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講,不是“名字”,是“稱呼”。

我數了數,除去“爹地”“兒砸”“大姨夫”“二舅爹”“親愛滴”“老寶貝兒”之類的“家庭內部叫法”,能夠正兒八經用來確指姜老先生本人的稱呼,至少有18種。

可能因為姜老的時代過於遙遠,古籍對他姓名的記載比較混亂。一般認為他姓“姜”,名“尚”,字“牙”,也有人說他字“子牙”,還有人覺得“牙”是他的名,“尚”才是字。反正不管怎麼說,我們可以稱他為姜尚姜牙或者姜子牙

又有故事說,姜子牙釣魚釣到周文王,周文王激動地說“吾太公望子久矣”,意思是“我家爹地盼望您這樣的賢人已經很久很久了”。這句名言被縮略成了姜子牙的新名號:太公望。我們還可依此尊稱他為:太公姜望姜太公

但令人遺憾的是,無論姜尚、姜望、姜牙,還是姜子牙和姜太公,所有把“姜”姓掛在前頭的稱呼,在姜老先生的時代,根本不會出現。

這是因為在秦漢以前,古人“姓”“氏”分開,男子不稱“姓”,多稱“氏”。

比如,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人家可不姓屈,而是姓羋——對,就是羋月的羋(托電視劇的福,“羋”這么生僻的字,大家現在都知道它念“米”)。老屈家祖上是楚國王室,後被分封到“屈”這個地方,便以封地為“氏”,而屈氏一族的“姓”,仍和楚王一樣,是“羋”。

“姓氏”一詞原本包含“姓”和“氏”兩層意思。隨着後代開枝散葉,同一個“姓”會細分出不同的“氏”來。比如周文王有個兒子,姓姬,名奭(音是),文王把“召(音邵)”這個地方劃給他做“采邑”,供他吃喝,所以他被稱為召公奭。召公奭後來接受“太保”官職,又被封為燕國國君。等到他死後,三個兒子分別繼承召公奭的采邑、官職和封國,於是發展出三個“氏”來:召氏、太保氏和燕氏。但這三個“氏”的子孫,仍然“姓”姬。

(太保鼎,西周,天津博物館藏。內壁有銘文“大(太)保鑄”,一般認為做器者是召公奭)

有人如此總結秦漢以前的“姓氏關系”:“氏,所以別貴賤;姓,所以別婚姻。”(《通志·氏族略》)

“氏”的範圍比“姓”小得多,更能體現自己這支子孫混得好不好,所以男子更樂意表明自己的“氏”,所以屈原更樂意自稱屈原,而不是羋原。

“姓”的作用是防止“同姓婚姻”,杜絕近親繁衍(話說賈寶玉和薛寶釵那種異姓血親結婚是不管的),所以女子的稱呼必須帶上“姓”,只是會不會是“羋月”這種“姓+名”的簡單模式?女子究竟有沒有“氏”?說起來就復雜了,有機會單開文章細講。

(隨仲羋加鼎,春秋,湖北省博物館藏。器主人是楚國公主“隨仲羋加”,其稱呼的構成方式為“夫氏+排行+父姓+名”)

毫無疑問,姜老先生這樣的成功男士,肯定有“氏”。據說其先祖輔佐大禹有功,夏朝時得到“呂”這塊封地,所以姜太公姓姜,呂氏。

所以,在姜老先生的時代,人們更有可能這樣稱呼他:呂尚呂牙呂子牙呂望呂太公

天哪!原來姜子牙、姜太公統統叫錯了!應該叫呂子牙、呂太公!

用西周的標准來看,確實叫錯了,但如今改口也沒必要因為“姓”和“氏”很早就合二為一了

早在戰國時期,“姓”和“氏”就有了混淆的苗頭。孟子說“諱不諱所同也,所獨也”(《孟子·盡心下》),意思是我們要避諱長輩的“名”,但不用避諱“姓”,因為“姓”為家族共有,而“名”為各人獨有。這句話直接無視了“氏”的存在,可能把“氏”歸入了“姓”的範疇。

到了漢代,“姓”和“氏”更是亂成一鍋粥。司馬遷說姜老先生“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史記··齊太公世家》)。這句話把姜姓說成“姜氏”,把源於封地的“氏”說成“封姓”,明顯混用了“姓”和“氏”的概念。

受“姓氏”困擾的名人,遠不止姜太公一位,甚至包括無所不能的秦始皇。

你覺得秦始皇叫啥?嬴政啊!

“嬴”是秦始皇的姓,但人家也有“氏”嘛。秦始皇及歷代秦國國君,都屬“趙氏”,就是趙國的趙……原來,秦趙兩家源於同一嬴姓祖先,後來趙家子孫率先發達,被周穆王封在“趙”地(山西趙城),從此以地名為氏。秦家子孫想沾親戚的光,也跟着自稱趙氏。所以,按照“男子稱氏”的規矩,秦始皇應該被稱為趙政

“趙政”念起來是不是沒有“嬴政”順口?難道真有人叫他趙政?

