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個少年。

  沒錯,少年這個設定是對的,十七八歲,無業,混社會,風流倜儻,瀟灑如是,發型平頭。不行,平頭太蠢,不太能突出我的風流倜儻,於是應該是一頭中分到耳垂,但是夏天又太熱,於是我把兩邊鬢角都剃掉了,這樣顯得清爽多了又很有痞味。配上我眯起來完全是一條線的小眼睛,等等,也不大行,因為我要看路,眼睛不能太小,那就眯起來也是一顆亮大的黑珍珠,鼻孔里還喘着粗氣,為什麼冒着粗氣,因為我在這條城市的道路上。

  騎着自行車。

  風從我的耳邊不算呼呼的劃過,我使勁瞪着腳蹬子,把青春釋放得一覽無遺,我脫了車把,帶勁。把自己的胳膊伸平,神奇地保持着平衡,也像一隻巨鳥在貼地飛行。

  哇嗚!

  自行車的車把自行調整着方向,我的自由被自由的雙臂全部承包了,隨着在空中亂舞。

  但就是哪裡有點怪。

  速度。

  總感覺速度還是慢了點。

  自行車平路最高時速每小時三十五公里,還是把腿肚子蹬成胡蘿卜秧子的情況下,我皺起眉頭,鬼知道為什麼是自行車。

  我需要一輛摩托車,哈雷彎把摩託大蛤蟆,帥是帥,我好像買不起,那還是宗申摩托吧,我爸車庫里就有一輛,好歹我也開過,這跟痞子少年的設定異常的對味。

  於是我屁股底下是一輛紅色金屬發動機外殼,灰黑皮墊的宗申摩托,每擰一下車把,那發動機的轟隆聲就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就把我震笑了,什麼笑,當然是速度與激情的笑。

  我又伸出了胳膊,玩着超級大撒把。

  摩托車的速度特別快,哪怕我鬆開車把不加油門,它也會蹭蹭蹭地往前猛躥,太有生命力了。在這個城市下午的街道上,躲避着行人又迸發着力量,我忍不住大喊起來。

  哇嗚!速度與激情!

  我突然剎了車。

  單腳斜挎着撐住了摩托車,掏出一根煙,想了想,沒吸,別在了耳朵後面。

  速度是有了,激情呢?

  我找了一個理由,速度太快,車頭容易翹起來,在這個疾馳的摩托車上我需要一個少女,幫我壓車。她叫胡柔柔,眼不用太大,但是胸一定要小,我不希望她胸前有兩坨傲人的雙峰,我這個人懶,特別不喜歡爬高坡,一律上不去,並且胸小彈性要好,這樣貼在我的後背上才能感覺到青春的那種懵懵懂懂。

  正想着,她摟住了我,那雙手很纖細,在我的腰上交叉着手指,說緊不緊地。

  然後又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防風打火機,伸到我的嘴邊,這女孩還挺懂我,就像我挺懂她一樣。

  “王大王,喏,煙。”

  “胡柔柔,你的頭發真香,是飄柔的吧,橘子香。”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用飄柔橘子味洗髮水,國外一線品牌潔面乳,五十毫升三百塊,潤膚乳日本高端品牌一百毫升三千塊,口紅體埃夫一支四百。即便這樣,你還是長得那麼普通,毛豆大的眼睛和高粱穗一般的鼻子,就算是扔到玉米地里,也是最後剝的那幾顆,根本沒法引起別人的注意。

  渾身還都是鄉土氣息,但她是我女朋友,不接受任何反駁,因為我需要這樣一個女人,重八九十斤,身高一米六多,什麼角度看都差不多還有個小胸,勉強能壓住我的車,怎麼跑都不會隨意地翹起車頭。

  我擰起了車把,嘴角里的煙把毫不吝嗇得讓風抽了起來,把煙霧全部散在了自由的吶喊聲里。

  哇嗚!

  這下好了,我有了一輛摩托車和一個女人。

  2

  但是我還要玩撒把,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我一放手,車把就開始亂晃,嚇得胡柔柔胡亂捶打着我的脊背,還往前一挪一挪的,有個硬物抵着我的右大腿。

  “王大王,你別鬆手呀,小心,小心呀!”

  她比這輛車宗申老摩托還要害怕,我根本不可能撒得起把來,於是我需要一個人幫我開車,這個人車技還要高一些,才能在保持平衡的情況下讓我自由地抱着胡柔柔自由地飛翔。

  張拉力,一名年齡稍大的摩托車拉力賽縣城山頭杯總冠軍獲得者,也是我的朋友,不行,朋友不可能會閑着沒事陪我泡妹,最起碼也是兄弟,那麼他就是我從小一起長的鄰家大男孩。笑起來一口潔白的牙齒,一說話整個舌頭上下彈個不停,像極了摩托車發動機,有事您說話,有事您說話。

  憑什麼?

