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    火    情

                  顧        冰

        扔下書本二十年,我又捧起了書本,踏進了考場。

        我從部隊轉業後,南京師范大學招考成人班,領導推薦我參加報考。雖然,上大學是我從小的志向,只是因時局變幻而夢斷,現在,世事更替,我重又站在了大學的門檻之外,是何等的幸運。但我僅上到初中,又荒廢了這么多年,底子實在太差。考試一共有六門學科,政治、語文我有把握,歷史、地理問題也不大,數學勉強湊合,最撓頭的是英語,出了校門,從未碰過,忘得一干而凈,如何能過得了關!

        領導為了我迎考,准許我在考前一個月脫產復習。因為白天要去我的母校三河口中學,請老師輔導,學校離常州相距二十多公里,來回交通不便,又浪費時間,晚上便就近住在學校鄰近焦溪的姐姐家。

        焦溪是江南古鎮,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穿鎮而過,鱗次櫛比的房屋,依河而建,窄窄的空間,隔不斷兩岸的交往,別說那一座座古老的石拱橋,方便兩岸人們的走動,若是有事,不用過河,一叫,對面就能聽見,更有腦子活絡的人,如果要傳遞東西,為了偷懶,少走幾步路,將東西置於木盆里,輕輕一推,木盆便會飄向對岸。

        我住的房間,緊靠河邊。吃過晚飯,我推開窗戶,在燈下翻開書本,開始復習。初夏的夜風,輕輕的,涼涼的,順着河面送入軒窗,彷彿是一隻調皮的小手,掀動着桌上的紙頁。河裡的青蛙,起勁地唱着愉快的歌,夜空中點點流螢,調皮地在窗前飛舞,偶爾在我書上打旋,我一揮手,它又機敏機地避開,像是在和我捉迷藏。

        夜色美妙極了。然而,我卻無心欣賞,心中感到一陣陣躁熱。我十分清楚,要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里,復習一遍全部初中內容,學完一竅不通的高中課程,還要弄通完全陌生的英語,真是太難了。尤其是英語,我是一點信心也沒有。要是考砸了,丟面子倒是小事,錯過了這次機會,今後,也許再也沒有了,這輩子的大學夢,不就永遠破滅了!但又一想,既然鴨子趕上了架,也只能硬着頭皮,像網兜里青蛙,瞎碰瞎撞,試試運氣了。

        我拿起英語,磕磕巴巴地讀着。突然,傳來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叔叔,你讀得不標准,我尋聲望去,聲音是從河對面的窗戶里傳出來的。那窗戶里,亮着一盞燈,極弱,最多也就有15瓦。姑娘站在窗前,看得出,身子瘦瘦的,臉龐尖尖的,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我說,小妹妹,我這是老來學皮匠,你真厲害,你做我的老師吧!不行不行!姑娘一迭連聲地說,我學生還沒當好呢,怎好做先生,我充其量也只是常州英文話。

        第二天,我跟姐姐說起這事,姐姐說,對面的姑娘叫小螢,我問是晶瑩的瑩嗎?姐姐說,不是,是螢火蟲的螢。小螢是城鎮戶口,十年前下鄉插隊,這些年,人家陸續回城了,上學了,但她因為家裡成份高,雖然她勞動積極,學習也好,可總也輪不上。

        小螢在學校時,是學習尖子,她的理想是長大了,像她爸爸一樣,做個老師,教書育人,但那年,她爸爸這個臭老九自盡了,上大學的夢想也無情地粉碎了。在農村,盡管條件艱苦,但是,她仍沒有放棄追求,白天,下地幹活,晚上,在如豆的油燈下,與書為伴,如饑似渴地從書本中,汲取文化知識,甚至在田間地頭的休息時間,她也會捧起書本。

        恢復高考後,領導選她去參加考試。她一下子覺得夢想就要實現,這些年的苦總算沒有白吃。然而,還沒等她高興起來,惡運又一次降臨到了她的頭上。招生部門以她的家庭問題為由,取消了她的考試資格。胳膊擰不過大腿,村裡在多次申訴無效的情況下,只得另換他人。另換的是她同一個點上的女同學媛媛。此人家庭出身好,對轟轟烈烈的運動很積極,對小螢這樣喜歡啃書本的,自然是看不順眼,熱嘲熱諷不說,更是指責她是白專分子,聽說,小螢考試黃了的事,就是她暗中打的小報告。可是,她文化基礎實在蹩腳,這幾年,又比不得交白卷時候,你考不好,照樣要被大學拒之門外,因而,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這時候,誰也不曾想,小螢卻給媛媛打氣,並竭盡全力幫助她復習功課。有人說,小螢你真傻,她笑笑不吱聲。

        就這樣,最後,那個點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又得了一種什麼毛病,才回到了家裡。

        這年,氣候逐漸變暖,環境進一步改善,長期束縛人們的緊箍咒去除了,她也順利報考了南師大成人班,正在家裡緊張復習備考。

        我沒想到,小螢年紀不大,卻經歷了這么多坎坷和磨難,但這絲毫沒有磨滅她的希望,仍矢志不渝地朝着自己的目標跋涉。而我,與她相比,是多麼幸運,可是,面對英語這個攔路虎,我卻畏葸不前,真是令人汗顏。我想,在人生道路上,當遇到困難,產生困惑時,往往渴望一盞指路的燈,而小螢就是我在人生十字路口遇見的燈,它使我的心頃刻間敞亮了。我決心,下功夫把英語這個堡壘攻下來。

