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东市中心区的嘉里街道,是这座一线城市精英荟萃的地方。临街有金融互联网行业的超高层写字楼,小巷弄里又透着浓浓的文艺范儿的慵懒,无论是周内或周末,无不人头攒动。卡宴、奔驰车来车往,Prada、Gucci摩肩接踵,甚是一派热闹而不失高雅的景象。

Tiffany是这个街道的一员。准确说T在大多数时间是这个街道的一员,除了她不得不回到邻区每月4000+RMB的单间休息的时候。

时值六月,难得完整的周末,尚有暑热,尚有微风,正是密友间小聚闲逛的好时机。T约了同在邻座大厦工作、又同住一处公寓的Daisy,在晌午出门,打卡一处嘉里街道新开的网红日料门店——“品川猴”。

这家店面刚开业,就博得了嘉里街道精英们的关注。原是因为它开在嘉里街道一条小巷弄里,不打广告,没有招牌,只在店面的门口摆了一只形状怪异的铁猴子,猴子蹲坐于此,背上鲜明地烙着几个大字——“品川区”。

“老板是个有品位的人。”

“这家店我似乎在东京也见过,开在品川,Murakami Haruki非常钟爱这家店,很多文化业界名人都有去过。”

“Lisa,你信不信,从这个品川猴就能读出来,这位老板一定是忠于表现主义的……”

“副店长是我老友了,以前是我们同行,现在搞艺术餐厅这一套去了……他对茶道文化非常精通,曾经旅日三年去……”

没有多久,品川猴的口碑在嘉里街道的讨论与称道中逐渐树立。

虽说好中午出发,T却起了个大早。她习惯晚上洗一遍澡,磨砂脱毛护肤,早上再冲一个凉,抹上护发精油。这种模式她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除了春节回家外,就是加班到凌晨回家也雷打不动,她坚信精致始于细节,精致的态度,成就精致的人生。

在手上撒上护发精油摩挲头发,她不知怎的想起了春节回家的事:这已经是第几个从上东市回去探亲的春节了,妈妈还是不能和她妥协。大事也就罢了,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改变她的思维方式,可就连晚上和早上洗澡这件简单的小事,她也要唠叨半天,说什么也不让T在上午开热水器。

“你在上东便罢了,你爱怎的我也管不着。但这是老家,老家就该是老家的活法儿!你半天不洗澡,是能长出虱子来?都是大城市给你惯回来的臭毛病……”

即便是晚上,T在洗手间里抹着磨砂膏的时候,妈妈也要来敲门:“都洗多长时间了?你以为洗时间长了就好?别瞎讲究……”

T打开龙头,哗哗的水声能让她暂时忘却这些不快。还好,现在是在上东,T可以随心所欲地洗,洗多久都没有烦人的碎碎念。

当T着一身裙尾带百叶花边的米白色衬衫裙,脚蹬浅藕色的红底鞋,打着高岛屋的阳伞,出现在老公房的小区门口时,D早已等在那里。

“你还是老样子,不迟到个十来分钟就不是你了。”D搂着T单薄的肩膀,钻进显然只够一人遮阳的小伞里。

“嗨,我今天想着一定准时来着,只是……”T也用镶着精致大理石纹的美甲,轻轻扣住D的腰,“你说你身材这么好,怎么总穿这种宽松T-shirt呢?也不说打扮一下……”

“这样最自在了,适合自己就好了啊!”D不以为意地答。

“还说呢!你这一件T恤,都能买我几条裙子了!”T斜睨了一眼D,D又回以她亲切而随和,又似乎淡漠一切的招牌笑容。

“不好意思,今日客满。”

“可是现在才一点诶?这……”T抬眼碰上五官精致而态度疏离的店员的眼神,刚要质问,又瞬间没了脾气。

“是啊,我们今儿专门来的,平时总听同事说起您家,什么菜品丰富、态度也超好,您带我们进去吧,也好顺道给您打打广告。”D说着上前拍了拍店员肩膀,又露出了招牌的灿烂笑容。