  就憑我讓他拿了個全縣摩托車拉力賽山頭杯總冠軍。

  我也是順水推舟,因為他喜歡摩托車。

  “王大王,你這車不大行啊,渦輪增壓沒有,手動油門把手,外扣式銅片鋼絲離合,碼錶速率不準,輪胎摩擦力張弛無度,不適合這顛簸的路面。”

  他的舌頭又開始像發動機一般,我最煩他這一點。

  “能不能行,不能行我換人。”

  他沒再說話,俯下了身子擰起了車把,摩托車轟隆了一聲然後又默不作聲地疾馳起來。為了胡柔柔能感受到像泰坦尼克號甲板上的自由,我坐在車尾抱住了她,摟着她的一尺三寸小蠻腰。

  “柔柔,伸開手試試。”

  她沒聽我的,整個臉像個攤開的煎餅糊在了張拉力的背上,問題不是她沒張開的手一直摟着他的腰,問題是,她的彈力軟綿的胸一定又緊緊地貼在張拉力的背上,還會隨着顛簸的路面上下磨蹭。

  想到這里,我有點慌了。

  這好像不是我設計好的劇情。

  “張拉力,你停車。胡柔柔,你下來。”

  我們重新調整了位置,並且擺明了各自的身份地位。

  張拉力,不管什麼山頭杯,山尾杯,此刻是一名司機,坐第一個。王大王,也就是我,一個御風的少年,自由的懷抱有多大,我的胳膊就能伸多遠,坐第二個。胡柔柔,鄉土味很重的小胸女朋友,完全屬於我的個人財產,坐第三個。

  沒毛病。

  摩托車又開始呼嘯起來,像是也明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被我們三個人坐在了身下,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了軟細的石子,不停地往路邊飛去。

  還是有東西抵着我的屁股,怪怪的。

  “胡柔柔,伸開手試試。”

  我先伸開了手,張拉力的背很寬,摩托車也很穩,我看到自己自由的胳膊開心地在摩托車的兩側飛翔着,卻始終沒法看到胡柔柔的手是否張開了。

  我扭回了頭。

  她低着頭摸索着自己的褲兜,我又瞥見了路旁不斷後劃的胡楊樹。

  胡楊樹?

  3

  我記得在文章開頭這還是一片城市裡的街道,並且我又反覆重新確認了一遍,我一個字也沒提什麼胡楊,也沒提到將要衝進去的,那一片鳥不拉屎的沙漠。

  “張拉力,我們這是去哪?”

  他沒回答我,摩托車的轟鳴聲更大了,飛速旋轉的輪胎已經聽不見了摩擦聲,全部被呼呼的耳旁風掩住了。

  “胡柔柔,我們這是去哪?”

  她沒回答我,還是自顧自的摸着自己的褲兜,對什麼伸出胳膊的自由完全也不敢興趣了,也許就沒敢興趣過?

  我變得不了解她了。

  包括張拉力。

  他那喋喋不休的嘴竟然停了,問也不說。

  一切,像是超出了我的控制。

  我被夾在中間,左右前後挪着屁股,也沒能讓摩托車慢下來,也沒能讓胡柔柔說出什麼。

  我需要一輛車。

  急切需要一輛車,轎車,卡車,貨車,渣土車。

  我怕死,還是一輛三輪車吧。

  突然,道路對向有個老頭騎來了一輛三輪車,張拉力根本沒來得及看清,他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反應過來,但是他卻一個甩尾又一個油門,繞了過去。

  三輪車上的老頭一驚,摔倒在了地上,三輪車也側翻了,我還聽到了他的罵聲。

  “他奶奶的,我咋騎到沙漠來了。”

  也就一秒,老頭就離我八丈遠了,張拉力說話了。

  “柔柔妹,我們快到了。”

  柔柔妹?

  我一頭霧水加滿嘴酸醋味,不對,我怎麼感覺自己被綠了。我伸着手,搶過了車把,張拉力也慌了起來,摩托車開始左搖右晃,胡柔柔在後面緊緊拽着我的胳膊,我緊緊地拽着摩托車把,張拉力努力掌握着平衡。

  沙漠里的風是黃色的,撲進我的眼裡全是小沙粒,想必張拉力也是,他沒扶住,摩托車一頭沖進了路旁的黃沙堆里。

  最先飛出去的是胡柔柔,她頭朝下直接鑽進了沙堆里,還好是沙堆,又軟又蓬鬆。為什麼這兒會有一團軟沙堆,還用問嗎,我不想讓她死,我還沒問清楚柔柔妹是個什麼鬼。

  同樣我也掉進了軟沙堆里,而張拉力磕在了路旁的硬土地上,他活該。

  但是還沒等我完全站起身子,他就已經把摩托車扶起來了,並且把胡柔柔從沙堆里拉了出來。

  “柔柔妹,你沒事吧?”

