第二章:孤獨日子裏開出的幸福花

你的歌如同寂寞雪原的鳥兒,正盼着溫暖的四月飛來在我的心頭築巢,我也甘願等待那歡樂的季節到來。

——泰戈爾

醜醜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那嘟嚕的小嘴、那粉粉的臉蛋就不用說啦,單是那雙眼睛就漂亮到了極點:只要她一睜開,那雙又長又細的眼睫毛下就立刻閃亮而靈動起來,那一泓汪着的秋水似乎在一閃動的瞬間就要溢出來。

記得醜醜出世的那一天,同村的人都來看她。一位年輕的阿姨驚得叫起來:「世界上竟然有這么漂亮的娃娃啊!」

奶奶剛剛還陽光燦爛的臉一下就沉了下來:「什麼漂亮?是丑!」

「這娃,長得可真丑啊!」人們一下子會了奶奶的意,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奶奶是忌諱呢!漂亮的娃不好養,送子娘娘會生了嫉妒給討回去的;得說丑,才能把娃養得健健康康的。

「就叫醜醜吧!」取名的時候,奶奶搶着給說了。

一家子都不爭,就都應允了。於是這個原本漂亮的小傢伙就有了這個叫醜醜的名字。

醜醜這個漂亮女孩一出生就表現出不一般的文靜:她困了就睡覺,醒了就睜着那雙漂亮的眼睛四處張望;爸爸媽媽來了她就笑,爸爸媽媽不在她也不哭,躺在搖籃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抬起小腳來一個小撲騰,或者把一雙小手舉過頭頂搖晃幾下那上面的小鈴鐺。小鈴鐺響起來,她就專心地盯着小鈴鐺看,一看就是一個鍾頭,她的小腦瓜似乎一直在琢磨這個會響的神奇的小東西。

後來,那小鈴鐺上面又加了一把小銀鎖。小銀鎖叫長命鎖,是奶奶把自己的銀鐲子上鎮子里找銀匠給化了給打的。

「給醜醜戴把長命鎖,保佑咱們的醜醜平平安安!」奶奶一邊給醜醜戴鎖一邊念叨過沒完。

原來奶奶有兩件寶貝:手腕上的銀鐲子,脖子上的念珠子。這一回,她只剩一掛念珠子了。

「銀鐲子是保佑自己的,念珠子是保佑別人的。」奶奶總是這樣誇她的這兩件寶貝。可是現在她把保佑自己的寶貝送給了醜醜。

餓了的時候醜醜也並不吵,只是「哦哦」着向媽媽「打招呼」,似乎在說:「寶寶餓啦!快來給寶寶吃奶呀!」她「哦」幾聲,又停一會兒,聽一聽有沒有媽媽的動靜。媽媽來了,聞到媽媽的氣息了,她就歡快地揮動着四肢朝着媽媽笑;媽媽沒來,她就繼續她的輕聲的「呼喚」,直到媽媽來了為止。

只是晚上的時候她有些怕黑。燈亮着,她就睡得安安穩穩,燈一滅她就醒了,在媽媽的身邊不安地動起來。

「這可怎麼辦呢?」這可把媽媽急壞了。

爸爸就把她抱起來。醜醜就又安穩地睡著了。可是一放下,她又不安的動起來。她把小手在空中抓着,似乎要抓住一個什麼能夠讓她安心的寶物。

爸爸把自己的一根小指伸了過去。醜醜一把就抓住了。醜醜果然不亂動了。她又安穩地睡了過去。

於是,每天晚上,爸爸就準時把他的手指送到醜醜的小手裡給她握着。

哦,爸爸的手指可真是一根神奇的幸福手指啊!

白天醜醜醒着的時候,爸爸就把她抱到院子里來,醜醜就瞪着眼望着天,她會對着飄動的白雲笑。醜醜第一次笑就是對着一朵白雲笑的。當時把爸爸興奮得,像個小孩子似的吵着跑着回屋告訴一家人:「醜醜笑啦!醜醜笑啦!」

遇上天兒好,爸爸也把醜醜抱到更遠的地方去。他跨出院子的那道木柵門,順着那條小路往山上走。小路的兩旁長滿了各種野花野草。那時正是春天,各種各樣的花都爭相開着,似乎專門來迎接醜醜這個美麗的女孩。醜醜可興奮了,她會長久地盯着一朵她認為漂亮的花兒看,然後對着她笑,或者向那花伸出小手歡快地揮舞,嘴裏發出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的「哦哦」。

有時就飛來了幾只蝴蝶,圍繞着花兒翩翩起舞。醜醜就更加興奮了,眼裡閃動着快樂的光,兩只小腳不停地蹬着,兩只小手不停地舞着,小嘴尹吖地「唱着」。

哦,這時的醜醜是多麼幸福啊!