還真有。

北京大學收藏的一套西漢簡牘,就是這么稱呼他的:

(《趙正書》竹書,西漢,北京大學藏。秦始皇的名字有“政”和“正”兩種說法,趙正即趙政,就是我們熟悉的嬴政)

話說回來,無論嬴政還是趙政,當時的人都不可能如此“指名道姓”稱呼皇上。姜老先生也一樣,就連周文王都畢恭畢敬道一聲“太公望”,請問誰敢當面質詢老頭子“你到底叫呂尚還是姜尚”?

我琢磨了一下,感覺從官職的角度稱呼姜老先生比較穩妥——誰知周武王恰好也是這么想的。

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尊稱姜太公為“師尚父”。姜老是兵書《六韜》的傳說作者,自然能征善戰,“師”就是周朝的軍職,約等於現在的將軍。“尚”是姜太公的“名”,也有人認為是“字”。“父(音甫)”則是男子專用的美稱,也可以寫成“甫”,一般加在“字”的後面——我不禁想起唐朝詩人杜甫,杜大詩人名甫,字子美,從“名”到“字”都“美美噠”!

按照“官職+名/字”的格式,我們還可以稱姜太公為師望、師尚、師牙、師子牙。

此外,姜太公還位列朝廷“三公”之一,官居“太師”(之前提到的“太保”召公奭也是“三公”之一)。所以,我們又能稱他為太師望、太師尚、太師尚父、太師牙、太師子牙。這些稱呼里,師望太師望使用頻率比較高,其他幾種很少在古籍里出現。

(師趛鬲,西周,故宮博物院藏。鬲音立,炊煮器,做器者“趛”的職位也是“師”)

姜太公至少有18種稱呼,前面介紹了15種,分別是:

剩下三種,都與山東有關,都比較生僻。尤其最後一種連文博圈的大學者也是最近幾年剛剛知道!

姜太公一生的最後時光,與山東結下不解之緣。

推翻商朝統治後,他被封為齊國國君,橫掃山東諸地。但詭異的是,考古學家從未在山東發現與姜太公同時代的古城也從未在國內發現任何與他存在直接聯系的文物。千百年來,這位名貫古今的歷史人物始終活躍在傳說中,存在於文獻里,卻隱遁於人世間。

一直等到2003年,考古隊終於在山東省淄博市高青縣花溝鎮陳庄村發現一處西周城址,即高青陳庄遺址,後於2008年至2010年進行深入發掘,在一座貴族墓葬里找到七件鑄有銘文的青銅器

青銅器上的七條銘文如下:

1.豐作齊公尊彝

2.甲寶尊彝

3.作祖甲寶尊彝

4.齊公尊彝

5.齊公尊彝

6.甲齊公寶尊彝

7.

如此重要的銘文,我知道你只動了動手指,便劃過去了。

沒關系,只需讀懂銘文里出現頻率最高的五個字,你就能猜出大概意思:“豐”是對青銅器主人的稱呼。“作”意為製作。“祖”指爺爺,也可以指爺爺輩或更久遠的祖輩。“尊彝”是商周人對青銅器的統稱。

“豐作祖尊彝”,合起來的意思是:本人“豐”為一位祖先製作了這件青銅器

(豐卣,西周,山東高青陳庄遺址18號墓出土,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卣音有,盛酒器)

(豐卣內壁銘文拓片: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有人認為做器者是“豐啟”,“豐”為氏,“啟”為名,也有人覺得“豐”是名,“啟”意為開始。“文”是對過世先人的美稱,若想“美化”祖輩可用“文祖”,若想“美化”父輩可用“文考”)

“豐”想要紀念的祖先是誰?

咱們再看一遍銘文:

1.豐作厥祖齊公尊彝

2.豐啟作厥祖甲寶尊彝

3.豐啟作祖甲寶尊彝

4.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

5.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

6.豐啟作厥祖甲齊公寶尊彝

7.祖甲

原來,這位祖先被稱作“齊公”。

(豐觥,西周,山東高青陳庄遺址18號墓出土,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觥音弓,盛酒器)

(豐觥內底銘文拓片:豐啟作厥祖甲齊公寶尊彝。“厥”是代詞,相當於“其”。“寶”意為寶貴的)

有人可能要驚呼:“齊公”莫非指姜太公?

可你如果對周朝歷史有所了解,第一反應恐怕是:古人寫錯了吧?因為這是青銅器銘文里第一次出現“齊公”二字。按照“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制度,齊國屬於侯國,齊國國君應該稱為“齊侯”而非“齊公”

(齊侯甗,西周至春秋,山東莒縣店子集鎮西大庄出土,莒縣博物館藏。甗(音演)為蒸食器,器口有“齊侯”等銘文,表明為某代齊侯所鑄)

史書里被稱為“公”的周代諸侯有很多,比如“晉文公”“魯隱公”和“鄭庄公”,但這三人的封國並不是公國。晉國和魯國是侯國,鄭國只是伯國,所以他們應該被稱為晉侯、魯侯和鄭伯,直到去世後才得到“晉文公”之類的尊稱。但即便如此,在青銅器銘文里,“晉文公”“魯隱公”“鄭庄公”也絕對不會簡化成“晉公”“魯公”“鄭公”這樣的“國名+公”格式。

