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我是李亦歡,如今已然七十三歲。很快我也將離開這個人世,可是史官非得讓我給他們留下一些關於我的事情,好讓我名留史冊。無奈之下,我只好給他們講了講我從前的故事,大概說了什麼我也記不清了,可我唯一記得的,是我有一個秘密並沒有說出來,一個藏了五十五年的秘密,一個會隨着我離世而永遠消失的秘密。

我是邵國的公主李亦歡,我也是這奚國的太後李亦歡。

可我其實又不是真正的李亦歡,這個秘密極少數人知道,也可以說,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已經死了。那些愛我的,恨我的,以及那個我愛的,他們都死了,死在了那個燈火通明,卻血流成河,哭喊不斷的滅國之夜。

“祖母,你在這里幹什麼?”

“過來!”

這是我的祖孫,叫墨言,他才只有八歲,很可愛,我很喜歡他。在這個深宮里,從來都沒有人可以陪我說說真心話,或許從前是有的,可我並沒有與他們多說過關於我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喜歡給墨言講我小時候的事,墨言的眼睛很像我從前的一個故人,明亮卻又深邃。

今日他照常例來給我請安,但其實我們早就約定好了,他來我這里偷偷懶,我給他講一些我的故事。

“你今日來的有些晚了。”我從椅子上起來,看着不遠處的他。

“昨日功課做的不好,被老頭給罰了。”墨言一臉委屈,又有些怨憤。

我笑了笑,從前我也總這樣給教我的先生叫老頭的。

“祖母,今日還講故事嗎?”墨言的眼神流露着期待,稍稍微往前走了兩步。

“講,不過祖母今日給你講一個女子的故事。”

“女子?”

“她叫沈長樂。”沈長樂,我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為何叫個這名字?”墨言拉了拉我,讓我跟他一同坐在軟榻上。

我笑了笑,與他一同坐了上去。這軟榻底下鋪着滿滿的棉絮,軟軟的,坐着十分舒服,我心想這孩子也是個會享受的主,不由得笑出了聲。

“祖母笑什麼?”墨言看了看,眼睛甚是好看。

“沒什麼,墨言可是覺得沈長樂這名字不好?”

“並無,只是在想其寓意。”墨言低下了頭,似乎真的開始思考了起來。

“寓意,大概是歲歲長相樂吧。”

“那這個女子真的歲歲長歡樂了嗎?”

“並無,且相反。她這一生,大概只有那十年的歡樂,其餘的,只剩下了悲苦。”我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是個好日子,一如既往的好。

 


    (一)跟我走

玄真六年十月十二日,那天白日天氣甚好,晴天萬里,偶有幾朵雲飄過,卻不作停留。離京都不遠處,有一村莊,那裡秋季總是桂花盛開,鋪滿山野,香氣四溢,因此得名桂花村。

就在那日,夜晚突然狂風驟起,閃電交加,村莊里寂靜的很,只有一處,傳來一婦人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不多時,婦人聲音減弱,隨後傳來了嬰兒的啼叫聲,洪亮有力。

那是個女嬰,是這個家中的第三個孩子。可這個女嬰的到來並沒有讓這個家中充滿了歡歌笑語,反而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隨着日子的增長,這女嬰長到了八歲,出落的很美,濃眉,大眼,卻有些乾瘦。

就在這一年,也就是玄真一十四年,不知為何,那年久旱無雨,百姓並無收成,官府不肯體恤,民不聊生。為了活命,百姓再也顧不得善良,孝悌,以及一切有道德的品質,他們拋妻棄子,搶奪野草,更甚者,食人肉,喝人血。

不出意料的是,那個八歲女童被家人丟棄,任由其自生自滅。

那女童為了活下去,離開了桂花村,直上京都,一路走,一路覓食。可飢荒時代,吃的何其珍貴,怎可能輕易找到。女童無法,只好沿路尋水,用水充饑,就這樣,她足足走了半個月,才抵達京都。

京都城門樓堵滿了難民,他們想進城尋口吃的,可官兵們拿着武器抵着難民們,女童因為身材矮小,才堪堪鑽過人群,躲過官兵,進入京都。

“祖母,那那女童後來呢?”墨言着急的搖了搖我的手,我笑着安撫了他,繼續道我的故事。

“後來……”

後來那女童走在京都的街道上,看着周圍不同於自己以往看到過的風景,心裡好奇卻也害怕。

在這里的人們,似乎沒有自己見過的那些人瘦弱,他們看起來很強壯,面色很好,並沒有一點挨餓的表現。

女童走着,看着,看着,又走着。她停了下來,看見路旁的包子鋪,她盯着包子,咽了咽口水,那老闆見她一臉臟兮兮的,又瘦弱的很,便心慈給了她一個包子。

女童很少能吃到肉,尤其她又是餓了整整半月,她迅速接過老闆手裡的包子,正準備下口,卻一眨眼,包子不見了。

是被人搶了。女童一抬眼,幾個穿着與她相似的孩童圍繞着她,比她高出不知多少。

女童踮起腳,想要夠她面前孩童手裡的包子,可那孩童舉得高高的,女童夠不到。

“哼,你這臟兮兮的小孩,不配吃包子!”那孩童哂笑了一聲。

“給我!”女童急切的想要夠到面前的包子,卻怎麼也夠不到。

“這是我的地盤,你在我的地盤得了賞,自然要上交。”那孩童理直氣壯,看了看包子。

“給我,我餓!”女童有些站不穩了,她有些餓的急了。

那孩童笑了一聲,直接把包子吃了下去。

女童愣住了,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扇了那孩童一下。

這孩童是這群小乞丐的頭,挨了打,面子上掛不住,也顧不得打他的人是男是女,直接上了手,周圍幾個孩童見了,也紛紛加入了進去,他們用手,用腳,甚至用手裡的木棍發狠的打着女童,女童無力抵抗,只能承受。她捂着頭,身上的疼痛一下又一下的襲來,有一瞬間,她的意識要模糊了,她覺得自己也許要死了。

正當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時,周圍好像安靜了下來,身上也沒有再迎來拳打腳踢。

女童微微張開眼,發現打她的人都消失了,而自己面前卻又站着一個與她一般大的孩童。只不過,他面部白皙,穿着華麗,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

女童不懂,明明看起來與她一般大,卻又不像與她一般大。

只見他伸出手,彎下腰,背對着光,正對着女童,“跟我走。”