可是幸福總是不那麼長久。半年後,爸爸和媽媽都走了。他們是到很遠的地方打工去了。

醜醜就只好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

爺爺是陪不了醜醜的。他每天一吃過早飯就出門去了,也不知幹什麼去了。只有天快黑的時候,一股旱煙味飄進屋的時候,醜醜才知道爺爺回來了。

那時,躺在搖籃里的醜醜就會扭過頭去,嘴裏「尹哦」兩聲,算是給爺爺打招呼。爺爺走過來,笑眯眯地給她打兩個「蓮花鬧」。醜醜於是就給爺爺回送一個甜甜的微笑。

平時就只有奶奶陪着醜醜。可是奶奶也要幹活,不能總抱着醜醜。於是醜醜只好躺在搖籃里,聽奶奶在旁邊「悉悉索索」地幹活。

奶奶一邊幹活一邊對着醜醜說話。

「小豬豬餓啦,奶奶給切草料!」

「爺爺快回家啦,奶奶該做飯啦!」

…… ……

有時奶奶就給醜醜唱歌。

「清早起來唱山坡,背起背兜唱起歌。河東有個王幺妹,河西有個張二哥。

幺妹二哥都愛唱,唱得河水翻春波。唱得花兒紅朵朵,唱得鳥兒笑呵呵。

唱得二哥成老公,唱得幺妹成老婆。男耕女織家業旺,白頭到老恩愛多。」

醜醜聽着聽着就笑,好象她聽懂了似的。奶奶反覆地唱,醜醜就反覆地笑。

奶奶有時到地里去幹活,就把醜醜也帶上。她給醜醜準備了一個竹筐,裏面鋪上稻草,稻草上面再鋪上小被單。奶奶在地里幹活,醜醜就呆在奶奶給打的草窩里。

奶奶隔得有些遠,不能給丑說話,也不能給醜醜唱歌。醜醜就只有自己玩。她望一會兒天上的雲朵,搖一會兒手上的鈴鐺和長命鎖。這時竹筐的邊沿上爬上來兩只小螞蟻,她就看小螞蟻圍着竹筐跑圈子,卻找不到下去的「道」,她就笑起來,似乎在說「你們可真笨」。有時奶奶忙得太久了,醜醜已經餓了,她也不哭,就把小手伸進嘴裏「叭嘰叭嘰」地「吃」起來。

爸爸媽媽已經走了好幾個月,醜醜差不多把他們給忘了,她的記憶里就只有奶奶和爺爺,還有家裡的那條狗、那隻貓。兩頭小豬也是有印象的,奶奶抱着她站在豬圈邊看過幾次,甚至有一次她還伸手去摸了摸那隻小花豬的頭,把奶奶嚇得立刻把她給抱開了。

對狗和貓的印象甚至比爺爺的印象還深。它們每天都要跑到她的搖籃邊轉悠好幾次,而爺爺只有晚上的時候她才看見一次,早晨爺爺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呢。

對爸爸和媽媽真的就沒有多少印象了。

有時媽媽或爸爸會打電話回來。

奶奶就背着醜醜順着院子外的那條小路走好幾里路去到一個小店等候。

接電話的通知是頭一天小店老闆娘託人帶的口信。

「她奶奶,明天去王二丫店子上接電話。媳婦給打的。」

「活路這么多,搞不贏呢,接啥電話喲!」奶奶聽了好一陣念叨。可是奶奶心裏卻是高興的。

電話打來了,卻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無非家裡有啥事沒有啊、豬娃長多大啦、玉米收成好不好哇……然後再說你兩個老的要注意身體,末了才問到醜醜。

「醜醜咋樣啦?長牙沒有?長幾顆啦?……」

奶奶自然就把電話放到醜醜的耳朵邊。電話里便傳來了媽媽的喊聲:「醜醜!」

醜醜有些緊張,又有些驚訝,那個聲音有幾分熟悉呢!於是她左右扭轉着頭尋找那個喊她的人。

有時醜醜也會「哦咦」幾聲。那邊媽媽就笑一陣,卻又忽然帶着哭腔喊起來:「醜醜!丑——丑!」然後就哽在那裡說不出來了。

第一個春節的時候,爸爸媽媽都回來了。

媽媽抱起醜醜好一陣親,差點把醜醜嚇哭了。

爸爸又「搶」過去親。這一回醜醜真地嚇哭了。

一哭就哄不着了,直到遞到奶奶手裡才停止了。

奶奶說:「傻妹兒呢,是媽媽呢,是爸爸呢。」

醜醜就盯着媽媽看,又盯着爸爸看。她來回地看了好幾遍。

哦,還真有些似曾相識呢!醜醜就笑了。

媽媽再伸過手來,她也張開了兩臂。

半個鍾頭不到,她便扭着媽媽不撒手啦,誰也抱不着啦,連奶奶也不行。

可是過了幾天,爸爸媽媽又不見了。

這一次醜醜傷心了好幾天。雖然沒有哭,但總歸是沒有精神,更別說笑了。

媽媽下一次打電話回來,醜醜就第一次在電話里叫了一聲「媽媽」。

媽媽在電話的那邊笑了幾回又哭了幾回,把電話這頭的醜醜給嚇着了。她不知道醜醜喊媽媽錯在什麼地方了!

