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十1"比賽回程的路上,即將到家鄉順城時,楊婧婧還沉浸在獲獎的喜悅中,她往前湊了湊,拍了拍前面開車的男友的右肩一下,問:“林河,回家之後,你打算怎麼獎勵我?"

林飛側過臉,笑着問:“你想要啥獎勵?”

楊婧婧嬌嗔地說:“我想……"

話未說完,只聽"呯一"地一聲悶響,眼前騰起一團白霧,楊婧婧飛一樣撞向了右側車門上,肩膀,頭和眼睛一陣劇痛,接着,她什麼也不知道了。

楊婧婧醒來的時候,她渾身散了架似的疼痛,聞到了醫院特有的來蘇水的味道,眼前黑洞洞一片,感覺眼睛上矇著什麼,伸出右手一摸,她摸到了頭上和眼睛上矇著的綳帶。

受傷了!出車禍了!楊婧婧猛地想到了那聲悶響。林河呢?他?

"林河——"她恐慌地叫了聲。

"婧婧,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在,我在這兒。"林河應着,伸手握着楊婧婧的手。

“林河,你還好嗎?"

"我還好。就是你,睡了七天。醒來我就放心了。你先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七天?我睡了這么久?"楊婧婧心裡正想着,聽到一陣腳步聲,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脈搏,一個物件放在了她胸口上,然後她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挺好,心率、血壓都正常了,終於脫離了危險。"

“你叫什麼名字?"這陌生的聲音拍了拍楊婧婧的手,問。

“我?我叫楊婧婧。您是——“

林河道:"婧婧,這是醫院的劉大夫,劉主任。"

劉主任又問:"知道林河是誰嗎?"

“哦,是我男朋友,他就在這兒呀。“對於劉大夫的問話,楊婧婧有些不解。

"對。他在這里。那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我媽叫江慧怡。”

劉主任問完,說:“挺好的,神志很清楚,安心休養,明天再做一次全身檢查。”

林河送劉主任出去,楊婧婧聽到劉主任輕聲對林飛說:“明天,注意穩定病人的情緒。”

等林河回到病房,楊婧婧問:"林河,你有沒有受傷?車子碰到哪兒了?我這是在哪家醫院?我媽媽知道了嗎?“

林河握着她的手:“婧婧,先安心休息,我以後慢慢告訴你。”

“我不是好了嗎?馬上就出院了,媽媽那天已經知道我獲獎的消息,我想快見到她,給她大大的擁抱。要是沒有媽媽多年的陪伴,就沒有我的今天。”

“唉呀,眼睛痛。"楊婧婧忽然道。

"婧婧,先不說話了,休息一下。“林河着急地說。

楊婧婧還想說啥,但感覺頭又暈又痛,眼睛也還在一跳一跳地痛,於是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睡著了。

天剛亮,江慧怡就醒來了。連續幾天一直在醫院陪女兒,憂慮加上擔心,讓55歲年齡的她吃不消了,昨天傍晚,才在林河的勸說下回家休息。

關於婧婧的男友林河,前兩年,江慧怡一直不肯接納。林河家在農村,畢業於一家二流大學,專業是機器設計與製造,可他偏偏專業不精,卻迷上了唱歌,參加各類比賽,這才認識了音樂學院的楊婧婧,跟婧婧談起了戀愛。婧婧呢,一直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自小學習成績優秀,年年是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和學習標兵。婧婧自小可能遺傳了父母的文藝細胞,雖然文理科都很棒,可她更愛好文藝,在江慧怡指導下,考上了理想中的音樂學院。

說起楊婧婧的父親楊仲天,江慧怡已早沒了怨恨,只是從離婚後老死不相往來,就連他的電話號碼也刪了。當年,倆人青梅竹馬,又共同愛好文藝,雙雙從山裡走出來,考取了戲校,畢業後又雙雙就職於順城劇團,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在舞台上很是風光了一些年。因此,他們家底殷實,有多處房產,在江北這座二級城市裡,算是比較有名的人家。