店员嗤笑一声,摸了摸旁边杵着的品川猴的脑袋,只见那铁皮脑袋不过数十日,已经在店员手底下透出锃亮的油光。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客满就是客满。”

T有些恼火,正要理论,店员忽然双脚并拢、极其谦恭地低下头。

“两位女士,本店小本经营,店面不大,能力有限。只求竭尽资源为顾客提供优质的菜肴和顶级的服务,因而老板冒着亏损的风险,顶住一切压力,每日仅接待十桌顾客,翻两轮台。”说着他抬眼挑眉观察了一下T和D的反应,发觉她们愣在原地,有些犹豫,便接着道:

“今日正逢周末,本店十二点开张营业,十点刚过就有客人在品川猴这里等候,开门之前此处绕到街角长龙一条,早已超过十桌客量。”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给您二位出个主意,周末要来的话,最好十点过来排队,大致可以保证有座。”

T和D被这一通讲究话说得没了脾气,只得不失礼貌地咧咧嘴角,叹声“好吧”,便离开去它处觅食了。接下来的一周,T和D在自己公司里,都默契十足地闭口不提“品川猴”三个字。

“知道这里为什么有只品川猴吗?”当T和D下一个周末九点过半便在店外等候,终于得到第二个入店的顺位,再次预备踏入店里时,店员俯身在她们耳边沉沉问道。

“啊……这是店名吧。听说总店开在东京品川区?”T没想到店员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难不成纯粹为了吸引注意力?”D哈哈笑道。

“会偷走哦。”店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

“偷走?什么啊……”T有些讶异。

“你们的名字。”说着店员将她们带入木质的席位,正要离开,又转身用探究的眼光上下打量她们,“好像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啊。”

搞不懂!T和D坐下相视一笑,疑惑地耸耸肩。

等五桌客人陆续入座,灯光暗沉下来,温暖的光晕似烛光一般,只能看清桌子对面同伴的脸。一阵轱辘轱辘声划过耳畔,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盛满佳肴的餐车,然后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羊男。他的羊脸仿佛是长在身上的,身形佝偻,像是一弯腰就彻底变成一只羔羊似的。

“您好女士,请问您需要点什么?”羊男音调沙哑而谦恭。

“Daisy,你想要点儿……”

Tiffany向桌对面看去,失声地瞪大眼睛:桌对面坐着的,哪里是Daisy,分明是另一个Tiffany!

说是Tiffany并不准确,她和她有着一样的眉眼,气质却完全不同:简单的T恤,粉黛未施,扎着简单的高马尾。她眼中的澄澈质朴,Tiffany早已怎么学都学不来。

T想开口叫她,却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叫什么呢?这五六年里,所有人都叫她Tiffany,以至于她都忘记了,Tiffany这个名字并非与生俱来。在回家时,家里人也不怎么叫她,只是唤她的乳名,她也很是厌烦。

对了,老家同学会,聚餐,偶尔这种时候,这个名字还被提及。可是她总是选择故意忽略掉,就当做大家在叫她Tiffany……

Tiffany……么……

“就点我最爱吃的吧!”对面的她先开了口,旋即灿烂一笑,露出她多年未见的小虎牙。

她不喜欢她的虎牙,总觉得笑起来太傻气,而且显得牙齿参差不齐。于是毕业第二年,就花光了工作以来所有积蓄,去做了一口烤瓷牙。可惜现在的她牙齿整齐美观,却很难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了。

到底怎样的她最好看?Tiffany望着对面的笑容失神,当如此有感染力的笑容摆在眼前,她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判断了。

“那么,有菜单吗?“T看向羊男。

”我们这里什么都可以做的哟。”羊男不无得意地答道,“这位女士不是说点最爱吃的吗?请问是什么呀?”

“是什么?”T皱皱眉头,反问自己:四五年前的自己,甚至更早之前的自己,最爱吃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刚来嘉里街道看见的各种高级西餐吧,“来一份牛排,要……”

“不对!”对面的她撇撇嘴,“看来你是真被拿走了名字!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忘了啊。”

名字?又是名字……

“我最爱吃的是面条啦!”

