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你怎么总是问我能不能报销?难道不报销就不吃饭了吗?”孙子疑惑地望着阿公。

  “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花你自己的钱,咱们还是能省就省了。”阿公笑着回答。

  “阿公,那你以前出去吃饭都是花谁的钱?”

  “我还是我们?我们花的是公家的钱,都可以报销的。”阿公的笑声出现了。

  “阿公,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何有人给你报销?”孙子接着问。

  “你阿公啊,这一生就是搞外调的,做的就是为组织把关的事,所以,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全国都留下了你阿公的脚印,有些地方连牛羊都到不了,阿公也爬上去了。总之就一个信念,为组织把关,把需要外调的人搞清楚,弄清他们的来龙去脉。”

  “外调什么?要这样花力气?”

  “人,外调人,就是帮组织搞清楚这个人的历史。”

  “什么样的人需要外调?”

  “我的大孙子啊,今天算你问对了,来,给你阿公倒杯茶,阿公慢慢地讲给你听。”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乐餐厅,远离城镇,中午人少,大厅里就爷孙二人,孙子斟满了茶,笑嘻嘻地说:“阿公,可以开始了。”

  “别急,等我喝一口,顺顺嘴。”阿公反而卖起了关子。刚满八十岁的阿公,身体极好,喝了几口茶,顿时来了精神,他神秘地说:“开讲?讲哪一段为好?”

  “就讲你第一次外调的故事吧。”孙子恳求说。

  "好,就讲第一次吧。"阿公仰起头,稍作沉思后,话匣子打开了。

        阿公是个进步青年,大学期间入了党,后来分到国企,在一个上千人单位的组织科工作,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阿公第一次外调的人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他人很积极,是组织发展的对象,在批准他入党前,按程序对他进行外调。外调是一项严肃的工作,其内容是代表组织核实被调查人的档案、履历及一切需要落实的事情,包括对其家人和婚姻的了解。

  外调一般是两个人去,和阿公一起去的是阿公的科长,因为他满脸的大胡子,大家都亲昵的称他老胡。老胡是地下党出身,十年以上的党龄,由他带队,阿公心里非常踏实。按照总工程师填写的履历,第一站他们来到了舟山群岛,一个叫普陀山的小镇里。那也是阿公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见到日出东海的壮丽场面。总工程师的出生地在北山的一个村庄,赶到那里时天已经黑了,村子里鬼火一样的,蜡烛时明时暗,周边寂静的让人后怕。

  费了半天周折,终于找到了村支书,当他看清了来人手中的红头介绍信时,脸上警惕的神态才放松了下来。“来,同志们,屋里请,今晚将就一夜,明天我带你们去了解情况。”

  “您贵姓?”老胡进屋后问。

  “我姓陈。”

  “陈支书,你能否讲一下总工的背景?”老胡说完话,示意我抓紧记录。

  “你们所说的总工程师是村东鱼庄姜姓老板的小儿子,他爹送他留洋就是因为这小子会念书,中学就离开了这里去了上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陈支书边思考边回答,对于外调的事,他很清楚,这是关系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来不得半点含糊,所以他回答的极为认真。

  “他家这里还有什么人?”老胡接着问。

  “有个堂叔,其他人都不在了。”陈支书回答。

        阿公那时年轻,插不上半句话,只能一边记录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很快他的笔记本上就满满几页了。他心里佩服老胡,水都没喝一口,就能问出那么多问题,感觉他确实厉害,不愧是我党的好干部。

  “入党时填写的资料都要核实?”孙子不解地问。

  “是啊,不光是本人填写的要核实,组织要了解的事越详细越好,这是对组织的高度负责。”阿公严肃的说。

  “来不得半点隐瞒?”孙子乐了。

  “当然,谁敢和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那个时代的人都很单纯,掏心掏肺的向组织坦承,恨不能快快得到组织认可,所以你讲的隐瞒之事几乎没有。”阿公被孙子的话逗乐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总工的堂叔家,堂叔的一口宁波话说得呜哩哇啦,老胡一句也听不懂。陈支书当翻译,阿公费了半天劲儿也只听懂了一句“你们是谁”。

  老胡答:“我们外省来的。”

  “我的外甥早死了,你们怎么是他?”这一幕真让人哭笑不得,说到这里阿公哈哈大笑。

  后来阿公他们又去了总工程师的老婆家外调,那是沈从文的家乡,湖南凤凰古镇。今天它是旅游的地方,阿公那年去时,连个羊肠小道都很少。阿公当时很纳闷,讨媳妇为何讨到这里,难道这地方的女人很漂亮?

  “阿公,您露馅了,阿么就是湖南人,是不是你外调得到了启发?孙子看着阿公突然发问。

  “纯属偶然,纯属偶然。”阿公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红光。

  “阿公,外调中的一切吃喝都是可以报销的?”

  “当然,这些都是公家的事,我们个人是付不起的。”

  “可这样做多浪费啊,一个人的外调要两个人进行,要花许多钱。这中间难道你们没有假公济私游山玩水?”孙子顽皮问道。

  “哈哈,说句心里话,顺便的路过一些景点,应该不算游山玩水吧。”阿公摊著双手解释。

  餐厅里的一场问答结束了,从报销引发的外调也趋于尾声,他们暂时终止了谈话,但并没有终止疑问的归宿。时代的变迁,无论阿公如何诠释外调的重大意义,对孙子来讲都被理解为不可思议。

  “阿公,难道每一个加入组织的人都要被外调吗?”孙子还在纠结。

  “是啊,在新中国成立不久,世道艰难,人员复杂,组织上这样做是非常必要的。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随着国家档案的规整,管理完善,没有特殊情况的人一般都免除了外调。最重要的是后来入党的年轻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历史都清清楚楚,也就没必要靠外调了解情况了。

  “那今天还需要外调吗?阿公。”孙子诡异的一笑。

  “今天?今天我觉得更需要了,只是外调的内容恐怕主要是调查党内的腐败分子了。没有外调,你怎么能抓到那些龟孙子们犯罪的真凭实据?”

  “还是我阿公厉害,不愧是一名老党员,高瞻远瞩啊。”孙子听完阿公的话,彻底折服了,赶紧为阿公加起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