可誰知,過了40歲,楊仲天忽然心裡長草,與他的弟子陸一涵明裡暗裡玩起了暖昧,並且倆人在外演出時,竟與演出隊失聯一天一夜,明人不用細說,倆人玩了什麼遊戲,劇團的人心知肚明。那次演出,因為江慧怡生病沒有參加,是徒弟栗小燦代替出演的。後來,當栗小燦吞吞吐吐向她說了楊仲天和徒弟的事之後,江慧怡糾結了幾天,後來辭職辦了一家音樂培訓學校,並堅決與楊仲天離婚。因為,她發現,楊仲天的心,再也收不回來了。

離婚後的江慧怡,一心辦好培訓學校,心裡憋着一股勁:哼!江仲天,沒有你,你看我能活出精彩不?!小城裡老老少少知道江慧怡的名望,也稱贊她在情感上不拖泥帶水的果斷,因此,她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慧怡音樂培訓學校"風生水起。這也是後來她支持女兒學習音樂並積極參加各類比賽的一個重要原因,女兒畢業後,再不濟,幫她打理音樂學校也很好呀。現今社會,有一項藝術特長,走到哪裡都吃得開。

倒是楊仲天,因陸一涵老公鬧到劇團,把楊仲天和陸一涵一起在各種場合的親密照抖露出來,鬧得人盡皆知,名譽一落千丈。陸一涵也因此被婆家人不齒,被迫離婚。但她與楊仲天斷了聯系,聽說回了老家柳江,一年後找了個煤廠小老闆嫁了。楊仲天這場緋聞,鬧了個雞飛蛋打。

楊婧婧上大一那年暑假,曾告訴過江慧怡,楊仲天曾去學校找過她,一副落魄的樣子,還跟婧婧說對不起她們娘兒倆。當時江慧怡冷哼一聲,再無下文。無論怎樣,如今從精神到物質都強大起來後江慧怡,楊仲天早在她心裡激不起半點波瀾,是的,連恨都沒有。

可是這一向聽話的婧婧,在與林河相處這事上,倒不聽江慧怡的話了,執意認為與林河是因共同愛好而相愛,哪有什麼企圖她們家錢財的想法?好吧,就算林河沒有企圖,可是,楊婧婧畢業後都當了兩年老師了,這林河,還是不想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只混跡於各家酒吧,也去參加各種商演。這一點,就讓江慧怡認為,林河是那種浪蕩散漫的男人,無目標,無規劃,最關鍵的,江慧怡認為,這樣的人在感情上也一定無定性。

在這場車禍中,林河起初也受了輕傷,額頭碰破,胳膊輕傷,可他全然不顧,全程照顧婧婧,這讓江慧怡又覺得,或許自己的認識是片面了呢?所以,一向不想與林河多說話的江慧怡,這兩天態度緩和了些,昨天還執意讓林河在另一張床上休息了一會兒。

想到這里,江慧怡又擔心起來,雖然號稱神婆的母親李珍珍曾說過婧婧無生命危險。可是,婧婧,都七天了,咋還沒醒呢?

直到現在,江慧怡還記得接到婧婧出事電話時的恐慌。本來,婧婧去比賽這些日子裡,江慧怡趁此機會去山裡陪伴年已80歲的老母親李珍珍。

江慧怡簡直拿母親沒辦法,與楊仲天離婚後,江慧怡一直想接母親到順城住,這樣,也方便照她。可李珍珍性格比較孤僻,在山裡生活久了,根本不想離開。再說,村子裡的人也離不開李珍珍,因為她早就成了山裡遠近聞名的"神婆"。

說起李珍珍當神婆這事,令江慧怡心裡多少有些不舒坦,畢竟自己讀過書,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可她也知道,媽媽年輕時就體弱多病,說是經常被神鬼啥的附體,找人幫着擺擺供燒燒紙,就又好起來,時間久了,江慧怡也習慣了母親這時好時壞的狀態。許是跟鄰村一個姓巫的神婆一來二往地熟悉了,巫神婆年紀也大了,就把她的衣缽傳給了李珍珍。

