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蒋二八是个神棍,可惜他入了传销的窝,坑蒙拐骗做的比那些在台上骗老头老太买8888保温杯的专家学者还要优秀,以至于没人相信他是神棍。

传销不信他是神棍,只以为他是个优秀的成功学学者,简言之就是出类拔萃的骗子。

老头老太也不信他是神棍,只以为他是北大专家拥有好多证书美国专门请他他都不去的蒋老师。

蒋二八虽然遗憾他们师门衣钵可能要断在他这一辈了,但又庆幸师门传承让他故弄玄虚起来像极了那么回事。

这不,他们刚在一个村子骗了20几万又打算到一个新地方坑蒙拐骗了,只是这地方怪了点,进城的路就只有一条,还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石子路,要多难走有多难走,以至于装着他们全部精英教授的面包车开到半路就抛锚。

蒋二八老大叫岳有群,外号“越有钱”,他们都喊他钱哥。

岳有群先从车上下来,指挥着手下到城内喊辆拖车连车带人把他们弄进去,蒋二八却觉得这车坏的实在邪乎。

这车出门之前他还特意检查过,这也是惯例,他们每次出门宣讲之前都要好好检查一遍车子,东西带没带齐,油加没加满,修车工具备用轮胎有没有问题,总之,这车除了看上去不是个豪车以外没有半点问题,怎么一来这条路就漏油抛锚轮胎坏了不能开呢?

出于神棍的直觉,他想把这份不对劲告诉给岳有群,可拖车的人已经来了。蒋二八看那人印堂发黑,眉间似有一团灰黑的浊气,竟是将死之相,更是不想进城。

但岳有群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你只要想走,无论前一刻是多情深义重的生死兄弟,下一秒就是踩在地上打两巴掌的白眼狼,所以蒋二八虽然担心,但还是跟着大部队进了城。他脖子上还挂着师父送他的捉鬼神器,一块三角形的血色玛瑙,那时候他问师父这是啥怎么用,师父没告诉他,只叫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骗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不好的事,这块玛瑙还管不管用。

蒋二八不仅带着血玛瑙,还有观音像,毕竟他是知道这世上有鬼神的,坏事做多了就会成为那七窍流血的恶鬼,被黑白无常插在刀上送进修罗地狱,不仅要受阎罗殿的赤火烘烤,更是几世不得轮回,做那鬼差手底下最低等的淤泥。师父带他开过天眼见识了那些连脸都没有却浊臭淌血的恶鬼。所以他虽不信佛,还是要一日三拜弥勒佛观音像财神爷,最虔诚不过了。

他便用这虔诚安慰自己,这是孝敬佛祖了,佛祖得庇佑他,不然也是欺世盗名的无赖。

02

进城以后蒋二八觉得自己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的,这地方算是郊区下面的郊区,周围大多是工厂,污染严重了身体难免不太健康。带他们拖车的并非将死之人,而是连续几晚没怎么好好休息,一直赶着去钢丝绳厂上夜班。

他便也放下了心,跟着岳有群去接下来要住的地方,当地最好的一家宾馆——善美酒店。

这酒店还是岳有群做了几天攻略定下来的,他不会在吃喝玩乐上亏待他们,毕竟他说他们这些人都是大城市的老教授、大专家,不能寒酸到有点好的就两眼放光,得有派头和风度,拿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来。

这善美酒店果然是尽善尽美,前台小姐肤白貌美,声音嗲的他半个身子都酥了。房间又大有宽敞,还飘着淡淡的茶香,墙纸也是淡蓝色的中国风花木,整个清幽淡雅空谷幽兰极其符合他们北大教授的身份。

只是这房间通风不太好,窗子还是老式的开合窗,且只能往外推,更要命的是,这开关窗子的扳手竟然在窗外,要不是楼层高,蒋二八一点都不怀疑自己会被半夜从窗外进来的人抹了脖子。

安置好了他们就要开始活动了。

老领导说得好“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猫就是好猫”,他们骗人的手段极其简单,先是雇几个人到市场上扯个牌子和喇叭,不停广播“xx讲堂免费领鸡蛋,早上7点开始,一人四个,只要去就都有”,这方法简单粗暴却极其好用,市场上听到广播的老头老太会喊上自己的老伴一起来,他们还喜欢唠嗑,占到的便宜不说出来就不是便宜了,所以第一天哪怕只有10个人来,3天后就会有100个人来,一礼拜后就会有300~500人,并且来过的还会继续来,队伍不断壮大且越来越忠诚。