女童失了神,像被勾了魂,伸出了手,與他一同離去。

“然後呢,祖母。那女童與那孩童去了何處?”墨言很是好奇,一雙眼睛睜得通圓。

我正準備往下講去,卻一抬頭,發現此時已快正午,只好作罷。

“墨言,快正午了,你在我這呆的時間久了,你母後可是會懷疑的。”

“可我想知道之後的故事……”墨言有些失望,他低下了頭。

我不忍心,卻也不能壞了規矩。

“聽話,墨言,祖母的故事可不是一天就能講完的。要是我今天一下子給你講完了,你可就不來看我老人家了。”我眨了眨眼,嬉笑了一聲。

“才不會呢,祖母的故事多着呢。”墨言站了起來,對我行了禮。

“祖母,我明日再來,你可要繼續給我講下去。”

“好。”

墨言見我答應了他,便開心的離去了。

墨言一走,這永壽宮又只剩我一人,無比落寞。

永壽?呵,我從不期盼自己能永壽,也許我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二十歲,死在了那個亡國的夜晚。如今的我,不過是為了一個承諾,一個活下去的承諾,才苟且偷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就這么落寞的活着。

我用過午膳以後,都有一個午睡的習慣。因為只要我一午睡,我便能夢到從前,夢里的我還是年輕模樣,回到了邵國,也回到了那個少年的身邊。


(二)我日後便喚你作長樂吧

墨言今日來的很準時,看他的神情,似乎很高興,我一時好了奇。

“墨言,今日你似乎心情很好?”

“是呀,今日我功課做得好,被先生誇贊了。”墨言笑眯眯的,甚是可愛。

我歡喜墨言能夠在這個年紀想笑便笑,想哭便哭,不似他,情緒從不外露。

“祖母,今日天氣甚好,我們出去走走吧,你莫要在這永壽宮里一直獃著了。”

墨言一直都很懂事,他知我無人陪伴,所以總來看我,想方讓我能有些樂趣。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今日眼光不算刺眼。

“好。”

我抬起身,下了台階,墨言拉着我的手,我們祖孫兩出了這永康宮。

自我搬進永康宮以後,我便很少走出去。一是不願再管這後宮諸事,二是外面也沒有什麼值得我去走一走,看一看的。

墨言拉着我,緩緩地走着,我們走在這長長的宮道之中,像是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祖母,昨日的故事您還未講完呢。”

我笑了笑,路旁總有宮人經過。他們見了我與墨言,皆停下來,行禮,低頭,直到我走過,他們才抬起了頭,轉身背離我而去。

“墨言。”

“嗯?”

“那日的天也是如此的藍……”

那女童隨着孩童一同離去。原本那女童以為帶自己走的孩童許是那個大戶人家的孩子,卻沒想到,竟是威名遠揚的沈家。

女童站在門口愣了愣,窘迫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臟衣服,覺得有些玷污這樣乾淨的門府。

那孩童回過頭,見女童一臉窘迫,輕笑了一聲。

女童抬了頭,見那孩童笑了,只覺得十分乾淨耀眼。

“怎麼不走了?”

“我怕……”女童又低下了頭

“怕什麼!”那孩童轉了身,拉過女童同自己一同進了沈家。

一路上,下人們見了孩童都紛紛喊着“少爺”,眼裡盡是恭敬,而看着那女童卻滿是好奇,但更多的是嫌棄。

那孩童帶着女童直奔自己院中,又吩咐人帶她下去沐浴梳洗了一番。

待她再見到那孩童之時,他正端坐在桌子旁,看着書。

孩童抬了眼,看那女童如今已然露出了全部面容。眼睛很大,也很靈動,雖然整個人都很瘦弱,卻也十分可愛。

“我叫沈落離。你呢?”孩童開了口,聲音稚嫩卻冰冷。

“我……不記得了。”女童怯怯的低着頭,看着自己腳下的地面,光滑,明亮。

“嗯……那我日後便喚你長樂吧。沈長樂,歲歲長相樂,如何?”沈落離頓了頓,放下了手中的書,看着面前的女童。

長樂?歲歲長相樂?

“好!”女童很喜歡這個名字,歡喜的重複着“長樂”二字。

沈落離笑了笑,又拿起了書,看了起來,不再理沈長樂。

“那我以後做些什麼?”沈長樂見沈落離不再理自己,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你日後便跟在我身旁,我會護你周全。”

沈長樂愣了愣,她曾聽阿娘說過,窮人家進了大戶人家,都是要做丫鬟的,要洗衣,掃地,伺候主人。

“我不需要做什麼嗎?”

“你會什麼?”沈落離又放下了書,有些好奇的看着沈長樂。

“啊,我會的可多了,浣衣,做飯,耕地,掃地……”

沈長樂掰着手指頭算着自己會什麼,引來沈落離的哂笑,很是明媚。

“這些你都不需要做,你只留在我身邊,做這沈家的小姐,永遠不背棄我即可。”

沈落離一下子恢復了清冷的樣子,長樂頓了頓,卻也明白沈落離是認真的。

不知為何,沈長樂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同自己一般大的孩童,而是一個大人,一個成熟的大人。

“好。”長樂答應了。

這聲“好”不僅落在了沈落離的心裡,也刻在了沈長樂的心上。自此,他們都把這個承諾記得很深,以至於最後用這個承諾錯過了對方。


(三)疼嗎?

沈長樂自此便留在了沈落離的身邊,沈落離給了長樂一個小姐的身份。長樂不必做苦力,只需在沈落離身邊即可。

府里的有些下人看不慣長樂的身份,便明着暗着的給長樂使絆子。

有好幾次,長樂有些嘴饞,去廚房想要些吃的,可下人們卻給長樂搜的飯食。還有的時候,下人們見長樂在花園里玩耍,便用水潑了她,美其名曰天太熱了,給長樂降降溫。長樂放風箏時,他們故意剪斷長樂的風箏線,讓她不能放成風箏。

這樣的事很多很多,可長樂不敢告訴落離,只好忍了下去。

有一次,長樂又被欺負了,盪鞦韆時,下人們故意用力推了長樂一把,長樂飛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石子路上,手蹭破了皮,腿上也流着血。

下人們見了,心裡也害怕的很,就全部散開,跑走了。

長樂只能一瘸一拐的緩緩的扶着欄桿回到自己的房中。

長樂找了一些水,又找了布,輕輕的按在自己的傷口上,很快原本清澈的水被沾了血的布染紅了。

“長樂不痛嗎?”墨言一臉擔憂。

“當然痛。”我看了看四周,竟不想我們已經走到了御花園之中,我便拉着墨言坐在了亭子里,乘會涼。

“那她為何不哭出來?”