別說,年輕時體弱多病的李珍珍,自從當了神婆後,身體奇蹟般好起來,竟然連感冒和頭疼腦熱都很少有。現在已80歲的人,耳不聾眼不花,發不白齒不松,精神矍爍。用巫神婆前些年說的,李珍珍年輕時的病弱,全是因仙家在考驗她,逼她早入門道。

李珍珍的業務範圍很廣,打卦算命,預卜吉凶,嫁娶查吉日,喪葬點穴……遠遠近近來慕名而來的人很多。李珍珍還特設了里外兩間神堂,招待來客,那兩間屋子也整天煙霧繚繞。

香火旺盛,家裡人來人往,是李珍珍一直不願去江慧怡家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因她還收養了一個孩子,帶着他去江慧怡家實在不方便。李珍珍深信善惡到頭終有報,多行善事得福報。這些年,她經常做善事,以求自己和女兒及外甥女有個好的福報。

看,那個放學回來雀躍着進院子的超超,就是李珍珍領養了5年的孩子。

超超是李珍珍鄰居郝婆的孫子。今年10歲,上四年級了。超超三歲時,父母離異,誰也不願養他,都一去不復返了。超超開始跟着爺爺奶奶生活,沒過兩年,倆老又氣又恨,先後卧病離世。李珍珍在料理完郝婆老兩口喪事後,直接把超超帶回家來收養。

開始那兩年,超超膽小怕事,性格木訥,輕易不開口說話。後來在李珍珍照料下,逐漸變得活潑開朗起來。寫完作業後的超超,經常幫着李珍珍招待客人,越來越討人喜歡。李珍珍逢人就誇超超是個好孩子,說超超就是神仙送給自己的孩子。

其實,當初江慧怡特別反對母親收養超超,這么大年紀了,都需要別人照顧了,哪能再去照顧一個才幾歲的孩子呢?可李珍珍做事一向倔強,認準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她的主意。更何況,江慧怡父親不到40歲病亡,那時,也多虧了郝婆一家扶持,李珍珍才從悲傷中挺起來,咬緊牙供江慧怡讀書,走出大山,拼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後來,江慧怡也喜歡上了超超,每次回來,總給超超買這買那。

江慧怡想起,婧婧出事那天前夜。李珍珍半夜突然走進江慧怡房間,把江慧怡嚇了一跳。李珍珍說:“慧怡,天亮了就開車回去吧。也回來住了一周了,我和超超都很好,不用記掛着。趕緊回去,好好陪婧婧。”

江慧怡不滿意地說:“媽,大半夜叫醒我就說這個?再說,婧婧不是去比賽了嗎?她男朋友陪着。她那個男朋友,我真不待見他。"

“慧怡,婧婧她有……”李珍珍剛想說"有難”,可又沒說出來,她知道女兒一向不信這個,也怕讓女兒擔心。

"對,媽,有男朋友了。”說完,江慧怡轉身又睡了。

江慧怡正在吃早飯時,手機響了。她歪頭看了看,是個陌生號碼。她沒理會。可這號碼又接連不斷地打過來。她放下碗筷,接起來,電話里是個陌生的男聲。

"喂,您好。我是順城公安局事故科李警官。您認識楊婧婧嗎?”

“認識,怎麼了?”江慧怡被"事故科”這三個字攪亂了平靜的心情。

“她是您什麼人?"對方又問。

“我女兒。她怎麼了?”

