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應該是近年來被人提及次數最多的日本作家之一了,不只是作品,還有跑步。從1982年開始,村上春樹每天持續跑步至今,而且每年至少參加一次全程馬拉松。

跑步是他日常生活節奏的一部分,也是他作家靈魂的最好詮釋。村上在傑·魯賓的書《傾聽村上春樹》中就描述過他的跑步哲學。

初心的哲學

下次參加全程馬拉松,我要回歸初心,從零出發,發奮努力;周密地訓練,重新發掘自己的體力。將每一顆螺絲都仔細擰緊,看看究竟能跑出什麼樣的結果來。

這就是拖曳着痙攣的腳步蹣跚在寒風中、被許多人超過時,我心中想的事情。

享受的哲學

想就河流作一番思考,還想就雲朵作一番思考,然而心中卻是空空。我在自製的小巧玲瓏的空白之中、在令人懷念的沉默之中,一味地跑個不休。這是相當快意的事情,哪還能管別人如何言說?

說起堅持跑步,總有人向我表示欽佩:“你真是意志超人啊!”說老實話,我覺得跑步這東西和意志沒多大關聯。能堅持跑步,恐怕還是因為這項運動合乎我的要求:不需要夥伴或對手,也不需要特別的器械和場所。

人生本來如此:喜歡的事自然可以堅持,不喜歡的怎麼也長久不了。

堅持的哲學

薩默賽特·毛姆寫道:“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大約是說,無論何等微不足道的舉動,只要日日堅持,從中總會產生出某些類似觀念的東西來。我也衷心地想對毛姆的觀點表示贊同。

所以作為一個寫作人,抑或作為一個長跑者,就跑步來寫些個人的、點點滴滴的文字,還以公開出版的形式發表出來,也算不得太過離經叛道。

輸贏的哲學

一開始我就打過招呼,說我不是好勝厭輸的性格。輸本是難以避免的。誰都不可能常勝不敗。在人生這條高速公路上,不能一直在超車道上驅車前行。

然而不願重複相同的失敗,又是另一回事。

從一次失敗中汲取教訓,在下一次機會中應用。尚有能力堅持這種生活方式時,我會這樣做。

完美的哲學

世上時時有人嘲笑每日堅持跑步的人:“難道就那麼盼望長命百歲?”我卻以為,因為希冀長命百歲而跑步的人,大概不太多。懷着“不能長命百歲不打緊,至少想在有生之年過得完美”這種心情跑步的人,只怕多得多。

同樣是十年,與其稀里糊塗地活過,目的明確、生氣勃勃地活當然令人遠為滿意。

自由的哲學

請允許我說一點私事。覺得“今天不想跑步”的時候,我經常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你大體作為一個小說家在生活,可以在喜歡的時間一個人待在家裡工作,既不需早起晚歸擠在滿員電車里受罪,也不需出席無聊的會議。

這不是很幸運的事兒么?

與之相比,不就是在附近跑上一個小時么,有什麼大不了的?於是腦海里浮現出滿員電車和會議的光景,再度鼓舞起士氣,我就能重新系好慢跑鞋的鞋帶,較為順利地跑將出去。

“是啊,連這么一丁點事兒也不肯做,可要遭天罰呀。”話雖然這么說,其實心中有數:甚多的人,認為與其每天跑一個小時,還不如乘着擁擠不堪的電車去開會。

獨處的哲學

希望一人獨處的念頭,始終不變地存於心中。所以一天跑一個小時,來確保只屬於自己的沉默的時間,對我的精神健康來說,成了具有重要意義的功課。

至少在跑步時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談,不必聽任何人說話,只需眺望周圍的風光,凝視自己便可。這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貴時刻。

打磨的哲學

每日跑步對我來說好比生命線,不能說忙就拋開不管,或者停下不跑了。忙就中斷跑步的話,我一輩子都無法跑步。堅持跑步的理由不過一絲半點,中斷跑步的理由卻足夠裝滿一輛大型載重卡車。

我們只能將那“一絲半點的理由”一個個慎之又慎地不斷打磨。見縫插針,得空兒就孜孜不倦地打磨它們。

超越的哲學

跑步對我來說,不獨是有益的體育鍛煉,還是有效的隱喻。我每日一面跑步,或者說一面積累參賽經驗,一面將目標的橫桿一點點地提高,通過超越這高度來提高自己。至少是立志提高自己,並為之日日付出努力。

我固然不是了不起的跑步者,而是處於極為平凡的——毋寧說是凡庸的——水準。然而這個問題根本不重要。

我超越了昨天的自己,哪怕只是那麼一丁點兒,才更為重要。在長跑中,如果說有什麼必須戰勝的對手,那就是過去的自己。

跑步無疑大有魅力:在個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讓自己有效地燃燒——哪怕是一丁點兒,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質,也是活着(在我來說還有寫作)一事的隱喻。這樣的意見,恐怕會有很多跑者予以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