我笑着搖了搖頭,“因為沈落離曾告訴她,哭是懦弱的表現。”

長樂並沒有哭,但其實她有好多次都忍不住想要跑到沈落離面前大哭一場,告訴他自己所有的委屈,可長樂都忍住了。

因為沈落離過的也很辛苦。

長樂擦了擦身上的血,正準備站起來換件衣服遮住傷口,可不巧沈落離來了。

“怎麼回事?”沈落離看見了長樂身上的傷,眼眸深了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蹲下身,看着長樂的傷。

“不小心摔的。”長樂有些心虛,不敢去看沈落離的眼,她怕她會哭出來。

“說實話。”沈落離的語氣有些重了,長樂從沒有被沈落離凶過,有些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

“自己摔的。”長樂還是不肯告訴他真相,她不想讓沈落離為了自己而與下人們置氣。

“疼嗎?”長樂看着沈落離眼中的擔憂,心裡卻開心極了。

“不疼。”

“以後小心點。”沈落離似乎相信了,微微嘆了口氣,便喚人取了葯來,親手為長樂上了葯,之後轉身離開,再也沒有說什麼。

長樂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可是她在屋裡休養了幾日,便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墨言為我倒了口茶,推到我面前。

我輕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只是太苦了。

“沈落離…”

(四)只要我在,你就是!

原來,沈落離那日從長樂房裡離開以後,便直接差了人去查了事情的原委,他當天就喚來在場的下人,可下人們沒有一個主動站出來承認推了長樂。沈落離氣急了,就嚴懲了那些下人,不僅如此,還將他們都趕出了府。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且傳到了沈家當家也就是沈落離的父親沈遠航的耳中,沈遠航傳了沈落離,斥他不知分寸,護一個外人,還罰他跪祠堂,反省自己,揚言要把長樂趕出府去。沈落離對沈遠航的其他斥責懲罰都沒有反駁,唯獨聽見沈遠航要將長樂趕出府去時,一下子激動了起來,與沈遠航頂起了嘴,更甚者,沈落離要與長樂一同離開。

後來,沈落離的母親出面,安撫了兩人。沈遠航答應不會將長樂送走,但沈落離要在祠堂里跪個三天,且不準吃飯。

長樂聽後,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還沒好,急沖沖的跑到了祠堂,剛到門口,入眼的便是沈落離的背影,孤獨卻堅忍。

長樂走了進去,跪在落離身邊,默默流下了淚。

“哭什麼?”沈落離皺了皺眉,似乎很討厭長樂哭。

“是我的錯。”長樂越想越覺得對不起沈落離,眼淚有些止不住。

沈落離無奈,只好拿出一方絲帕,給長樂擦拭眼淚。

“這並不是你的錯,我說過,要你做這沈家的小姐,是他們不把你放在眼裡。”

“可我並不是。”

“只要我在,你就是。”沈落離很堅定,並不做任何遲疑。

“我陪你一同跪着。”長樂也不哭了,挺直身子,準備跪上三天。

“唉,不用,這是我的懲罰,與你無關。”沈落離抬了抬長樂,讓她站起來。

可長樂不願意,她下定決心要陪着沈落離。

“長樂,聽話。你若陪我一同跪着,那三天後誰來照顧我?難不成要我來照顧你嗎?”

“可是……”

“沒有可是,你回去!”沈落離閉起了眼,不再同長樂說下去。

長樂愣了愣,只好站起來,回了房。

這三天里,長樂每天都去給沈落離送吃的,可沈落離除了水,別的一概不進口。

長樂心裡着急,卻也知道沈落離有自己的原則。

三天終於過去了,沈落離的懲罰結束了。

那日,沈落離是被人抬了回去,長樂為他上藥,可血將沈落離的膝蓋與褲子黏的很緊。

長樂無法,只好喚來大夫,為他剪了褲子,又強行將肉與布料分開,血迅速流了出來,長樂見了心裡怕得緊,但更多的是心痛。

“無妨,我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呢?沈落離頭上冒着密汗,卻還要強忍着。

大夫上了葯,就離開了。

長樂守在沈落離的身邊,不敢離開,她怕沈落離有什麼需要,卻沒有人可以幫他。

一夜過後,沈落離醒了過來,長樂見了,趕緊為他倒了杯水,讓他喝了下去。

“你也守了一夜,下去歇歇吧。”

“不,我就在這里,陪着你。”長樂很堅定。

“你若是也病倒了,可怎麼辦?”沈落離抬手,輕拍了長樂的手。

“我很強壯的,我不會生病,求你,讓我留下來。”長樂乞求着,聲音有些顫抖。

沈落離見了,也只好讓長樂留下。


(五)他能文能武,風度翩翩

自那以後,府里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長樂,只覺得她是個狐狸媚子,勾引了自家大少爺,但盡管他們心裡有多厭惡長樂,卻也沒人敢再欺負長樂。

長樂也一直待在沈落離的身邊,不肯再離開半步。

長樂每日都會起個大早,為沈落離烹好茶,研好墨,鋪好紙,等着沈落離。

沈落離會教長樂寫字,長樂最先學會的就是沈落離的名字,她拿給沈落離看,沈落離卻如往常一般,沒有表揚長樂,卻也沒有指正長樂。

有時沈落離練武時,長樂也會跟着學一兩個招式,可練武是個苦差事,長樂經常堅持不到底,沈落離也沒催着她,反而由着長樂去了。

長樂也很喜歡看沈落離撫琴,看他手指在琴弦上跳來跳去,然後一個個美妙的音調彈出,甚是迷人。

兩人把彼此當做了最親的人,就這樣,兩個人,兩顆心,相互溫暖了彼此十年。

“祖母,這沈落離倒是個全才。”墨言託了托自己的下巴,看起來有些困了。

“是,他能文能武,風度翩翩。”我看着墨言瞌睡的樣子,覺得好笑極了。

“那長樂呢?跟着沈落離可學到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並無,她什麼都沒學會,就連沈落離,她都沒能看透。”

我抬了抬眼,看見御花園的花開的正好,像是一個少女。明媚,動人。

正當我正準備講下去之時,我看見墨言睡著了,我笑了笑,也沒叫醒他,用手撫了撫他,陽光打在他的眼皮子上,他皺了皺眉,我用手為他擋住了陽光,這個動作我以前也為一個少年做過,不過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我成了一個糟老婆子,而那個少年,也定格在了自己的二十歲。

