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陳陶有一首《隴西行》很知名:“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里人。”意思是,唐軍將士誓死橫掃匈奴奮不顧身,五千身穿錦袍的精兵戰死在胡塵。真可憐呵那無定河邊成堆的白骨,其中不少還是少婦們夢中相依相伴的丈夫,她們還在翹首盼望自己的心上人忽然有一天出現在家門口呢。

詩情悲壯,讀之令人激蕩。作者所在的唐武宗時期,各地方割據叛亂,戰亂頻繁,百姓民不聊生。故而你如果覺得詩人意在在譴責統治者的窮兵黷武,不恤民生,嗯,沒問題。倘然你理解為詩句主要是謳歌前方戰士的奮勇殺敵,可泣可歌,也中。詩無達詁嘛,你讀來什麼就是什麼。

不過,此詩里是有點問題的:詩中涉及到的無定河按一般解釋是流經陝西榆林地區最大的一條河流,它發源於定邊縣白於山北麓,上游叫紅柳河,流經靖邊縣新橋後稱為無定河(也有把流經內蒙古巴圖灣後稱為無定河之說),經過米脂、綏德到清澗縣川口以南20公里處注入黃河。可這樣一來,問題來了,唐代的都城在長安,地處如今陝西中部,而無定河在陝西北部,二者的距離並不算遠,那前方戰士都戰死沙場多年了,屍體都成了白骨,那以長安地區為主的後方家屬怎麼還會蒙在鼓裡呢?文學作品當然是有誇張的,但必須首先有基本的事實存在對不?

筆者隱隱覺得,中國歷史怕是不止一條無定河。所謂無定河就是沒有固定河道,流量更不恆定,今年在此,明年冷不丁又出現在彼。如此一來,你怎麼認定此無定河就是彼無定河呢?就像古代留下了太多的無名氏,誰敢肯定此無名氏與彼無名氏就是同一個人呢?

參考一下其他涉及無定河的古詩詞,唐代許棠《塞下》:“胡虜偏狂悍,邊兵不敢閑。防秋朝伏弩,縱火夜搜山。雁逆風鼙振,沙飛獵騎還。安西雖有路,難更出陽關。征役已不定,又緣無定河。塞深烽砦密,山亂犬羊多。漢卒聞笳泣,胡兒擊劍歌。番情終未測,今昔謾言和。 ”唐李益《登夏州城觀送行人賦得六州胡兒歌》:“無定河邊數株柳,共送行人一杯酒。 胡兒起作本蕃歌,齊唱嗚嗚盡垂手。 心知舊國西州遠,西向胡天望鄉久。 回身忽作異方聲,一聲回盡徵人首。 蕃音虜曲一難分,似說邊情向塞雲。 故國關山無限路,風沙滿眼堪斷魂。 ”從“胡虜”“邊兵”“番情”“胡兒”等字眼看,與唐朝士兵作戰的明顯是外敵,而整個唐朝的外敵主要是突厥(東突厥、西突厥)、吐谷渾、吐蕃、奚契丹、大食、南詔、回鶻等,這些番邦都曾經因為邊境沖突打過仗,爆發過沖突。可適才提及的這些外敵哪一個又地處於陝北呢?倘然數百里外就是虎視眈眈的外邦,那統治者豈會將作為整個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首都定位在長安?且從李益詩看,“故國關山無限路” ,無定河與長安相距是很遙遠的。

結論:陳陶筆下的無定河並非指如今流經陝北的無定河,而是邊塞河流的泛稱。或者說,在唐代的西北邊境,氣候已經偏乾旱,年降雨量極為不均,造成了不止一條無定河的自然局面。所謂無定河也就是無名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