“您別激動。楊婧婧出了車禍,已送往順城第一人民醫院,請家屬盡快到現場。"

江慧怡嚇呆了。她慌忙穿好衣服,抓起包,想開車回城。可是發覺腿顫得厲害,根本無法邁開步。

李珍珍走過來,把江慧怡扶到沙發上坐下。“慧怡,別慌張。婧婧有難,但是沒有生命危險,就是要經歷一些日子的折磨。約自己開不了車,先找個熟悉的人過去看看吧,你平靜下來再走。“

江慧怡緊緊抓住母親的手,她似乎想從母親乾瘦的手上汲取一些力量。

找誰先去醫院呢?想來想去,她想到了同住一個小區的魏來。

魏來是公安局刑偵科的一名警察,是江慧怡在劇團的徒弟栗小燦的老公。江慧怡與小燦關系特別親密,也幾乎把魏來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但小燦因生孩子時難產去世,留下的兒子鈴鐺也已經5歲了。因魏來的工作性質,鈴鐺三歲前都在姥姥家,上幼兒園後,魏來才接回來,但一忙上來,他就無法接孩子,江慧怡幫了他不少忙。前幾天,江慧怡還給魏來當紅娘,把自己在音樂培訓學校的助手介紹給他,據說,倆人很聊得來。

“魏來,你現在忙不?那你趕緊去趟第一人民醫院,婧婧出車禍了,急診!急診那兒!我得晚些時候到,我現在開不了車啦。"江慧怡撥通了魏來的電話,心裡稍微安穩了一點。

魏來到達醫院時,楊婧婧已去做各種檢查,在CT室門口,他看到了同事李警官和受了傷的林河。林河的右胳膊似乎不太敢動彈,而且還有傷痕。

李警官向魏來陳述了當時的情景:林河開的車等紅燈時,前面一輛車與拐彎未減速的一輛大貨車相撞,前車又撞到了林河的車。前車副駕駛上的姑娘當場身亡,駕駛員腿斷了。巨大的慣性,使沒系安全帶的楊婧婧被甩向車窗導致頭部受傷而昏迷。而大貨車司機倒無大礙。

李警官交待完事情離開後,魏來同林河一起,在醫生護士陪同下把楊婧婧轉入重症病房。

魏來給江慧怡打回電話時,江慧怡已開車回程,她努力集中起精力,專心開車,但心裡還是很焦急。下午四點多,江慧怡到了病房,看到婧婧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頭上纏着綳帶,只露着嘴巴和鼻子。江慧怡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腿軟下來,差點跌倒在病床前。站在她身邊的魏來趕緊把她攙住,並扶她坐在凳子上,說:"江媽,您先坐下歇歇。"

接下來這六七天,林河全天候24小時守着楊婧婧,江慧怡拋開一切雜務,有時晚上都不敢合眼。魏來也是,只要下了班,就趕過來替他們。兒子小鈴鐺,也請姥姥姥爺搬來照顧了。

江慧怡感覺很疲憊,她想睡上三天三夜,可是回家睡覺時,卻又睡不好,她接連做了若干夢,可今天早上醒來,啥也記不得,只感覺一顆心總在半空懸着,心神不寧。

不想吃東西,燙包牛奶喝吧,喝完就去醫院。牛奶喝到一半時,林河打過電話來:"阿姨,婧婧醒過來了。"江慧怡應着,淚流下來。聽得出,林河在電話中也是喜極而泣。

老天!謝天謝地!江慧怡即刻開車回到醫院。病房裡,魏來已經先到了。

“婧婧,婧婧……”江慧怡抓着女兒的手。

“媽媽——"楊婧婧叫了一聲媽媽,她不知說什麼好,車禍時一聲悶響後啥也不知道了,可今早上醒來,從林河和魏來的敘述中知道了原委,她特別後怕。不是怕自己會死去,而是擔憂,媽媽的後半生該會如何痛苦?

"婧婧,沒事,我們會好好的。“江慧怡安慰着。

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囑咐,讓楊婧婧去做全身檢查。一項項檢查下來,一切指標正常。最後,是拆除眼睛上的綁帶。

江慧怡心疼地拉着婧婧的手,她想讓女兒馬上好起來,恢復她往日的活潑。自己養大的孩子,小病小災都心疼,更何況這一次遭了這么大的罪?