我命人抬了軟轎來,又着幾個太監將墨言輕輕抱上去,讓人送他回了東宮,而我,一個人又在這花園里逛了逛,賞了賞花,才回了永壽宮。

回了永壽宮,剛進門一行宮人站在宮門口,其中有一個看起來與我一般老的宮人見我回來了,快步朝我走來,一如當年我剛來奚國之時,她被安在我身邊,見我第一眼,便急急走了過來。那時的我什麼都不懂,身邊也沒個可以照顧我的人,於是奚國皇帝就親自給我尋了一個宮人,她叫阿茶,是個啞巴,可你別看她不會說話,幹事卻利落的很,對我,不,準確的說,是對皇帝,衷心的很。

阿茶扶着我進了宮,讓我坐的軟榻上,又為我添了茶。

天氣有些熱,阿茶給我倒了一杯涼茶,喝下口去,只覺得涼意遍滿全身,心裡的煩悶也消除不少。

我吩咐阿茶把門打開,給我搬了椅子正對着門。我又坐在了椅子上,看着門外的一方天地。

門外有幾個宮人恭恭敬敬的站着,許是天氣有些熱,竟讓他們打起了瞌睡。我暗自笑了他們一聲,又覺得這樣的行為不合身份,我偷偷看了看周圍,發現並沒有人注意到我,才鬆了口氣。

我就這么看着門外的風景,宮人們走來走去,忙來忙去。又是澆花,又是掃地,不一會又不知道在搬着些什麼東西。他們怎會如此繁忙?

一下午過去了,天氣由熱轉涼,涼風一陣陣的吹了進來,吹拂着我的頭發,擾亂了我的發絲,可我並不在意,相反我很喜歡,彷彿有人在輕撫我的頭發,對着我溫柔的笑。

“啊啊…”

是阿茶,她拍了拍我,又指了指不遠處桌子上的膳食,示意我該用晚膳了。

我搖了搖頭,並不想吃。

這宮里的飯菜我吃了五十多年,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了,老了卻只想着那些曾經的粗茶淡飯。

阿茶搖了搖頭,又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無奈,只好起身去用晚膳。我象徵性的吃了兩口,不願再動筷子了。阿茶見我態度堅硬,也不再逼我,轉身找人來收了這些東西。

夜,總是漫長的。

我用過晚膳便不習慣有人伺候了。夜晚,總是我一個人的。

我能好好回憶從前,好好的做真正的自己。歡樂也好,難過也罷,總之都是我自己的,也不怕別人能看見。


(六)樂兒,好好照顧自己

又過了一天,墨言已經連續三天不曾來我這里了,我心想是不是我的故事太過枯燥,惹得墨言不喜歡。

正當我準備再重新將我的故事變得有趣些時,永壽宮里來了人。

原來是皇帝。

是我的兒子,卻也不是親生的,我只是他的養母。

可為什麼我會成為太後呢,不是因為我養了他,而是因為先帝的旨意。

先帝臨死前不要我陪葬,他甚至將他身後有關於我的所有事也都安排妥當。

記得先帝臨死前,曾將我叫了去。他緊握着我的手,死死的不肯放開。

“樂兒,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他便沒了力氣,手就垂了下去,眼睛也緩緩閉了起來,再無生氣。

是的,我就是沈長樂,而先帝,一直都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李亦歡。

可他並沒有揭穿我,而是幫着我隱瞞了所有,寵我,護我,愛我,直到死之前,都還想着我。

可我註定是要辜負他的。

因為我的心,早就死在了那個少年倒下的那一刻。

“兒子給母後請安。”

我回了神,面前的皇帝給我微微彎了腰。

“起來吧。”

我抬了抬手,又示意他坐在我身旁。

“今天怎麼有空來?”

皇帝很少來我這里,我也樂的清靜。

“兒子來看看母後。”

“我挺好的。對了,墨言最近怎麼不來了?”

“這兩天有些涼了,言兒感了風寒。”

“那好點了嗎?”

我抬頭看了看天,這兩天確實有些涼,不知為何,前兩天天氣好的不行,如今又突然變了天。

“好多了,明日我便讓他來。”

“無妨,等他病好了再來也一樣。”

皇帝與我寒暄了會,便離開了。

雖說我養了皇帝這么些年,可我與他並不親近。我養他,不過是因為先帝的意思,而先帝,其實是在為我鋪後路。

你看,我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值得先帝為了我,連自己的兒子都可以算計。

過了兩天,墨言終於來了。

“祖母!”

墨言跑了過來,頭上還帶了些密汗。

“慢點。”

我扶着墨言,生怕他被絆倒了。

“病好些了嗎?”,我拿絲帕給他擦了擦汗。

“好了。”墨言笑了笑,大病初癒甚是活潑。

“還是要注意些。”

“祖母,你的故事還有嗎?”

“有,祖母一直在等你。”

墨言很開心,給自己搬了椅子,坐在我身旁,頭枕在我胳膊上,我輕輕的撫了他兩下。

“講到哪裡了?”

我突然忘了,只好問道墨言。

“講到沈落離和長樂整日都在一起了。”

對,沈落離與長樂整日都待在一起,一起看書,習字,練武,撫琴,作畫。

長樂曾經以為,她與沈落離一輩子都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在一起。

她喜歡叫沈落離“落哥哥”,那是屬於她的專屬,盡管每次沈落離都不太理自己,可沈長樂知道,沈落離對誰都是清冷的,可自己一定是不一樣的。

但有那麼一天,長樂突然覺得自己也許錯了。

她照常去找沈落離,想要與他一同撫琴,可她並沒有在沈落離的院里找到他,沈長樂尋了下人,問清了才知道,沈落離去赴了公主李亦歡的約。

“祖母,李亦歡是誰?”

是的,墨言並不知道我的名字,準確的來說,是公主的名字。

“邵國的公主。”

“邵國?”

墨言出生的遲,他並不知道曾經有個邵國,他更不知道我就來自邵國。

邵國,有我的樂,也有我的悲。

沈長樂那日一直在書房裡等着沈落離回來,一直到了夜晚,沈落離才回來,身上沾染了酒氣,還帶着微微的胭脂香。

長樂皺了皺眉,為沈落離添了茶,遞給沈落離,沈落離接過,抿了一口,抬起頭,眼中盡是清冷。

“聽說你找我?”

“嗯,本想找你撫琴,可你不在。”

“我去赴了公主的約。”

“公主?為何突然約你?”

