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裡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從小知道餘光中,便是因了這一首叫做《鄉愁》的小詩。曾經小小的我經常坐在門前的石階上,一遍遍幻想,那該是怎樣一個白髮蒼蒼的長者?那該是怎樣一眸望眼欲穿的眼睛,那該是怎樣一種望而不得的深深惆悵?

後來,我們村陸續有尋親回家探親的長者。有一個是叔父家的舅伯,年幼隨軍征戰,對家鄉只有模糊的記憶,只記得兒時屋前不遠處有一個好大的土疙瘩。後在北京做了官,探尋多年,終於回到家鄉,見到一大群新鮮而陌生的親人,在親人的陪同下見到了夢中的土疙瘩,在族譜中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啊,我雄起,我發達,我落魄,我飄泊,又有誰會在乎?又有誰看見?唯有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記得,唯有與我血脈相連風餐露宿的那一家子人會永遠將我珍藏,不論我是生是死,是榮是辱。就算是死,侄兒輩有了多的男丁,總會在我的名字下為我繼下一個兒子,為我永續香火。

這便是一個人的根,中華民族的根。上面這位因戰爭離開故土的長者,固然還能尋得親人,重回故里,但又有多少人以為只是偶爾的離開,卻造成了永遠的天人相隔。昨天還能回家與母親頂撞,今天卻只能在夢里遙望。那種恨,那種痛,豈是用三兩句言語道得清的?

《聽聽那冷雨》,是餘光中先生那落寞的心情;聽聽那冷雨,是家鄉青瓦上那濺開的一地潮濕;聽那冷雨,是敲擊在耳畔那最原始的打擊樂;那冷雨,是經年不去縈繞在心的那一絲溫暖;冷雨,是坐在台中的那一室孤寂;雨,是母親留給我的所有內容,哺育我長大,讓我經歷飄零,幽禁我於一間陋室,生死不復相見。

一、鄉,是他的情感歸宿

與餘光中先生一樣離開大陸到台的人,鄉愁成了他們一種集體的情感體驗。但表達這情感體驗最出眾的,卻是餘光中先生。

關於餘光中藝術上的“多妻主義”,關於餘光中的政治見地,我們都不想多說。因為餘光中就此一首《鄉愁》,引起海峽兩岸同胞長淚同涕,甚至兩岸三地(或四地,還有澳門),乃至散佈於全世界同胞掩面而泣,就足以瑕不掩瑜。同飲一江水,同流一腔血,因為同一場紛爭,有人留守,有人出走,有人逃離,不過是一種特殊時局下的無奈選擇,哪有什麼對錯?

留下的不一定全部是孝子,出走的也不一定是逆子,逃離的也不一定是賊子。無論在哪裡,他們都帶着母親最初交給他們的那個包袱在生存。沒有一刻會忘記,也沒有一刻能夠忘記。

只不過,孝子是簡單而幸福的。他們無需忍受分離,不必承受避無可避的風雨,總會有母親的懷抱。但同樣必須接受母親要打便打要罵便罵,願愛便愛願親便親的瑣碎。

離開的孩子,不必忍受母親的繁瑣嘮叨,但必須獨自承受風雨。離開的孩子,不管是如何離開,當回來已成為不可能,母親的好母親壞,就都成了永遠的懷念,就成了生命里那顆最甜的糖。

書中《萬里長城》一文中講道,“他”隨意翻報紙,看見基辛格和一票美國人站在萬里長城上,竟然像是被誰當胸捶了一拳,還說他們“大模大樣”、“褻瀆地笑着”,甚至爆了粗口:“什麼東西,站在我的長城上!”

這種吃醋不免孩子氣,但哪個不能與母親親近的孩子,看見別人親近自己的母親,不會生出這般恨來呢?