“哦,那来一份荞麦面吧,不是日料店吗。”T小心地征询意见。

“她最爱吃的不是荞麦面啦!我再说一遍我什么菜都会做哦!”羊男不满地抬起头。

“我最爱吃的是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啊!是这个啊!她想起来了!难怪每次回家,不管多晚,妈妈都要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说要“犒劳”她。每次回家都吃来着,怎么就忘了呢。

“可是只有妈妈会做。”

“你又小看我!”羊男哼了一声,推着车子气呼呼地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羊男走后,T身子倾向前,仔细打量眼前按常理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人。

“我没有真正消失过哦。”对面的她呷了一口羊男端来的可乐,“我要是真的消失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啦!”

“那你一直在哪里?”T手边的是一杯浓郁的大麦茶。

“喏,看见店外那只铁猴子了吗?”她扭头指了指店门方向,但是黑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一直在它那里,它保管着我的名字。”

“啊……它把你偷走了?”T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店员说的话。

“更准确地来讲,可能是你把我丢掉的吧。”她抿嘴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我没想丢掉你。”T发觉自己抬高了音调,“我只是,不知不觉……”

轱辘轱辘的声音再次传来,羊男这次端来两只大碗,西红柿鸡蛋汤汁的香味已经扑面而来,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怎么会做妈妈的西红柿鸡蛋面?”T很是诧异。

“嘘,这是个秘密。”羊男弯下腰朝T眨眨眼,本来佝偻的身型更像羔羊了。

“他不是说了嘛,他什么都会做的啦!”对面的她理所当然地拿起筷子,“但是做的一定没有妈妈做的好吃。话说回来,我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面了,真羡慕你!”

“我没想丢掉你。”T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解释这件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对面的女孩摇摇头,滋溜吸了一口面汤,冲T摆摆手说:“过去的事情就不提啦……我这么说也真是有点搞笑啊,我也是过去的人哪……”

“但是你还在这里不是吗?”

“那也多亏了你啊……还有它。”她又向门外斜睨了一眼,自顾自地说,“你真的变化好大,我差点儿就认不出你啦,要是认不出来可就麻烦啦……”

“哦?有什么麻烦?”T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面,和妈妈做的口感如出一辙,今晚却格外地好吃。她怀疑羊男把妈妈绑来了这里,又加了什么秘制汤料……不对,她在想什么呢,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想法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了。

“那样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了啊。你就永远是Tiffany了!”女孩生气地灌了一口可乐。

“哦那样,有什么不好吗?”

“Tiffany,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留在上东市吗?”女孩用嫌弃的眼神打量着T。

“我记得……大概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吧。”

“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比如掌握更多的资源,更有品质?”

“你完全记不得自己的初衷了呀!”对面的她放下筷子,“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样的生活啊?”

答不上来。算了,吃一口面吧。

浓郁的汤汁,完全将简单的面条浸入了西红柿的香味,她就是喜欢吃这种西红柿煮得烂烂的感觉。

“妈妈,西红柿一定要煮烂啊!”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从窝得美美的沙发上弹起,跑进厨房抱着妈妈,“还有还有,不加香菜多放葱花……”

“你说你这么懒,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做饭呀……”妈妈拍了拍她的脑袋,“不会打算一辈子待在家里混饭吃吧?”

“怎么会呢?等我大学毕业了,我就能养活自己了!”她从锅里捡了一颗炒鸡蛋,放进嘴里被烫到,呼呼地吹气,“还有咱们一家人!”

“哎哟哟,你就会说大话。”妈妈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鸡蛋,“我们不需要你养,我们就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就好了……妞儿,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呀?”

“挣大钱!哈哈哈……”

“说正经的!”妈妈认真地转过脸来。

“正经的话,我现在学传媒,以后呢,想成为一个有良知的媒体人吧。”她也变得认真起来,“成为一个有良知的媒体人,留在上东会比较好……机会多……然后,挣大钱哈哈哈……”

“对的妞儿,不管做什么,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妈妈开始煮面,“还有就是,一定要善良,不要被利欲熏黑了心眼儿……”

……

“我记得,”Tiffany喝了一大口浓郁的麦茶,“我为什么来上东,为什么来嘉里。我记得!”