綁帶拆下來了,楊婧婧眼前亮了下又暗下去。眼前,並無如她所願看到媽媽和林河,只感覺眼底刺痛。她雙手下意識地捂住眼睛,喊了一聲:"媽,好疼!"

江慧怡以為是幾天來眼睛一直被綳帶蓋着,初揭下來眼睛受不了刺激。安慰道:“沒事,待會兒慢慢睜開就好了。“

站在旁邊的林主任也說:“對,現在你慢慢睜開試試。"

楊婧婧再次慢慢睜開眼睛,依然什麼也看不見。她伸出手亂劃拉了幾下,"媽,你在哪兒?林河……"聲音里滿是慌亂。

江慧怡心裡格登一下,莫非?

劉主任伸手在楊靜靜眼前晃了兩下,發現楊婧婧的目光並沒有追隨,劉主任知道,一定是她的眼底出現了什麼問題。於是,他安慰楊婧婧先閉目休息,後來他把林河和江慧怡招呼了出去,劉主任告訴他們倆,楊婧婧的眼睛需要手術後再觀察。

江慧怡和林河異口同聲地問:“她不會失明吧?”

劉主任說:”這個目前無法下結論,需要一邊治療一邊觀察。”

江慧怡心裡很不是滋味,要是女兒從此之後失明了,這可怎麼辦呢?但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她穩定了一下情緒,又回到病床邊去安慰女兒。

兩天後楊婧婧做了眼部手續,十天之後拆線,眼睛依然沒有復明。劉主任已經向一些專家諮詢了這方面的情況,專家們說,不排除有失明的可能,但是復明的幾率還是很大的,只是需要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里,楊婧婧也習慣了自己的眼睛目前的這種狀況,林河依舊照顧楊婧婧的生活,魏來也會在休息日過來幫忙。

但是莫名的,林河對魏來的到來表示出一些反感。這讓江慧怡很不滿意。

那天魏來進病房的時候只有楊婧婧一個人在,林河去買飯了。正巧楊婧婧想去洗手間,魏來趕緊把躺着的楊婧婧扶起來,牽着她的手送到洗手間門口。當楊婧婧出來後,魏來又牽着她的手送到病床邊,正要攬着楊婧婧的後背放她躺下時,從外面回來的林河疾步走過來。"讓我來!”

他迅速把飯放小櫃子上,伸手幫楊婧婧躺下。

林河說:”魏大哥以後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用來回跑了。照顧婧婧的事兒,我一人就行,哪好意思總麻煩一個外人呢。“

說這話時,正好江慧怡進門聽到了。"小林,怎麼說話呢?魏來他不是外人。”

魏來聽出了林河的醋意,也聽出了江慧怡的不滿,說:“江媽,沒事。我今天也正好來說一聲,我要出差,這段時間沒空過來了。”

江慧怡道:“那好,鈴鐺那裡,有需要我的就給我打電話。”

一個月後,楊婧婧出院了,江慧怡為了婧婧行動方便,讓林河和婧婧一起,住到了城郊的別墅里。那裡有花園,活動空間也大。本來江慧怡想請一個保姆,但林河不讓,說他一個人就能照顧好婧婧。

不久,楊婧婧就熟悉了自己家裡的一切情況,林河外出買菜時,她自己也能在別墅里活動活動。有了林河的終日陪伴,楊婧婧覺得日子過得清閑自在,喝喝茶,聽聽歌,也會有同學和同事來找她聊天。

楊婧婧是個比較傳統的姑娘,林河多次要求倆人睡在一個房間,她都沒有同意,她說,好飯不怕晚,最美的時刻,要等洞房花燭夜。

這讓林河很不滿足,他的計劃,目前一點也沒實現:江慧怡沒有答應他到音樂學校幫忙打理的請求,與楊婧婧也沒有生米做成熟飯,她家裡的錢自己更無法染指。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沒有工資的男保姆,這,不是他想要的。

心存不滿的林河,夜間又開始去歌廳唱歌。當然,一開始都是先照顧楊婧婧回房間躺下才出去,一般凌晨四點左右回家。楊婧婧沒把這事告訴江慧怡,她反而以為,林河外出唱歌,是他有責任心的表現。

有一天早上,林河沒有像往常一樣來叫楊婧婧起床。楊婧婧摸索着走到林河房間門口,叫了幾聲,沒人應聲。她推門進去,摸索到床上也沒有人。她想:或許出去買飯碰到熟人?