“與你無關。”

沈落離離開了,徒留四個字,讓長樂心裡難受至極。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可好像又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

自那以後,沈落離常常去赴公主的約,很少再陪着長樂。

長樂也不經常去沈落離的院中,她心裡明白,沈落離不在。

過了小半個月,長樂聽下人說,沈落離要與公主成親。

長樂愣了,手裡的茶杯跌至地上,碎了,如同長樂的心。

長樂發了瘋似的跑到了沈落離的院中,卻看到了讓自己徹底死心的一幕。

桃花樹下,沈落離與李亦歡相依,沈落離笑的十分溫柔,那是長樂不曾見過的,他折了一枝桃花,輕輕放在李亦歡手裡,李亦歡也一臉嬌羞,更往沈落離懷里靠了靠。

長樂不敢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會沖上去,毀了面前美好的畫面。

長樂走了,一路上都失了神,直到有下人不小心撞到了她,她才趴在地上反應了過來,嚎啕大哭,再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下人被嚇住了,不知如何辦好。

長樂哭了一會,才停了下來,讓下人離開,自己又回了房,不準任何人打擾。

傍晚時分,沈落離來了。可長樂不如往常一樣開心的迎上去。

沈落離皺了皺眉,走了過去。

“今日你哭了?”

“只是摔了一跤。”

“怎的如此莽撞!”

沈長樂見沈落離斥責自己,心裡委屈的很,卻也忍住了眼淚。

“我不是一向如此嗎?”

“教你的規矩,你白學了嗎?”

長樂輕笑了一聲,像是在輕蔑。

“所以呢?如今你可是嫌棄我了?”

“長樂,注意你的身份!”

沈落離此時眉頭緊皺,緊盯着長樂。

長樂知道,沈落離這樣,是真的生氣了。

“我知道,你不必來提醒我。”

長樂不再看沈落離,微微倒了下去,翻個身,不再去看沈落離。

“你這是個什麼態度?”

長樂並沒有回答沈落離的這個問題,反而又反問道,

“聽說你與公主要成親了?”

沈落離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長樂會突然這么問自己。

“是…”

沈落離還是說出了長樂最不想聽見的答案。

長樂閉了眼,眼淚卻不聽話的流了下來。

“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不是我?我一直以為我與你是不同的。”

“長樂,我只當你是妹妹。”

沈落離轉了身,並沒有走。

“可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妹妹。”

這次沈落離是真的走了,且很長時間都沒有再來看長樂一眼。


(七)你去替她和親

長樂也只每日呆在自己的房裡,看着下人們走來走去,忙來忙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長樂雖然不出院門,卻也不至於消息不靈通。

聽說,邵國公主李亦歡必須去往奚國和親,沈落離得知後,進宮請命,不同意公主和親。皇上大怒,罷了沈落離的官,將他軟禁在沈家,不準他與公主見面。

長樂心中悲痛,他竟愛她至此。

終於,長樂等來了沈落離,卻也等來了絕望。

沈落離着一身白衣,緩緩而至,長樂看着他,像是回到了他們初遇的那天。

他伸出手,對她說“跟我走。”

那時的長樂毫不猶豫跟了他,一晃竟然已經十年了。

“長樂。”

長樂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沈落離叫她了,有些恍惚,卻也答應了。

“嗯,我在。”

一聲“我在”像是砸在了沈落離的心上,痛卻也只能忍着。

“你去替歡歡和親吧。”

沈落離側對着長樂,看着窗外。

“什麼?”

長樂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又問了一遍。

“我要你去替亦歡和親。”

這幾個字一下又一下的像刀子一般刺痛着長樂的心。

“為何是我?”

長樂流了淚,樣子甚惹人心疼,可沈落離卻無動於衷,仍清冷的看着窗外。

“因為無人見過你,也無人知亦歡長什麼樣。只有你去,她才能留下。”

長樂從床上站起來,拉過沈落離,讓沈落離正對着自己,想從沈落離眼中看出一點不舍。

可長樂終究是失望了,她突然沒了氣力,緩緩垂下雙手。

“你就如此愛她?”

“是,我愛她。”

沈落離回答的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長樂,你就當還我這些年的養育之情了。”

“呵,養育之情?”

“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永不背棄我?”

“自然記得。”

“那就照我的意思來吧。”

長樂看了沈落離,終是妥協了。

“好”

長樂輕聲答應了沈落離。

沈落離走了,沒有回頭,不曾留戀。

“這沈落離竟如此狠心?”墨言眼裡劃過一絲震驚。

“是,他就是這樣一個狠心的人。不,他沒有心。”

“那長樂……”

長樂應了沈落離,穿上了嫁衣,上了花轎,走上了和親的路。

走了大半個月,長樂才來到奚國。

此時長樂的心已死,不再同從前一般,笑容靈動,活潑可愛。

長樂知道,縱然自己再不想活下去,也不能死,她若死了,沈落離便不能同李亦歡在一起。

長樂變了,變得清冷,變得更加魅惑。

這奚國的皇帝名叫墨染,也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自他見了長樂第一眼後,便對長樂一見傾心,再不肯入別的宮殿。

他知道長樂並不喜歡自己,可他卻還是義無反顧的淪陷了進去,他寵着長樂,護着長樂。

後宮的妃子們看不慣長樂每天一副清高的模樣,陷害,算計長樂,可最終的結果,都是長樂安然無恙,而某個妃子從此消失。

後宮里很快傳出長樂是妖妃的傳聞,一時間,前朝,後宮,紛紛施加壓力,要墨染賜死長樂。

長樂並不在乎這些,她如今也不過是苟且活着,生何懼,死又何懼?

正當長樂準備準備赴死之時,墨染卻握住長樂的手,告訴長樂自己會護着她,不許任何人傷害她。

長樂只是笑了笑,從前沈落離也說過這樣的話,到頭來,傷她的人,不還是他?

