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漢正下班回到家,照例先來到老婆的房間打個招呼,然後拿木桶去衛生間的熱水器里接上熱水,泡上中藥,然後去做飯。等到飯做好了,木桶里的水溫也差不多了。然後給老婆細細的擦洗全身,再用清水擦洗一遍。然後再把飯盛進來,把妻子餵飽,最後自己吃飯、洗碗、收拾衛生、給老婆按摩四十分鐘、陪老婆看電視。

這種生活,於漢正已經過了十五年。

他和老婆羅曉梅是大學同學,是女追男的那種。畢業後,於漢正沒有回原籍,而是隨着羅曉梅來到了這個城市,他進了國企當文秘,羅曉梅進了中學當老師,年底就結了婚,同事們都開玩笑說於漢正屬於倒插門,他只是笑笑,也算是默認了。

孩子三歲那年,羅曉梅得了一種肌萎縮側索硬化症,先是下肢無力,幾個月後連路都走不動了,只能依靠輪椅行動。於漢正半年之內帶着老婆看遍了國內所了解的治療該病的所有醫院,給出的結果驚人的一致:沒有好的治療辦法,只能保守治療延緩惡化速度。

那年的春節後,羅曉梅連輪椅都不能做了,只能平躺在床上。

為了讓老婆減少痛苦,於漢正一邊繼續打聽各種治療方法,一邊按照醫生的建議,每天用中藥擦洗身體、做四十分鐘以上的全身按摩。即使是工作再忙,也不會間斷。

最初幾年,羅曉梅兩只胳膊還可以活動,除了自理一些簡單的事情,還能輔導孩子做作業,但是自從孩子上了初中,她的兩只胳膊也徹底不能動了,只是大腦還清醒。

許多次,她望着為自己擦洗身體累的滿頭大汗的於漢正說:“老公,我知道愛我,但是我不能拖累你一輩子啊。我知道,一時半會我還死不了,這樣下去也會把你拖垮的。我求你,給我一瓶安眠藥,讓我安心的走吧,我來生托生一個健康的女人,還跟你!”

於漢正一陣心酸,但仍然笑着對羅曉梅說:“老婆,別說傻話,我們兩個人發過誓,不管對方怎麼樣,一輩子相親相守、不離不棄,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啊!再說,孩子慢慢長大懂事了,給你喂飯的時候多麼細心啊!我們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你難道捨得離開我們?”

羅曉梅的眼淚就像小溪一樣,濕透了整個枕頭。

於漢正的老家人,都在千里之外,兄弟姊妹都曾來看望過,但是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也抽不出時間來幫助伺候羅曉梅。羅曉梅是家裡的老大,下面還有五個妹妹,沒有兄弟,父母年齡大了,心裡再着急也伺候不了大女兒了,只有不停的囑咐其他的女兒:一定要照顧好你們的大姐,不能讓她受委屈,她對我們家是有功勞的。

大妹、二妹已經結婚並且有了自己的孩子,經常過來看看、送點吃的喝的倒是能做到,但是像於漢正那樣的細致周到,那也不太可能,不過說真的,這幾年沒少拖累他們,作為親姊妹,他們也算盡心盡力了。

三妹高中畢業後,是於漢正幫助找了同學幫忙安排在了市活塞廠。她只要下班,就過來給於漢正幫忙,接送孩子、做飯、給大姐喂飯,從來沒有叫苦叫累、心煩抱怨。但是幾個月後,三妹認識了一個對象,再過來的次數就不多了,後來結了婚一周都來不了一趟了。不過每次來都會帶很多東西,吃的、用的都有。

四妹是父母指定的養老閨女,多年前就和同村電工的兒子訂了婚,並且早於三妹結了婚。離市裡八九十公里,家裡還有孩子,經常過來伺候大姐不太現實,但是四妹每月都會來市裡看一次,住一晚上,算是多少替於漢正分擔一些辛苦。

五妹是最小的妹妹,羅曉梅得病的時候,五妹還在上初中。從大姐得了病,五妹的每個假期都是在大姐家過的。五妹在家最小,幾乎所有的家務都不會做,因為那麼多姐姐,也用不着她做家務,但是自從大姐得了病,五妹就像變了一個人,只要來到大姐家,每天都把家裡收拾的井井有條、乾乾凈凈,還要看着小外甥,最後還要擠出時間刻苦學習,成績一直是班裡的前三名。羅曉梅也對這個最小的妹妹格外疼愛和珍惜,五妹考上大學那年,她破例向於漢正提了個要求:給五妹買部手機吧,現在的孩子們都有手機了。

於漢正也很喜歡這個小妹妹,沒有遲疑,當天下午就買了一部智能手機回來。五妹自然是開心得不得了。大學開學之後,她幾乎每天都要給姐夫打個電話,問問大姐的情況、外甥的學習,還特別囑咐姐夫一定要注意身體。放了寒暑假,先回家看父母,然後依然是住在大姐家裡。

羅曉梅的五個妹妹當中,只有五妹羅曉蘭和她長得連相,而且說話的聲調和神態更像,幾乎就是戀愛時期的羅曉梅。於漢正疼愛這個小妹妹,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家裡的最小,更是因為五妹的善良和勤奮——每五妹看到於漢正加班很晚回來,還要堅持給大姐做按摩、擦洗中藥,她都會感動的偷偷地流眼淚。