又等了好久,林河也沒出現。楊婧婧摸索到客廳里的座機旁,給林河打電話。電話關機。再打,還是關機。楊婧婧不知該怎麼辦好,又不想讓媽媽知道林河外出的情況,只好撥打了魏來的手機,讓魏來幫忙找找林河。

魏來答應着,心裡卻在盤算着如何跟婧婧提林河的事。

昨天晚上一點,公安局接到群眾舉報,說霓虹歌廳有人違法,具體是啥,舉報人不講,只說請求馬上去查。在之前,公安局也了解到霓虹歌廳人員魚龍混雜,屬公安特別關注的對象。

於是,魏來同一班幹警迅速前往歌廳排查,結果,不僅查到了有人吃搖頭丸,還查到了十幾對野鴛鴦,這其中,就有林河。

魏來看到林河時吃了一驚,林河則羞愧地不敢面對魏來的目光。經詢問,林河與外號叫大扁的女人最近幾乎天天在此唱歌,不紋吃搖頭丸,還公然雙宿雙飛。

魏來看着面前的周翠枝,臉如其名——大扁。一副又圓又扁的臉,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一條又長又黑的辮子,一雙烏黑的眸子像兩顆熟透了的桑葚。在魏來看來,這女人從哪方面都比不上楊婧婧。

這周翠枝喜歡唱歌,是一名待聘幼師,閑着無事來歌廳唱歌,本來就愛跟男人搭訕,與林河一拍即合,倆人在歌廳里勾肩搭背,同吃同宿,外人還以為他倆是一對呢。

林河知道這次讓魏來抓住這事,他與楊婧婧已無可能再走下去,乾脆暴露了他的醜陋。他說出了憋了許久的話:“我對得起楊婧婧了。我陪她去比賽,陪她住院,照顧她一切,但她媽根本沒把我看在眼裡!我憑什麼?!再說了,就楊婧婧,現在就一瞎子,還假清高,不讓我碰她。可我是個正常男人啊!她們看不上我,好啊,自然有別人看上我呀!”

魏來看着他一改往日低眉順眼的樣子,完全是一幅潑皮無賴的嘴臉,要不是礙於自己的身份,魏來真想揍扁了他。

林河看到了魏來的憤怒,蠻不在乎地說:“不用出這樣子,反正拘留結束後,我再也不會回到那裡,你抽空去把我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就行。"

魏來思來想去,把林河的情況對江慧怡說了。江慧怡道:“果然如我所料不是好東西。這樣也好,不過怎麼跟婧婧說呢?“

倆人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就說林河不想被楊婧婧拖累,留下了一封信不辭而別。信的內容是魏來寫的——

婧婧: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沒有耐心等到你眼睛復明了,我爸媽只我一個孩子,他們不想讓我找個眼睛看不到的老婆,我倆緣分已盡,你照顧好自己,勿念。

——林河

當魏來給楊婧婧念這封信時,楊婧婧簡直難以相信,在她心裡,雖然林河也有一些缺點,比如小算計,愛聽好話,但他倆志趣相投,還說好等眼睛復明後一起看世界,一起去比賽,還說好生一兒一女兩個孩子……

婧婧哭了,她沒想到,自以為天長地久的愛情,卻這樣不堪一擊。什麼相約白頭,什麼海枯石爛,都是假的。她喃喃地說道:"林河,我的眼睛是失明了,可你的心也失明了,我們,都是殘缺之人呀。”