可墨染並沒有說謊,他是真的愛長樂,他為了長樂,下令傳長樂是妖妃者,直接賜死。

那段時間,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終於,人們不敢再妄議長樂,卻也懼怕長樂。

就是那時,阿茶被派了來,負責長樂的一切事務。

阿茶做的很好,把長樂照顧的無微不至。

長樂就這么日復一日的活着,每日看着墨染對自己的愛意,心裡卻沒有動容。

兩年,長樂在這奚國待了兩年。

(八)樂兒,好好活着。

玄真二十六年。長樂也已經二十歲了。

十月十二日,正是長樂的生辰。

墨染照着往日,推了所有政務,為長樂請來了戲班子,陪長樂一同過生辰。

長樂看着戲,卻在想,不知這唱戲者能不能分清戲里戲外。

正想着,餘光卻見有一個太監匆匆而來,俯在墨染耳邊說了什麼,墨染臉色大變,卻很快恢復正常,甩了甩手,命那人退下,並不說什麼。

可長樂覺得出事了,也許與自己有關,因為墨染總是時不時的看向自己,眼神中布滿擔憂。

“什麼事說吧。”

長樂與墨染從不注重規矩,這也是墨染喜歡長樂的一點,這樣讓他覺得他與長樂不那麼生分。

“邵國…滅了。”

墨染本不打算今日就告訴長樂的,可長樂一直盯着自己,像是非得得到答案不可。

“滅了…”

長樂表現的很平靜,只是喃喃自語着。

“亦歡,你莫要太過傷心,你,還有我。”

此時的墨染並不知道長樂的真正身份。他拉過長樂的手,緊緊的握着,想要給長樂一點力量。

“那…邵國的人呢?”

“殉國了。”

“都有誰?”

長樂反握着墨染的手,有些顫抖。

一定不要,一定不要有那個人的名字。

“帝後二人,太後,還有一些大臣。”

“大臣?說具體點。”

墨染雖不知道長樂為何如此問,卻也一個一個的說了出來。

李家,楊家,杜家,姜家,姚家,還有沈家…

長樂終於聽到了沈家。

沈落離死了,真的死了。

長樂一時間腦子空白,站起來卻有些踉蹌,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墨染迅速扶住長樂,把她抱了起來,直奔寢宮,請了太醫,守在長樂身旁。

長樂做了一場夢,夢里她又回到了邵國,那時的邵國還沒有滅,她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她還陪在沈落離身邊。

那時沈落離身邊還沒有出現李亦歡,那時的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突然畫面一轉,長樂來到了那個滅國之夜。長樂跑了起來,她在找沈落離,她找啊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長樂去了自己的房,發現沈落離坐在自己的床邊,輕撫着自己的被褥,眼神中盡是溫柔。

“樂兒。”

長樂聽見沈落離叫了自己,那是沈落離開心的時候叫自己的。

長樂想抓住沈落離,可落了個空,她抓不住。

長樂着急,卻也無可奈何。

“沈落離,快跑!”

長樂喊着,可沈落離聽不見。

下一瞬間,長樂見沈落離拿出了一把匕首,長樂沖了上去,想要阻止,可是她卻如同空氣一般,怎麼也抓不住沈落離。

沈落離直接把匕首刺進心臟,鮮血噴出,浸濕了長樂的被褥。

長樂呆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沈落離,只聽見沈落離最後說了一句,

“樂兒,好好活着。”

“沈落離!”

長樂驚醒,才意識到自己是做了夢,頭上大汗冒出,可長樂心裡卻苦痛不堪。

她掃了周圍,發現墨染坐在自己不遠處,用着驚奇的神情看着自己。

長樂知道,自己的那一聲“沈落離”被他聽了去。

“我不是李亦歡。”

長樂不願意活了,只因為沈落離死了。

“什麼?”

墨染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我是沈長樂,我不是真正的公主。”

墨染愣住,“那為何你會來此?”

“為成全他與公主。”

“他?沈落離?”

“是。”

“你愛他?”

“是”

長樂沒有一絲猶豫。

墨染突然大笑了起來,可眼神中只有悲傷。

“原是如此,我先前只道你是寡情,不曾想你卻是心裡有他人,才不肯看我一眼。”

長樂看着墨染,墨染的悲傷她又怎會不懂。

“對不起…”

長樂如今能說的,也只有這一句。

“對不起有何用。”墨染向後退了退,步伐有些混亂。

他沉默的看着長樂,轉身離去。

有好幾天,墨染不曾來,長樂也不曾出門。

長樂看着窗外的風景,心裡卻想的是從前的事。

她不吃,不喝,不肯乖乖看病。

宮人們以為長樂是在與陛下鬧脾氣,無法,只好去請了墨染。


(九)他死了,我還怎麼活?

墨染來了,面帶怒意。

“你就這般愛他,如今為了他,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墨染就這么吼了出來,像是很久都沒能說出的話,終於可以說出來。

“他死了,我還怎麼活?”

“那我呢,我如此愛你,可你為了他,竟然在這里跟我要死要活的!”

“是我對你不住。”

“我不想聽什麼對不住的話,你若真的對不住我,就該好好活着!”

長樂沉默了,怎麼活?沒了沈落離,怎麼活?

墨染見自己勸不住長樂,生氣的丟下了一個荷包,還有一封信。

長樂看了一眼,那荷包?

那荷包是自己曾經親手做的,又親手送給沈落離的,怎會在此?

長樂一把抓過信來,撕了開,只見上面寫了三個字“活下去”。

長樂怎會認不出,那是沈落離的字跡。原來,他真的沒有忘了自己,他是在乎自己的。

長樂再也忍不住了,她把信放在心口,大哭了起來。

哭了一夜,長樂用水把臉擦了乾淨,便吩咐人給自己準備了膳食。

是的,沈落離要自己活下去,自己就一定得活下去。

長樂又恢復了從前那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可墨染卻再沒有踏進過她的宮里。

有人說長樂失寵了,可也有人說長樂並沒有失寵。

因為長樂的該有的俸祿賞賜她一樣不少,有人傷害了她,墨染仍會像從前一樣,讓長樂安然無恙,而傷害她的人,加倍懲處。

只有長樂知道,自己徹底傷了墨染的心。

如今的皇帝就是在那時被放在了長樂身邊養着。

直到墨染死之前,長樂才見了他一面,卻也是最後一面。

長樂看着墨染,白髮斑斑,面目瘦弱,棱骨分明,看起來十分脆弱。

墨染抬了手,讓眾人離去,只剩下長樂一人。

“你可真是狠心。”

長樂不知道說些什麼,或者是說,她對墨染不知道該怎麼道歉。

“我原以為你會來主動找我示好,可不曾想,這一等,就是四十年。”

墨染突然開始咳嗽了起來,有些止不住,長樂急急倒了水,遞到墨染嘴邊,可墨染不肯喝,只緊緊的抓住長樂的手,

“樂兒”

這是墨染第一次叫長樂的真名,也將是最後一次。

“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墨染便駕崩了。

長樂出了殿,得了旨意,才知道,墨染一直都愛着自己,哪怕與自己不相見這么多年,也沒放下自己,如同自己這么多年都沒能放下沈落離。

墨染臨死前,擬了旨意,長樂膝下養子登帝位,長樂做太後,不必陪葬。

其實長樂並沒有把這個兒子培養的多麼優秀,可墨染為了自己,還是封了他為帝。

長樂這一生,最對不住的,就是墨染;最感恩的,也是墨染。

是墨染,給了自己家,給了自己愛。可自己,卻什麼都給不了墨染。

長樂做了太後,從此不問世事,深居自己的宮里,一直到老。


(十)後悔嗎

“祖母,這沈長樂是您嗎?”墨言歪着腦袋看着我。

我一直都知道,墨言很聰明。

“是我。”

我並不逃避這個問題,我很久之前就想告訴世人我是沈長樂,如今在我死之前有個人知道也是好的。

“祖母後悔嗎?對沈落離,對祖父?”