從《萬里長城》到《聽聽那冷雨》,篇篇都是這種情感流露,對家鄉的渴望,對故土的懷念是餘光中先生的最終感情歸宿。

二、愁,是他的靈魂束縛

這本散文集共收錄了28篇作品,這都是餘光中先生1971年從美國回台後,三年中所寫。這里不僅有最具餘光中特色的鄉愁作品,更有一些生活小品(如《蝗族的盛宴》《朋友四型》《借錢的境界》《幽默的境界》)、詩評、影評、畫評、樂評和個人經歷記述。

雖然有很多文章寫的是除了鄉愁外,其它方方面面的事情,但是,其中永遠逃不過一個念。這念便是對根的眷,對自己的愁。根便是中國文化,愁便是不能歸根的失落。

在《雲開見月――初論劉國松藝術》中,他提到了國粹派是孝子,西化派是浪子,還有一種人是浪子回頭。他認為自己和劉國松都是第三種。

他說,浪子在反傳統的旗下盲目馳突,備受孝子攻擊,當浪子回頭時,卻又激起了浪子朋友的公憤。雖然腹背受敵,但甘之如飴。因為只有回頭的浪子才是真正的孝子,他知道怎樣重建家園。

這種出走後回歸的心理,不僅是餘光中先生對自己文化的認同,更是自己靈魂的真正渴求。他在每經歷一件事,每談論一件事時,都會不經意的摻進這種情感,就如他的血液,已經深入每一處骨髓。

譬如在《漢江之濱――記第二屆亞洲文藝研討會》一文中講到,他受邀參加韓國此次的研討會的情景。他是第一個發言的,緊接着是韓國文學批評家李軒求。李軒求講了韓國文化歷經中國隋、唐、元、清各朝君臨,吸收了佛教、儒教、道教的文化,又如何掙脫儒教的濡染與漢字的浸淫,引發了當代文壇傳統與現代文比之爭。餘光中先生這時寫道:

也許他們的困局比我們的更為艱苦,因為傳統至於他們,半為中國古典。而現代經驗之中,更今有亡國之痛,分裂之苦,與一次小規模的世界戰爭。

是啊,誰能忘了自己的根,自己的痛呢?我們想要移栽成活,想要在新的天地枝繁葉茂,可是總是在不經意間思及故土,念其原根。那種思根念根,是在廣闊的世界裡永遠也無法離開母親天空下的一隻風箏,根是永遠的束縛。

三、雨,是他的心靈自由

餘光中先生一生糾結的,就是離開,回歸,歸而不得。這種思鄉的情,文化的根,是他一生的牽絆,更是他走得開,走得遠的底氣。

雨,便是他從故鄉到他鄉,永遠的陪伴。雨,一路打磨他,滋養他,使他心靈的大樹得以吸收到根部的養分,適應異國他鄉的氣侵,得以任意舒展,生得枝繁葉茂。

中國文人喜歡寫雨,餘光中先生更是如此。“點點滴滴,滂滂沱沱,淅瀝淅瀝淅瀝”,“滂滂沛沛撲來,忐忐忑忑忐忑忑”。春,雨是綿綿,秋,雨是瀟瀟;家鄉的雨,是疏雨滴梧桐,他鄉的雨,是驟雨打荷葉。

此中滋味,個人心境,不是一個沒有愁緒的人能體會得來的,更不是一顆如死水一樣的靈魂能夠參悟的。

正是魂有了靈,便活了過來,心有了靈,便愁了起來。愁緒,就是一個人對自己處境的反思;愁緒,就是一個人想要突破的起因;愁緒,就是一個人最終實現自我的動力。

在雨的滋潤下,緊緊抓住根的餘光中,他的心靈是自由,它能夠納世界之氣為我所用,吐自己文化之馥郁。他的《變通的藝術――思果著〔翻譯研究〕讀後》,以及其他各種評論,都體現了這一點。

愁,是餘光中先生生命的底色,但是這愁,並沒有讓他自怨自艾,自我禁錮,而是讓他沖進疾風驟雨當中,感受那冷雨的光華,享受那暴雨的洗禮,接受了微雨的撫摸,最終讓他成為一個能在母親懷中安睡的嬰兒。

一首《鄉愁》,母親接受了他,大陸接受了他。《聽聽那冷雨》,一聽遊子心,二聽歸來夢。

2007年,餘光中先生榮聘為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文學院榮譽院長。

2010年,餘光中攜夫人及女兒出訪江南大學,並受聘為江南大學客座教授。

2010年,餘光中親赴屈原故里湖北秭歸參加2010屈原故里端午文化節暨海峽兩岸屈原文化論壇,並專門創作一首紀念屈原的詩歌《秭歸祭屈原》。

…………

2017年12月14日,餘光中教授在高雄醫院過世,終年89歲。29日,舉行告別儀式,兩岸暨海外文化界人士、親友以及學生近千人齊聚為余老送別。

遊子的心,遊子的夢。魂是系在根上的風箏,情是長在心上的歸路。安歇吧,你早己乘着你的情,千里萬里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