姜太公的情況稍微復雜些。姜老不僅是齊國國君,也是朝廷重臣,是位高權重的“太師”,所以在朝廷里可以被尊稱為“公”(如同之前提到的召“公”奭)。但如果用封國來稱呼姜太公,稱他為“齊侯”更加妥當

姜太公去世後,也得到一個類似“晉文公”那樣的“國別尊稱”,被稱為“齊太公”。雖然“齊太公”和“姜太公”都包含“太公”二字,但意義恐怕並不相同。“姜太公”里的“太公”源於“太公望”,是周文王贈予的。“齊太公”里的“太公”可能是對一國早期君主的尊稱,其他諸侯國也有類似的習俗。

(豐尊,西周,山東高青陳庄遺址18號墓出土,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尊為盛酒器,內底銘文: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

那麼,“豐”青銅器上的“齊公”銘文真的寫錯了?

別着急。

有學者進一步研究發現,“國名+公”的格式雖然少見,但並非沒有。比如,魯侯熙(這位魯侯名叫“熙”)製作過一件青銅鬲(音立,炊煮器),他在銘文里聲稱這是為了紀念父親“魯公”。據文獻記載,魯侯熙的父親是第一代魯侯伯禽。所以有人認為,假如諸侯國並非公國,那麼青銅器銘文里的“國名+公”應該指該國第一代國君。

所以兜了一大圈,“齊公”最有可能指代的齊侯,還是齊國的創始人:姜太公。

結合考古發掘的其他線索,多數專家認定,“豐”是姜太公的非嫡系孫輩,下葬於西周早中期。青銅器銘文提到的“祖”和“齊公”,正是“豐”的親爺爺姜太公。“豐”墓出土的青銅器成為國內發現的首批與姜太公存在直接聯系的文物

確定“齊公”就是姜太公之後,學者們再次檢查青銅器銘文,發現姜老先生竟然還有一種從未被歷朝歷代任何文獻記載的稱呼!這就是18種稱呼里的最後一種:

1.豐作厥祖齊公尊彝

2.豐啟作厥祖寶尊彝

3.豐啟作祖寶尊彝

4.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

5.豐啟作文祖齊公尊彝

6.豐啟作厥祖齊公寶尊彝

7.祖

這個稱呼是:“”。

(友情出演:故宮斷虹橋石獅)

“甲”是什麼意思,要從一個美麗的傳說,講起。(此處有音樂)

據說,古人相信,你每天看到的太陽是不一樣的。哪怕今天跟昨天氣溫相同,這兩天的太陽也絕非同一個(好浪漫)。古人認為天界有十個太陽(不禁想起後羿射日的故事),它們住在世界的東方,每天輪流出來值班,十天為一輪,稱為一旬

古人還非常有愛地,給每個太陽起了名字,分別叫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太陽的名字就是“日名”,又稱日干、天干。“豐”青銅器上的“甲”便是日名

(每逢“癸”日,商朝人會在甲骨上占卜“旬無憂”三個字,意思是“下個十天會有災禍嗎”,由此可見“旬”的概念在商朝深入人心)

古人是不是真的相信“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我並不清楚。但早在夏朝,日名確實已經出現在人名里了,比如有位夏朝君主叫“孔甲”,“甲”便是他的日名。

到了商代,幾乎每位商王都有自己的日名。比如遷都到殷的“盤庚”,其日名為“庚”;盤庚的侄子“武丁”,日名為“丁”;亡國之君商紂王,又被稱為“帝辛”,日名為“辛”。歷代出土的大量青銅器進一步證明,商代貴族曾普遍使用日名。

(後母戊鼎,又稱司母戊鼎,商代,河南安陽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商朝王室為紀念王後“戊”所鑄,“戊”是日名)

一般認為,日名與祭祀活動有關,相當於後世的廟號。但一個人的日名究竟代表了哪個日子,是生日還是忌日,抑或其他某個特殊的日子,學者們從古代吵到今天,依然沒有達成共識。所以我們暫時不清楚,姜太公與那個名叫“甲”的太陽,有過怎樣的因緣。

但能夠確定姜太公的日名,這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發現,因為歷代文獻從未記載過這個細節。姜太公這位西周重臣願意使用日名,這也證明至少在西周初年,上層貴族接受並繼承了日名傳統,推翻了過去所謂日名習俗隨商朝滅亡而消失的說法。

這就是姜老先生的18種稱呼,也許還有更多,歡迎你來補充。

在我看來,這些繁星般的稱呼,構成了一張包羅萬象的社會關系網。

有些稱呼反映了他與祖先的關系,比如姜尚和呂尚。有些體現了他與子孫的關系,比如齊公和祖甲。有些看似正經嚴肅,其實暗藏人生贏家的風光得意,比如太師望,又如師尚父。有些帶有歷史的浪漫,又像真實的傳說,比如他甩竿釣來的那句太公望。而我最喜歡的稱呼,還是從小就熟悉的那兩個:姜子牙和姜太公。因為這兩個稱呼代表了我童年對他老人家的記憶,和敬意。

你心中的姜太公,又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