“悔。悔沒看透沈落離,留在他身邊,悔這一生辜負了你祖父,害他鬱郁一生。”

是,我後悔,我對沈落離的悔,我對墨染的悔,一天一天的,沒有減弱,反而愈甚。

“墨言。”

“嗯?”

“日後不要如同祖母一般,過的這樣不瀟灑。愛不得,卻也放不得。困了自己,也困了別人。”

“好。”

墨言輕輕的答應了我,我笑了笑。

故事講完了,也送走了墨言。

墨言走之前告訴我他的父皇要讓他開始學着處理政務,可能很久都不能來了。

我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墨言是一國太子,身上的擔子何其重,我怎麼可能會阻止。

日子又過了許久,這些天,我總感覺身上乏困,有時睡着便感覺再也醒不來一般。

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也不去請太醫,就這么任由自己嚴重下去。

終於在我七十三歲的生日那天,我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發現皇帝,皇後,妃子們都站在我床前。還有墨言,眼眶泛紅。

我招了招手,讓墨言上前來。

墨言見了,擦了擦眼淚,走了過來,跪在我床前。

“祖母。”

“哭什麼,祖母不怕死。”

“祖母,你不能死,你還要給我講故事。”

墨言低下頭,眼淚又流了出來。

我笑了笑,“墨言乖,祖母的故事講完了,要去找尋一個新的故事。”

“新的故事?”

“是”

“那祖母還會講給墨言聽嗎?”

“自然會,不過是在夢里。”

“那我會時常夢見祖母嗎?”

“會的。”

“可墨言捨不得祖母。”

此時的我,感覺眼皮有些沉重。

“祖母,祖母並沒有離開你,墨言,祖母要去找沈落離和你祖父了。”

“他們在哪?”

“祖母也不知道,可祖母要去找他們,要… ”

要去給他們道歉。

我的話沒有講完,我卻閉上了眼睛,永久的閉上了眼。

面前一片黑暗,我什麼都看不見。

突然來了亮光,我緩了緩,發現自己不知身處何處,又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穿的是和親那日的嫁衣。

“樂兒!”

“誰?”

“樂兒!”

這是沈落離的聲音,我四處尋去,卻怎麼也找不到,“落哥哥?落哥哥!”

我喊着,找着。

“我在這兒。”

是我的沈落離,他就站在我面前,對着我溫柔的笑。

“跟我走吧,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離。”

他對我伸出了手,如同初見,這次,我仍義無反顧的跟他走了。

                                                                  完結。


番外:沈落離(一)

我是沈落離,我生在武將世家沈家。可我並不受父親寵愛,父親更偏愛他的榮耀。他把我當做一顆棋子,一顆能為他帶來榮華富貴的棋子。

他從小便要求我文武雙全,逼着我學了許多東西。曾經我以為他對我只是愛之切,可有那麼一次,他把我帶到了他的同僚面前,讓我為他們表演,我不願意,他就當着那些人的面,打我,辱我,還告訴我,我不過是他其中的一個兒子,如果我不聽他的話,他就會把我和我娘一同趕出府。

那些人就這么看着,他們無情的笑着,看着我那麼狼狽,也不加以阻攔,從那一刻起,我便恨我的父親,恨他心裡只有他自己。

有一次,我出門想要去考察民情,可正當我在街道上走着之時,聽到一陣嘈雜,回過頭發現一群乞丐在打一個小女孩。

我命人將那群乞丐趕走,走到那小女孩面前,那小女孩抬了頭,我看見她的眼睛,卻愣住了,她的眼睛明亮迷人,還有着堅忍,那一刻,我彷彿從她的眼裡看到我了自己。

於是我伸出手,想要帶她走。

她竟真的毫不猶豫的跟我走了。

我帶她回了家,又命人給她梳洗了一番。當她重新站在我面前,我突然又覺得她與我是有些不同的,散發着光,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我只能強裝冷靜,

“我叫沈落離,你呢?”

“我……不記得了”那女孩低了頭,樣子十分可憐。

我有些愣住了,才突然想起給她起個名字。

起什麼好呢?

我一直都不快樂,不如就讓她快樂一些。

“嗯……那我日後便喚你長樂吧。沈長樂,歲歲長相樂,如何?”

那女孩似乎很滿意這個名字,開心的重複了幾句。

我低下頭也笑了一下。

那女孩突然問我她要做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要她做些什麼,但我見她這般瘦,我又不願意她做些什麼。

“你便做這沈家的小姐。”

既然我要她歲歲長相樂,便做個小姐好了。

從那以後,我便日日帶着她,她也很乖。

可不曾想,有那麼一日,我才真正知道她過的不好。

我得了新做的桂花糕,想着她喜歡吃,便親自送給她,可不曾想,在門口卻見她身上有傷。

我問她怎麼弄的,她只告訴我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說謊,就不敢看人的眼睛。

我知她不想說是怕給我添麻煩,只能暫時忍了下來,微微嘆了口氣,給她上了葯。

從她房中離開之後,我便命人去查了此事,才知是有人故意把她從鞦韆上推了下來,害她摔倒。

我生了氣,召了那些下人,可他們都說是長樂自己摔的,我氣急了,不僅是氣這些下人,更氣我自己,保護不了長樂,我嚴懲了他們,也把他們都逐出了府。

竟不想此事傳到了沈遠航的耳朵中,他訓斥了我,卻又威脅我要將長樂送走,我怎麼能答應,與他起了爭執,最後我娘看不過眼,便拿性命威脅,讓沈遠航鬆了口。

我去罰跪了祠堂,是因為我娘用自己的生命換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沒用極了,長樂我保護不了,我娘我也保護不了。