五妹大學畢業的時候,於漢正被提拔為公司的副總經理,工作忙了很多,那些推脫不掉的應酬更是就比以前多了幾倍。多虧五妹在家備考公務員和研究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讓於漢正能夠安心工作。

十月市裡的公務員招考,五妹筆試過了關,但面試被刷下來了。但年底的研究生考試發揮超長,以優異成績被中國工商大學錄取。全家人都非常高興,於漢正專門做了一桌子菜來為五妹慶祝,躺在床上的羅曉梅看着老公和五妹推杯換盞,心裡由衷的高興。但在五妹的心裡,多了一份離別的惆悵。臨開學的時候,於漢正專門領着五妹到商場買了幾套新衣服,安排車把五妹送到北京,並一再囑咐五妹:一定好好學習,不要擔心家裡,畢業之後如有機會,最好留在北京,畢竟那裡是首都,發展的機會多。

照理說,於漢正副總經理的收入,家裡雇個保姆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於漢正認為,保姆和家人不一樣,在一塊生活,需要適應彼此的性格脾氣,大家才會和睦、舒心。但是這種適應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不能適應,相互之間沒有理解和默契,就會委屈了生病的老婆。所以他寧願辭掉所有的應酬,按時回家親自伺候羅曉梅。

身在北京五妹依舊經常給於漢正發送微信信息,既有問候、也有學習交流。但是於漢正從來沒有向五妹說起自己的辛苦勞累,始終勸導五妹,好好學習,提升自己,爭取在更高層去發展自己。有時候,也讓於漢正拿着手機,和大姐視頻一下。

孩子高考那年,五妹研究生畢業了,她沒有選擇在北京擇業,而是把簡歷投給了市裡的兩家銀行,並且有一家很快回復:請盡快到單位面試,如果面試合格,即日即可入職。

五妹很高興,但是於漢正很不理解。

晚飯忙完一切之後,五妹對大姐說:“姐,我想陪大姐夫出去散散步,您看行嗎?”

羅曉梅閃着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說:“行啊,去吧。”

於漢正並沒有散步的習慣,五妹提出了要求,只好應允,也順便和五妹談談她未來的打算,自己老婆的病,不能再把五妹拖累了。

因為家裡的事多,兩個人出門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來到附近公園的時候,裡面散步納涼的已經沒有幾個人。

剛走進公園的人行步道,五妹突然雙手摟住了於漢正的胳膊,說:“姐夫,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來工作嗎?”

於漢正心裡一怔,剛要抽出胳膊,但她聽到五妹問自己,隨口說:“不知道啊,我以為你犯傻呢。”

“你才犯傻呢,我很認真的。姐夫,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想嫁給你。”

“別瞎說,還有你姐呢,千萬別讓你姐知道,她會傷心的,以後不許再提了。”於漢正有些吃驚的說。

“我已經告訴大姐了,她也同意。”五妹說得很認真。

“你大姐同意也不行,我和你大姐是自由戀愛,曾經海誓山盟過,我不能對不起她。再說了小五,感情這個東西不能靠沖動,既然決定了,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年輕、漂亮、有學歷,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姐夫,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就是覺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姐姐盡管身體不好,但是他因為有你,每天都在幸福的活着。我知道你很愛姐姐,但是她什麼都給不了你,她為此也很痛苦,你是男人,也應該有正常的生理需求,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別的什麼也沒想。”於漢正這話似乎有點言不由衷。他看着五妹從一個善良、可愛、清純的小姑娘變成現在理性、文雅、成熟的女性,喜歡也從以前對五妹的疼愛變成了對異性的仰慕式喜歡。但是他在努力剋制,他不能違背做人的原則和對老婆的誓言。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五妹回自己屋睡了,於漢正又來到老婆的床前,看着正在瞪着眼睛出神的羅曉梅,他輕聲說:“老婆,還沒睡啊,想啥了?剛才我和五妹談了談工作的事,我還是想動員她到大城市去,有發展前途。”

兩串眼淚分別從羅曉梅的眼睛流出,她似乎很無奈地說:“老公,別再讓我帶着歉意活着好嗎?我深深地理解你對我的愛,讓我的心裡很幸福、很滿足,我也同樣的愛你,但是我不能給你我應該給的,我真的很痛苦。小五是我們看着長大的,心地善良、勤奮好學,對你也非常的崇拜,再說,把她託付給別人,我真的不放心。”

於漢正撫摸着老婆的臉說:“老婆,我們該享受的愛情也享受過了,有你我就滿足了。小五很優秀,應該有她的生活,做人不能太自私。”

“小五也是真心的喜歡你啊,老公,我求求你,你就要了五妹吧,明天你去把我們的離婚證辦了,再抽空和小五領了證就行了。”

“老婆,這不可能,我不能讓我們的愛情有一點點瑕疵。”

“老公,算我求你了,你越是這樣,我越痛苦。難道你不喜歡小五?”羅曉梅已經是淚流不止了。

“小五真的很優秀,我怕耽誤她的幸福。”

“你要了她,才是她的幸福。”

“……”

於漢正給羅曉梅蓋好了毯子,站起來輕輕來到五妹的房間。五妹已經在床的一側睡下了,奇怪的是今天她的身邊多了一個枕頭。

於漢正凝視了十秒鐘,依然給五妹帶好房門,回到了羅曉梅房間的另一張床上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