  “張拉力,你搞什麼?什麼柔柔妹?”

  胡柔柔站穩了身子終於從褲兜里掏出了那個東西,我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把槍。

  一把0.45口徑,七顆子彈連發式手槍。

  4

  “胡柔柔,你要幹什麼?剛才,剛才,我們不還是在摩托車上,相親相愛。”

  我搞不懂了,她為什麼要對着我,又是哪來的槍,是我的諷刺和挖苦嗎,其實我沒有啊,我給了她高端的化妝品,一個完美的身材,不就是胸小了點,她為什麼要這樣。

  “王大王,你愛我嗎?”

  那把槍指着我,我不敢回答別的。

  “愛你啊!”

  “記得我的生日嗎?”

  “生日?”

  鬼記得你的生日啊,我就是那麼捏個人出來,我需要一個女人而已,胡柔柔,李柔柔,孫柔柔,又有啥區別的呢?

  “6月9日,也就是今天。”她接著說,“2009年6月9日,我出現在你的腦子里,你的記錄本上,你只是笑了笑就把我丟下了。十年了,你還記得我嗎?你知道我去哪了嗎?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今天,你需要我,就把我叫出來了,你有問過我,喜歡那些破化妝品嗎?你有問過我,有多想你嗎!”

  張拉力走過來,抱住了胡柔柔,像是很理解她的樣子。

  我猜他們已經上了很多次床了,因為胡柔柔靠在他肩膀上就哭了,張拉力拿過了那把槍,對我說。

  “王大王,你知道我站在領獎台上的蠢樣嗎?”

  我退了幾步,風沙更大了,他接著說。

  “我從小就莫名的喜歡摩托車,你給我的那個爛鐵皮,我一直在練,把整個山頭騎了無數個來回,哪怕是白天,黑夜,就等着那個山頭杯的比賽。”

  他吐了口痰。

  “我他媽根本還沒開始跑,你卻直接給了我個獎杯。”

  我愣住了,看着他滿臉委屈的模樣,像是誰奪走了他的夢想,不,生命。

  “我要的是獎杯嗎?我他媽要的是獎杯嗎!”

  他突然就把獎杯摔在了地上,像塊玻璃一下子就全部碎掉了,每一粒都和細沙一般,又接着隨風飄沒了。

  他從哪兒掏出來的獎杯,我沒搞懂,好像真的不受我的控制了。

  一陣狂風吹了過來,那些沙堆都被卷到了天上,唯有那條路變得特別明亮,張拉力看了我一眼,把槍扔在了地上,坐上了摩托車。

  “柔柔妹,我們走。”

  胡柔柔也上了車。

  “你們去哪裡啊!”

  “去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她說,“自由。”

  胡柔柔甩下了這兩句話,把臉貼在了張拉力的背上,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摩托車的轟鳴聲特別大,排出的尾氣一股腦地散在了風沙里。

  他們走了。

  我沒攔。

  我應該也攔不住。

  我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槍,皺了皺眉。

  自由?

  我把胳膊伸得老長,好像缺點什麼。

  我跑了起來,在這條沙漠的道路上,然後又伸開了胳膊,像是一隻巨鳥貼地飛行。

  但總是感覺缺點什麼。

  我叫王大王。

  我的生日?

  我的愛好?

  我在哪座城市?

  我到底愛誰?

  我究竟在哪?

  ...

  自由?

  我拚命跑了起來,在這條沙漠的道路上。

  “你跑不掉的。”

  “誰?”

  我停了下來,四處張望着,什麼人也沒有。

  “你跑不掉的,你是主角。”

  “到底是誰在那?”

  我拿起槍胡亂地瞄着。

  那幾句話像是從天上傳來的,又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一直在我的周圍,散不掉。

  自由?

  我突然慌了起來,我的自行車,摩托車,我的胳膊,我的女人,我的兄弟,我的笑,我的性格,我的身材,我的發型,我的一切...

  呵。

  我拿起槍,對着自己的太陽穴。

  開了槍。

  嘭!

  槍聲很大,沙漠里突然又飛起了一群禿鷹,明顯被驚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一個坑也沒有,我又努力擠了擠眉毛。

  不太理解。

  看着手裡的槍,好像不屬於我,我丟在了地上。

  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叫李洪安,今年二十八,跑出租的,縣城裡還有個長途的活等着我,不說了,電話又催我了。

  “別急,別急,馬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