第一天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就讲他们来这里是宣传健康知识的,跟电视上的养生节目一样,一个老师专门讲穴位,拿一张图给这些人讲身体上哪些穴位是什么,头痛按哪个、腰痛按哪个;一个老师专门讲膳食,糖尿病要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什么水果是万能的,什么吃了会受凉,什么能够去湿气;一个老师则负责各种高大上的研究发明专利,讲的都是这些人听不懂但越听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的东西。

老头老太拿了鸡蛋听了课长了见识,还美滋滋的觉得占到了便宜,第二天就会继续来,还会拉着认识的人来。

蒋二八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听课,因为不了解,于是了解了一点就会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是懂的,懂营养搭配吃的好坏,懂穴位按摩阴阳调节,懂科学道理权威专家,所以他们是明事理的,不会被骗,这些专家也没必要骗他们。就跟他最开始接触捉鬼一样,了解了一点就以为自己是法海陆判,结果出师之后连天眼都开不了,只能靠着对佛祖的虔诚辟邪。

他们讲了一天课,虽然岳有群给他们备足了水,可嗓子难免有些吃力,尤其是老头老太耳朵普遍不好使,还得大声反复的讲,燥的他们连饭都不想吃只想回酒店躺一会。

而且这善美酒店的床真叫软和,躺在上面就像躺在棉花上,浑身的筋络都被打通了那般的舒畅。蒋二八也是如此,他想念前台小姐嗲兮兮的笑和房间里的悠然茶香,好像回到了十岁前的日子,跟着师父拿破布袋捉鬼。那破布袋是放了很多年的土黄色,上面全是他看不懂的符咒,所有的鬼都被捉进了这个破布袋子,七窍流血的恶鬼、腥臭潮湿的水鬼、舌头拖到地上的吊死鬼,还有飘在天上阴风煞煞的孤魂野鬼,他见过,还被师父手把手握着把他们收进袋子里。

他在梦里笑起来,喊道:“小鬼,看你蒋爷爷的厉害!”却听得一处幽怨的铃声,如泣如诉,先是绵延悠长,夹杂着哀戚的叹气,后又变得又急又响,裹挟着凄厉的哀鸣扑面而来,把尚在梦中的蒋二八惊醒了。

蒋二八一摸额头,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头发,他想喊同屋的小王,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只听得那哀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利:“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这是鬼!还是徘徊人间多年专为索命的厉鬼!

蒋二八终于明白进城时的那古怪缘何而来了,这座城,有鬼!

他试图去摇醒小王,那人却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原本圆乎的脸青筋爆现,像有千万只泥鳅在血管里游走一样,他诡异地在床上扭动着,声音尖利刺耳:“你们都得死!都得死!”,说完,他就停止了挣扎,如同被抽干了精血的僵尸一样静默了。

四周也恢复了正常,没有哀婉的铃声,没有凄厉的哀鸣,没有索命的厉鬼。

这个屋子,只剩下蒋二八一个活人。

床上的人,死了。

03

蒋二八慌忙逃出屋子去敲岳有群的门,他敲了很久门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岳有群也死了的时候门开了,岳有群眼袋耷拉着,吊著一双三角眼阴恻恻地望着他,他来不及多想,只哆哆嗦嗦地说:“钱哥,小王他死了,厉鬼索命来了!”

岳有群重又看了一眼蒋二八,眉头皱成了川,也不急着问小王怎么死的,厉鬼又是怎么回事,只拿着那阴恻恻的眼盯着蒋二八看,他早年犯过事坐过牢,盯着人的时候就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蒋二八竟在这目光下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想,这个猜想让他瘫软在地,他想起了那辆抛锚的车,他只是负责检查,但车停在岳不群那里,车钥匙也在他那里。那个来拖车的人是岳有群打的电话,眉间死气沉沉。还有这家善美酒店,也是岳有群挑的,就连他们散会时喝的水也是岳有群给的,所以他和小王才会昏死过去,甚至他还做了那样的梦!

这一切都是岳有群的手笔!

“死了?怎么死的?七窍流血死的?蒋二八你要是没醒就撒泡尿把自己浇醒!”

岳有群看着瘫软的蒋二八,他一直知道这小子古怪,总喜欢装神弄鬼,还老跟他们说自己是神棍,有那除魔卫道的本事,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蒋二八,你真除魔卫道怎么就上了这传销的船,除的哪门子魔,卫的又是哪门子道,坑蒙拐骗还想装世外高人?简直丢人现眼!