江慧怡跟魏來商量,決定帶婧婧回山裡,那裡空氣清新,有山風,有鳥鳴,更益於婧婧休養。楊婧婧就住在媽媽給外婆新蓋的大房子里,江慧怡找了個遠房表妹來照顧她,順便也照顧一下李珍珍和超超。

楊婧婧遺傳了江慧怡的性格,活潑,開朗,遇事不鑽牛角尖。在山裡待的半年時間里,她也沒閑着,經常到超超的學校教孩子們唱歌,成了全校師生最喜歡的人。

一天,楊婧婧接到魏來的電話,說他和一位朋友要到山裡來看她。她特別高興,問魏來:“這朋友我認識嗎?"

魏來說:"不認識,但你倆卻很有緣分呀。“說完,魏來在電話里哈哈大笑。

楊婧婧再問時,魏來只說,等他們來了就知道了。

等他們到來後,楊婧婧才知道,這來人叫何飛,這其中的緣分呢,其一,他是近幾年一直資助超超和他學校里的同學的一位志願者。其二,他是婧婧出車禍那天前面一輛車的車主。車禍中,女友身亡,何飛斷腿,現在左腿膝蓋以下安了假肢。這次來,是何飛打聽到楊婧婧是那場車禍的受害者,特意託人找到魏來認識一下,結果想不到,超超也一直受到楊婧婧一家的照顧。

聽了何飛的故事,楊婧婧唏噓不己,這比林河的不辭而別更讓人難過。

作為中國政法大學的高材生,何飛滿滿的人生規劃因那場車禍而改寫,他好不容易從痛失女友的陰影中走出來,開始了他對問題學生和問題家庭的幫扶。這次特別的山裡之行,何飛的心弦被楊婧婧撩撥開來,她那恬淡的樣子,活潑動聽的話語,一下子溫暖了他的心。

山間的小路上,多了何飛和楊婧婧的身影。何飛采來山花,一一描述它的樣子,采來野果,遞進婧婧嘴裡。倆人說着笑着,興致來時,婧婧就會高歌一曲,那動聽的音韻,連同婧婧那活潑靈動的樣子,一同鑽進了何飛的心裡。

何飛想,我殘缺着一條腿但眼睛是亮的,婧婧眼睛看不見但心是亮的,這是多好的互補呀。他決定,今生,要把婧婧作為自己的另一半。

那天,當何飛又采來山花,讓婧婧猜是什麼顏色時,婧婧竟然看到了模糊的粉色。她激動地抓住何飛的手:“何飛,是粉色?”

“婧婧復明了!"何飛急不可耐地告訴魏來這個好消息,但是,他心裡卻有深深的失落感:婧婧,或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何飛帶婧婧回城,江慧怡和魏來也一同陪着婧婧到醫院檢查。劉主任說,婧婧視力已基本恢復,不過要注意控制情緒,也不要用眼過度。

江慧怡發現女兒變得更自信更漂亮了,也感受到了女兒對何飛的信賴和依戀。她想:何飛雖然一條腿殘疾,但論才能,論人格,不知比林河強多少倍。婧婧,這次你的眼光沒問題。

婧婧又回到了學校上課,她喜歡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簇擁着的感覺。何飛以參加邊疆法律援助為由,暫別了婧婧。婧婧不知何飛的心思,每天不與何飛視頻就感覺像少了什麼。

後來,她從魏來那裡知道了何飛的想法,更堅定了要與何飛在一起的決心。她在心裡笑着罵他:傻何飛,當初你不嫌我是瞎子,我還會嫌你缺半條腿嗎?想到這里,她滿心裡都溢着甜蜜。

放暑假了,婧婧得到媽媽的同意,要飛去內蒙古看何飛。臨上飛機前,她給何飛發了一個在機場的視頻,然後留言:

傻何飛,11:58,白塔機場,來接你的美人,還有你愛喝的紅茶。後面發了一個大大的調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