長樂來看我了,要陪我一同罰跪,我不許,她便哭了,我最不想看到她哭,我卻無法,只能騙她,讓她日後照顧我,她才聽了我的話,沒有同我一起受罰。

那三天,她天天來看我。給我帶吃的,帶喝的。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才發現,長樂對於我來說,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了。

自那件事後,長樂便一直在我身邊,不肯再離半步。

我自然是開心的,我教她寫字,練武,撫琴……

有一次,她拿着有我的名字的一張紙來給我看,說是她寫的,我心裡高興極了,卻不敢表現出來,怕她得意忘形,於是我表現平淡,卻好似讓她失瞭望。

我想要哄一哄她,可我又不知從何哄去,只好作了罷。

就這樣,我們陪伴了彼此十年。

十年裡,是長樂一直在我身邊,我曾經無數次想要向長樂求親,可我總覺得太過倉促,我想要給長樂一個美好的回憶。

卻不想,這一天永遠都不可能到來了。

那日我上了朝,聽着他們又要大肆徵稅建個觀星樓以便皇帝可以享樂,我心裡只覺得國將亡矣。

那日我下了朝,走在街道上,看着百姓苦不堪言,看着他們一陣陣的哀怨,我心裡也凄苦無比。

我知道如今國家已經支離破碎,可我真正確定的是我的一個手下,為我帶來的一個消息:永安王將反,且已勢不可擋。

我自知自己也逃不過此劫,可我的長樂怎麼辦,我不能讓她也死在敵人的亂刀之下。


沈落離(二)

正當我束手無策之際,公主竟對我邀了約。

我去赴了約,我坐在公主對面,只見公主站了起身,舉着酒杯朝我緩緩走來,然後蹲下,環抱我的手臂,在我耳邊說思慕我已久。

我本打算拒絕公主,可突然 我放棄了這個想法,是的,我要利用公主。

自那以後,我便常常去赴公主的約,為的就是讓流言傳出。

長樂終於聽到了傳言,她那日跑了過來,我假裝與公主親近,擺出一副恩愛相。她看到了,轉了身,我知她定是傷透了心,縱然我再想沖過去,告訴她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我卻不能,我要她活,就得讓她先離開我。

那日我聽說她哭了,便什麼都顧不得了,直衝沖去了她的房,見她躺着,本想去安撫她,可我頓住了,我不能半途而廢,於是我斥她不懂規矩,她卻告訴我她喜歡我。

她說她以為她一直與我是不同的,傻長樂,你自然與其他人不同,在我心裡你是唯一。

可我不能說,只能離去,徒剩她一人難過。

那段時間,我不敢去看她,我怕我忍不住想要去抱抱她,哄哄她。可我又放心不下她,所以每次都躲在柱子後面,遠遠的看着她,看她發呆。

終於我等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能讓長樂活下去的機會。

那日,公主哭着來找我,說皇帝要讓她去奚國和親。和親?如果長樂去了的話,也許就能避開亡國之禍了。

我安撫了公主,然後進了宮,向皇帝表明自己不願公主去和親,皇帝大怒,奪了我的權,又禁了我的足,這正是我想要的。

那幾日我都不曾出過府,等到時機成熟了,我去找了長樂。

我告訴她要她去替公主和親。

長樂很痛苦,可我卻比她痛百倍,千倍,我這是把她生生的推向別人的懷里啊。

她最後答應了,我不敢再同她呆在一處,轉身離去,不敢再看她那雙滿是凄苦的眼。

和親之日到了,長樂穿上了嫁衣,我曾經無數次夢見她為我穿上嫁衣,然後與我白頭偕老,可如今都成了夢。我送她離開。

那日我在城頭上站了許久,許久,終於看不見送親隊伍了,可我還不願意離去。

長樂,好好活着。

自長樂離開,我的生活便少了樂趣。

我只能把自己埋在那些書里,不理朝政,也不理會公主。

公主許是知道了什麼,來質問我,我便把真相告訴了她。

此時告訴她真相是無妨的,因為我聽說長樂在奚國很受重視。

公主氣急了,揚言要揭發長樂。

我嗤笑了一聲,“公主以為如今揭發有用嗎?如今的邵國,已經受不住一點風吹雨打,若公主揭發了長樂,奚國皇帝大怒,攻打邵國,不僅是長樂,就連公主你也得死。”

我就這么告訴她後果,她先是愣住了,隨後又哭了起來,我轉身離去,又揚言要我付出代價。

代價?無妨,反正我終究是要死的。

過了兩日,公主着人給我送來一道旨意,命我去平永安王之亂。

彼時永安王已經開始反叛了,我笑了笑,接了旨意,去了西北。

我在西北待了兩年,戰爭有勝有敗,是更多的,是敗。

我的將士告訴我,永安王已經兵分兩路,一路與我們周旋,一路已經抵達京都,開始逼宮。

我急了,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失敗,可我不想死在西北,我想回到沈家,我想死在那個曾經有過長樂身影的沈家。

我留下一個荷包,那是長樂親手縫的,雖然有些難看,卻讓我十分喜歡。還有一封信,我怕極了長樂知道我死的消息會隨我而去,我也知道我的話她一向都會聽,其實我要說的有很多很多,可我,還是只寫了“活下去”這三個字。

我命人去送了這些東西,自己也快馬回了京都,回了京都,我並沒有進宮去阻止亡國,我直奔回了沈家,長樂房中。

我輕輕撫過長樂用過的每一樣東西,長樂走後,我便命人天天打掃,不準他們挪動長樂的東西,生怕一切布置變了模樣。

最後,我停在長樂床前,以前夜裡我總偷偷來到長樂房中,她晚上睡覺不安生,所以我總要來給她掖被。

樂兒,我好想你。

外面的天黑了,我知道此時外面一定亂哄哄的,宮里,街道,以及那些大臣的家裡。

可我卻不急,我想多留在這人世一會,這樣我能多呼吸一會空氣,這是長樂會呼吸的空氣,哪怕我們不在一處,可空氣總是流通的,也許這就是長樂曾呼吸過的空氣呢?

府里開始嘈雜了起來,下人們的哭喊聲,以及求救聲就這么一層又一層的響起來。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樂兒。”

我從前最喜歡喊長樂“樂兒”,也最喜歡看她答應我時的歡喜樣。

可如今,她聽不到,我也看不到了。

我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刺心臟,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了,可我怎麼看見樂兒就站在我面前呢?

我抬了抬手,卻抬不起來,只好放棄了,可我還是想再抱抱她,也不知道她此時在幹什麼?她很快就會聽到我死去的消息,不知她還會不會難過?

“樂兒,好好活着…”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也是我最後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