至于小王死了这回事,他是不信的,至少是不信什么厉鬼索命一说。虽然他们行走江湖对妖魔鬼怪多有敬畏,但他爱拜关公不爱拜佛,佛祖要真能显灵,怎么他天天烧高香还能被抓?而且,这鬼怪到底是阴间的东西,再坏能坏的过牢里杀人放火活生生的人?

只是看蒋二八吓破胆子的样子,免不了也有几分慌神,他盯着他看也是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胡言乱语,结果他那眼神倒显得自己是个厉鬼一样,着实令人心生厌恨,于是又瞪了他两眼,没想到这一瞪反把蒋二八瞪清醒了。

“不对,不对,岳有群身上没有死气,他是活人,那到底是谁?”

蒋二八边念叨着边被岳有群拽起来,岳有群早年跟着一群混混打家劫舍,尤其是做飞车贼那会臂力惊人,拽个蒋二八就像拎个小鸡崽子一般轻松。

他们一起来到了蒋二八的705房间,还是那股悠然茶香,伴随着小王的鼾声在这所房间里回荡,岳有群开了灯,扔下瘫软如泥的蒋二八把小王踹醒,小王粗着嗓子吼道:“谁他妈的吵老子睡觉!”,睁眼一看是岳有群,立马缩起一身戾气老实的像个鹌鹑,“钱哥啊,你怎么不睡觉跑我房里了,诶,蒋二八呢,你小子怎么坐地上去了?”小王陪着笑脸从床上滚下来,趁着岳有群不注意还瞪了一眼蒋二八,心道:“这鬼小子不睡觉招来岳有群做什么,真要阎王收了你自己去,连累我做什么?”

岳有群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地上装死的蒋二八,嗤笑说道:“你不是说有鬼吗?那我在你这住一晚,看是这厉鬼厉害还是你爷爷我厉害,老子看你这样也不打算睡了,那就给我滚到外面去,老老实实做条看门狗,看看还有没有鬼来!”

说完,就躺在蒋二八那张床上,准备休息了。

蒋二八是个出师了的神棍,他并非学艺不精,只是懒得过清贫生活,要做那酒肉穿肠过的富贵人家才走了歪路。

所以,他知道铃声是真的,索命也是真的,岳有群的古怪也是真的。

只是,小王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呢?他找岳有群之前探过小王的鼻息,那分明就是断气了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铃声……

锁魂铃!那个幽怨的铃声是锁魂铃的声音!

他师父跟他讲过锁魂铃的来历,这是一件煞器,所谓煞器,是要用人命熬制的。锁魂铃是用人骨做成的,取16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16岁女子的手骨,被取骨的女子需跪伏在熔制锁魂铃的祭坛之内,用其精血保锁魂铃阴魂永在,而所谓阴魂自然是死人的魂魄,所以这些女子都得死,16天16种死法,最后死的那人便是活着也同死了一般,与锁魂铃融为一体,她们的三魂七魄就被锁在这铃中,用她们的手骨,锁魂夺魄。

但锁魂铃毕竟只是传说,他师父也并未研究过此煞器,只告诉他:“二八,锁魂铃如泣如诉,先抑后扬,16位女子的哭诉,哀婉凄厉又让人肝肠寸断。可它只锁魂,不勾魂,人有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便不是人了,你若遇着,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师门总会保你平安无虞的。”

他那时不解,就问师父:“锁了一魂,可还有两魂,那不是人,又是什么呢?”

师父望着窗外,只叹了口气:“活死人。”

所以,现在屋里的小王,是个活死人!

蒋二八摸着脖子上的血玛瑙,这一摸倒让他有了意外收获,那血玛瑙竟越摸越温热,越摸越光亮,甚至他能听到师父送他出师的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兀地流泪了,行好事,可他却做了这许多年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恶事!他跟着岳有群走南闯北,义乌批发来1元一个的按摩油被他们说成用灵芝、冬虫夏草、人参加上各种名贵药材熬制的通筋油,用这个油按摩不仅能缓解各种疼痛,而且多用还能延年益寿,开价888,还是因为看爷爷奶奶们年纪大了不忍心他们饱受风湿骨痛的烦恼才给的友情价。还有几块钱的保温杯,那个保温内胆他知道的,用的最劣质的铝,喝了非但没好处反而会有各种毛病,可他却吹嘘这水杯能净水,现在的人为什么这么容易生病,那是因为喝的水不健康,即使是自来水也是很脏的,用这杯子喝水,不仅能净水,而且放上30分钟就有多种矿物质,倒上自来水就可以喝了,可哪怕自来水都是脏的,更何况用这个劣质杯子装过的水呢?可这杯子,也要卖到800块。