回來了幾個春節,醜醜就長了幾歲了。現在她已經能夠跟着奶奶跑來跑去了;媽媽打回電話,她也能夠給媽媽說一陣話了;當然,她最最盼望的是過春節,那時候爸爸和媽媽就回來了,而那幾天是她最幸福的時候。媽媽和爸爸給買回好多好吃、好玩的東西,還給買了好多衣服。這些衣服全不是山裡小孩們穿的,都漂亮着呢!

只是讓她傷心的是,爸爸媽媽過幾天還得走。她就盡量不去想,只在這幾天里把自己的快樂盡情的釋放出來。

爸爸媽媽走了,醜醜也並不哭泣,雖然她很傷心。她依然每天和奶奶一起留在家裡。

醜醜的家在一座山的半上腰上。那山可大着呢,遠遠望去,醜醜家的屋就是一座小小的積木。一條小路蜿蜒着從她家的院子外繞過,一頭向著山頂爬上去,一頭向著山腳溜下去。就是這條小路吧,在對面的山上看過來,就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絲帶了。

醜醜延着那條路走過,從上和從下都沒有走到過盡頭。

哦,那該是多麼多麼長的一條路啊。它會通到什麼地方去呢?

「往山上走是通往天堂,往山下走是通往地獄。」奶奶總是這樣說。

可是爸爸和媽媽每一次回家都是從山下的路回來的呀!哎呀,他們可不會是從地獄里回來吧?

每當想到這裏,醜醜就驚得不敢再往下想,因為奶奶告訴過她,地獄是個可怕的地方。她是多麼擔心爸爸和媽媽呀!

於是她時不時就會對奶奶說:「我想媽媽!我想爸爸!」

「他們在山外面受苦呢!」奶奶總是這樣回答她。

奶奶的話讓醜醜又想起了「地獄」。她不敢再吵鬧。

其實醜醜乖着呢,即使吵也是細聲細氣的。

大多數時候,醜醜就搬條小凳坐在院子里。

她有時抬頭望着天,看那雲朵的變幻和追逐。這是她經常做的一件事,她的小腦袋可以把思緒放飛得很遠很遠。

小屋的下面是一條河。這也是醜醜每天必看的。她的視線所及,就是山的轉角處,小河就是從那裡跑出來的。小河的水總是流不完,永遠永遠;可它並不疲倦,也不憂愁,總是一副歡快的樣子。

天空里時常有鷹飛來。

這是醜醜最激動的時候。

鷹永遠那麼悠閑,圍着山前山後繞啊繞,像是在畫一個神秘的圓。可是天空並不留下一絲痕跡,它就只能這樣永遠畫下去,畫那個只有它心中才看得見的圓。它沒有成功,但它並不着急,也並不氣餒。

醜醜就昂着頭跟着鷹的盤旋轉動着。終於在不知多久以後,她感覺脖子和眼睛開始酸痛,於是低下頭擰一擰,閉上眼歇一歇。可是當她再抬頭時,鷹就不見了。

「剛才是在做夢嗎?」醜醜滿心疑惑。

醜醜是喜歡做夢的。自從今年春節媽媽給她帶回一本叫《安徒生童話》的書以後,自從媽媽給她讀了那本書以後,自從聽了那個叫《安琪爾》的故事以後,她就喜歡上做夢了。

「要是能夠在夢里遇見安琪爾就好了!」醜醜這樣想。果然有一次,她就真的夢見了。於是,她更喜歡做夢了。

有時和奶奶到山林里采蘑菇,她也會想起安琪爾。她總希望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找到他們。

「安琪爾生活在美麗的地方。」媽媽說。

因為在醜醜的眼裡,她和奶奶采蘑菇的地方就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醜醜從未在那裡遇見過安琪爾,可是她依然相信安琪爾就在那樣的地方。

醜醜就這樣和爺爺奶奶一起孤單的生活在這座大山裡,但她還是覺得很幸福的。

「幸福就像春天裏的花朵,它只能用一年的孤獨去等待那一季的美麗!」奶奶說。

這像詩人說的話,並不像奶奶說的話。可是她卻真的這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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