对面的女孩静静地看着Tiffany,脸上晕出了一朵花。她低下头,慢悠悠地把西红柿鸡蛋面吃完,面汤喝得一口不剩,末了吐出一句:“还是妈妈做的比较好,对吧?”

“是啊!好想现在就飞回家吃碗面!”Tiffany也开心地笑了。

“Tiffany,你现在能想起你的名字了吗?”女孩冲T眨眨眼睛,露出尖尖的虎牙。

“我想我不会忘了。”Tiffany看着眼前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凑过去悄悄说了句,“你的虎牙真可爱!”

“可不是嘛!但是你现在也挺好看的。”女孩儿正起身子,咳了咳,“嗯!你只要不把名字忘了就好!还有,小心那只铁猴子,千万别让它再把名字偷了去。它可贼着呢!”

霎时灯光亮起,Tiffany不由眯起眼睛,缓缓睁开时,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店里一切如常、秩序井然。

Tiffany朝对面看去,Daisy正慵懒地品着味增汤,又夹起一枚金枪鱼寿司在芥末酱碗里蘸了蘸。

“Daisy!你是不是也……”

“您好二位女士,这是您们的餐后甜点。”Tiffany刚要激动地说话,只见面前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端来两碟和果子。再看她的面前,是已经半凉的味增汤。这真的只是一家普通的日料店么?

“一点儿也不普通哦,女士。”店员背过手去,向她歪了歪头,“本店手工特制和果子——樱吹雪。繁樱入雪,亦梦亦真。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幸亏没有被那猴子偷走,不是么?”

“又是那只品川猴啊……”Tiffany恍惚之间,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Tiffany和Daisy正欲往吧台结账,店员悄然拉住Tiffany:“您的账已经结过了。”

“哦?”

“您对面那位女士已经把单买了。”店员爽朗一笑。

“Daisy……吗?”

店员摇摇头,指了指门口的品川猴:“是她。”

Tiffany沉默片刻,灿烂一笑:“原来是我自己啊!”

“那Daisy呢?”

“另外那位女士?她连对面的客人都没见着。她的名字已经消失了,连猴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店员将Tiffany送出门,摸了摸铁猴子光溜溜的脑袋,“出了这道店门,她只会记得吃了精致而高级的一餐饭。”

“那么……”Tiffany也摸了摸猴子的脑袋,它似乎真的有灵性一般,“它是不是动了一下?”

“也许吧。”店员又恢复了一贯的矜冷,“那么,再见了女士。”

Tiffany见Daisy结了账轻松地朝这边走来,宽松的theoryT恤,难掩她清瘦的身材。

“这家店真不错,完全复刻了东京品川区那家的味道哦!”Daisy接过Tiffany手中的阳伞撑开,不经意地说了句。

“你还去过品川区那家吗?”Tiffany不无疑惑。

“是啊,有次去玩的时候,日本朋友特地带我去的。”Daisy搂过Tiffany的腰,“宝贝儿,那家店虽然不大出名,但在熟客之中口碑是极好的……”

“希望吧,这个店真应该在各大城市都开一开。”Tiffany停下脚步,“对了Daisy,陪我去买双平底鞋吧,这双鞋也太磨脚了。”

“不像你啊!”Daisy揶揄道。

“哈哈,这才是我啦……”

……

上东市嘉里街道的日本料理店——品川猴,是这座城市里有文艺嗅觉的精英们都知道的地方。没有店名,不做宣传。那为什么叫这家店品川猴呢?人们说是因为店门口蹲着一只烙有“品川区”章印的铁猴子。铁猴子的脑袋光秃锃亮,甚是显眼,有人笑说这猴头开了光。可只有摸过的人才知道,这只猴子是真的,灵着呢。

“一不留神,就会被偷走哦。”

“什么?”

“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