他骗了太多人了,他用骗来的钱换来了荣华富贵,他不是跟着师父四处捉鬼的蒋二八,而是跟着岳有群四处扮鬼的蒋老师,可师门还愿护他周全,这血玛瑙就是他最后的护身符,至于屋内,他便不去想了,是他们要去送死的,与他蒋二八无关。

他跪在门口,默念着师父送他的那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一直念一直念,盘旋在过道内,如同一首悠远又诡异的安魂曲。

05

蒋二八跪到天亮的那刻,看着窗外透过的阳光,他知道,锁魂铃走了,他逃过了一劫。

他敲了敲小王和岳有群所在的房门,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开门。

于是,他走到酒店大堂,跟那个声音嗲嗲的姑娘说:“小姐,705的客人怎么叫都不开门,我跟他们是一起的,麻烦你想想办法。”

姑娘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嗲:“好的先生,我联系一下阿姨,请您稍等。”

阿姨推着打扫的车子来到705门前,房卡刷开后眼前的一幕让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尖叫起来。

“救命啊!死人了!死人了!死人了!”

岳有群和小王死在了床上,他们各自的胸前都插着一把刀,鲜血把白色的床单染得血红,而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鲜血变黑变臭,就像一个刑场,直接而残忍。

蒋二八坐在酒店大堂里,他知道这两人必然是已经死了,小王已被锁魂铃锁住一魂,便要向活人讨回丢失的那一魂,而屋内的活人就只有岳有群,他自然是要向岳有群索魂的,活死人讨回魂魄的方式只有那么一种,杀人取魂,所以岳有群必死无疑。

可为什么,警察却来抓他了呢?

直到他被枪毙的时候他都不懂为什么警察要抓他,明明是鬼害的人,为什么要他死!

“不是我杀的人,是厉鬼索命!是厉鬼!那锁魂铃把小王变成了活死人,小王杀的岳有群!不是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可没有人听他说,谁都不信厉鬼杀人,枪声响起后,所有关于那场死亡的故事就结束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管管我妈了,前几天队里不是接了个案子吗,说是什么专家死了,狗屁的专家,就是几个坑蒙拐骗的流氓,专门骗老人家钱的!”

“那杀人犯叫蒋二八,非说自己是什么捉鬼的道士,是厉鬼索命,我可去他妈的!明明分赃不均,他把人捅了还非得怪给妖魔鬼怪,什么厉鬼还能拿刀捅人?监控都拍到了还狡辩,真是个畜生!”

“就是那几个北京来的专家?妈前几天不还夸专家的药油效果好的不行要买给我们吗?”

“可不是嘛!那伙人老大叫岳有群,觉得咱们这里好骗想大干一场,他手底下那小王胆小怕事,觉得卖卖药油保温杯这种没啥用也不伤人的玩意就好,跟岳有群闹了矛盾,岳有群让蒋二八把小王捆了关酒店里,他们第二天去卖什么钙片,这狗屁钙片就是一堆石灰,蒋二八说卖钙片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钱他得多分一点,岳有群不愿意,于是晚上蒋二八以小王自杀为由把岳有群骗到他那屋子里杀了,小王因为亲眼看到他杀人了所以也被顺道杀了。这种人不仅变态脑壳还有问题,非赖到鬼身上,别问,问就是厉鬼索命,我办案也不算太短,第一次遇到这么个无赖奇葩。”

“要我说呀,这估计是他又想做好人,又不能舍弃做坏人得来的荣华富贵,把事情赖到鬼身上,他不就清清白白了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一出的,小说看多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那天风大,他们那屋窗户又没关好,正好被风吹起窗帘,对面的监控才能拍到蒋二八杀人现场。不然还不知道要听他在那说什么锁魂铃,什么三魂七魄多久,快别说了,吃饭吃饭!讲这些东西还是秽气!”

女人笑了笑,从厨房内端出骨头汤,两人重新聊起了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室内温馨浪漫,而外面的风却在呼啸,凶得如同吹开了705的窗帘那晚。

可窗户只能从外打开,那天,是谁打开了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