        這天,我和往常一樣,晚飯後,坐在窗前,面對月光下泛着銀波的小河,朗讀英語。

        He  was  a  soldier  of  mαnine    corps 

        We  shou|d  not  hαⅴe    to  bow  down  to    αnyone

        叔叔,你有幾處讀錯了。我聽見小螢的聲音,便立刻停下來。

        小螢依舊站在窗戶跟前,頭頂懸掛着的燈光,似乎愈發暗淡。她說,你讀的第一句,漢語是,他是海軍部隊的一名士兵,但你把部隊Corps讀成了Cores,而Cores,是核心的意思。第二句,漢語是,我們不應向任何人示弱,bow這個單詞,也可當敬禮或鞠躬用,可你把boW讀成了bough,而bough是樹技。這幾個單詞,容易搞混,要注意區分。

        噢!是這樣,我連連表示感謝,原來,小螢不但熱心,而且細心。

        接着,她又念了幾組容易混淆的單詞,如,Knight(騎士)和night(夜晚),fαir(公正)和fare(車費),chord(和弦)和cord(繩子),等等。

        說完,她問我,叔叔,你是叫牛牛吧,那年春節,你從部隊回來探家,我在你姐姐家見過你,你怎麼學起英語了?我告訴她,我已轉業地方工作,這會兒,是準備考南師大。她聽了,高興地說,大好了,我也報考這個學校,我們要考上了,可就是同學了。她還說,我知道你會寫小說,今後,也給我寫一篇,但不要小說,要真實的。我說,就憑我現在的狀況,夠嗆!她打斷我的話,說,你行的,一定行的!

        但說心裡話,我真是豆腐釘鞋掌一一不行。幾天後,母校英語老師給我出了一張卷子,測試我的掌握程度,結果,得分還不及我的年齡,我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徹底喪失了信心。

        回到姐姐家裡,我躺在床上,心想,總說有志者,事竟成,但這世間,有的事,經過努力,是能夠成功的,但有的事,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比如,讓你去天上,把月亮摘回來,這不是異想天開!現在,我就屬於後者。這么一想,我反倒感到一陣輕松,電燈也懶得開,打開半導體收音機,聽起了錫劇,聽着聽着,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聽見有人喊我 ,仔細一聽,是小螢。她說,叔叔,今天,你屋裡怎麼不亮燈?我不願道出心中的怯弱和自棄,隨口說,今天我累了。你們當過兵的人,不是有不怕疲勞,連續作戰的作風嗎?小螢又說,叔叔,我們來個比賽,看看誰的燈亮得晚,好不好?經她這一說,我的某根神經驀地被刺痛了,小螢一個在生活道路上屢屢受挫的女孩,能不畏艱險,頑強抗爭,我是從部隊大溶爐里走出來的,難道在這點困難面前,就低頭了嗎?於是,我立刻打開電燈,坐到窗前,重又翻開了書。

        以後,每晚,我實在睏極了,真想好好睡上一覺,但一看對面,小螢屋裡窗簾後面的燈還亮着,那燈光,好像是她旺盛的生命火焰,在不停地跳動,它讓我感奮,讓我振作,很快,不禁又打起精神,繼續攻讀,反正,我不能輸給這個小毛丫頭。

        一日,小螢的母親突然找到我,交給我一本英漢詞典,說是小螢送給我的。我太需要英漢詞典了,又一想,給了我,她用什麼呢?她母親說,小螢英語的基礎比我好,她基本用不着,所以,我就收下了。她母親還說,小螢讓她轉告,還有幾天就要考試了,為了集中精力復習,以後不要互相打擾,但亮燈還是要繼續比賽下去,看誰堅持到最後,決不能偷懶。

        以後幾天,我幾次想跟她說話,甚至在考試前一天,欲上門約她同行,但一看到那徹夜通明的燈光,為不驚擾她,還是忍住了。

        緊張的一個月的復習生活結束了。

        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隨即趕去焦溪,急切地想告訴小螢,感謝她的幫助,同時,想知道她有沒有考上。敲開她家的門,眼前的情景,讓我驀然驚愕。牆上,掛着小螢的黑白相片,桌上,香爐里飄着一縷縷青煙。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可怕的念頭,佔據了我的心,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這怎麼可能呢?

      等我從愣怔中醒過神來,小螢母親咽泣着告訴我,小螢讓她母親把英漢詞典送給我的第二天,就去了醫院,最終,也沒能挽回她的生命,彌留之際,還一再交代,她房間里的電燈,別忘了開着。

        我與她母親告別出來,她母親給我一張紙,是小螢的一篇英文習作,她看不懂,問我寫的是什麼。

        大部分內容我也不懂,只知道大概。

        從前,有一個人叫六和。有一年,颱風即將來襲,黑霧彌漫,漁船緊忙返航,六和手舉着螢火蟲瓶,站在錢塘江邊為漁船導航,漁船安全回港了,但一個巨浪打來,將六和捲入浪中,再也沒能回來。後人就在月輪山上,建了一座塔,取名六和塔,紀念這位殞滅自己照亮別人的人。

        我喊着小螢的名字,心中如浪奔涌,無限感傷,但就是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