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林和夏雨菲商量結婚時,夏老爺子說:“我五個女兒,條件都一樣。第一:女婿不參與家裡的生意;第二:願意入贅,房子車子我出;不願意入贅,在本地安家,買房首付我出;想去外地,我也不攔着,那就什麼也沒有,靠自己。”

說這話時,老爺子坐在紅木沙發上,用他那套紫砂壺泡着功夫茶,勺茶、燒水、洗茶、洗杯、第一泡、分杯,一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不抬眼看人。

江林沒猶豫:說:“入贅。“

夏雨菲說:“聽江林的。“

江林老家在湖南省城的城鄉結合部,母親在他大學的時候,車禍去世,父親再婚後,跟繼母一家其樂融融,沒人在乎他入不入贅。他能做自己的主。

老爺子住頂樓復式,把樓下一套三居室分給了江林兩口子,配一輛黑色豐田凱美瑞。江林想起小時候,拿一支戴聖誕老人套子的自動鉛筆,轉手幾人,換最新款的遊戲機,資源再分配,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婚禮在本城最豪華的五星酒店舉辦,大廳布置得童話般夢幻,百十來桌賓客,江林挽着夏雨菲,緩緩走在滿是玫瑰花包圍的T型台上,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刺眼,音樂震耳,下面人表情和聲音看不見,也聽不清,無妨,此刻站在台上受人矚目的人是他江林,他始終挺胸,微微抬頭,保持笑容。

2、

婚後不久,夏雨菲開始獨立管理一家超市分店。

夏家經營超市,八十年代初創業,趕上城市發展的好時機,經歷了黃金十年。鼎盛的時候,一家總店十五家分店,遍布各主要城區,隨着國內國外大零售商的進入,社區性小型連鎖超市的夾攻,再加之網購日漸盛行,夏家的生意日衰,除了總店還佔據城區中心位置,僅剩四家分店,都設在城中村、工業區。近幾年,夏老爺子將總店交給二女兒打理,分店也陸續交給幾個女兒,退休養老。

夏雨菲打理的分店在工業園,人流量夠多,消費力不足,本來上下兩層,各200多平米的面積,上一年將二層出租,經營服裝鞋襪,一層的百貨才勉強支撐。

夏雨菲接手後,重新調整貨品種類、整理貨架、調整價格,由早6晚12改為24小時營業、增加送貨上門的服務,三個月後,營業收入有提高,成本也提升了,兩兩抵消,沒有改善。

累而無功,夏雨菲陷在沙發里抱怨:“我說這店不能接,你非說可以。”

江林坐在一角,兩條長腿搭在茶幾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電視,“那是你,換個人就不一樣了。”

 “你嗎?有什麼主意?”

“老爺子不讓啊。白白浪費我這一身本事!”語氣誇張。

夏雨菲轉過身,像小烏龜一樣一手一腳的往江林身上爬:“我不說,他怎麼會知道。做幕後功臣,成了,大大有賞!“

夏雨菲五官分開看秀麗,搭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老氣,偏愛少女裝扮,此刻,她頭上粉白色的兔耳朵發箍正掃着江林的鼻子,他一把抓下來,用它撓夏雨菲的眼睛,逗得她咯吱咯吱的笑。

電視里,女明星長裙搖曳,半露胸器,紅唇,眼神魅惑……“這才是女人。“江林只瞟了一眼。

3、

工業區內大型工廠,規模在千人以上的約有百餘家,多數有食堂,工人們年輕,愛吃泡麵、火腿腸,啤酒、飲料、冰淇凌、餅干、麵包、蛋糕、牛奶…….只要有空,嘴裡永遠停不下來。廠區內少有銷售點,各個路口遍布用鐵皮布簾子搭起來的臨時小賣部。

江林在其中一家生產墨盒的工廠干過幾個月,做銷售,凡路過必有朋友,主管後勤的老曹是老鄉,也是朋友。江林約他在附近有名的湘菜館見面。

江林簡單說了在食堂設銷售點的想法。

老曹面露難色,一口酒喝得嘴巴裂到耳朵邊,“這不好辦,你知道我們又不是承包的,上面不好說話。再說大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曹哥,兄弟能讓你難做嗎?就咱們廠規模,談個五千到一萬的進場費,每月銷售額5%拿出來犒勞食堂的兄弟們,你看怎麼樣?”

“5%能有多少?一個銷售點,一個月能賣得出多少錢?”

“咱廠工人近2000,住宿舍差不多也有800吧,保守估算,20%的人每天平均消費10塊左右,一個月至少15萬銷售額。“江林看到老曹,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眼睛裡卻透着光。

“這進場費也好,還是5%的提成也好,進公進私還不是曹哥你說了算。”

“不不不,這進場費肯定要給廠里,占公家的地方呢。“老曹雙手擺得像把大蒲扇。

江林拿起酒杯,直碰上老曹的杯子:“曹哥,咱合作愉快,等你好消息。“

半個月後,老曹回話,廠里同意了,進場費只收五千,貨物以批發價提供,食堂安排人員自行銷售。至於老曹那5%的提成,由江林負責。

江林跟夏雨菲合計,進場費加8%-10%的提成,基本沒有利潤,只能走量,好在主銷貨品都是食品飲料,量大廠家返點,還是可以做。

半年後,江林談下五家,每家月銷售額都超過預期。年底的賬目漂亮,夏雨菲簡直揚眉吐氣,夏老爺子在家庭聚會的時,破天荒地誇她做得不錯。

4、

一年後,夏雨菲懷孕,江林商量,買一套小兩房,他父親過來看外孫時,有地方落腳。

“我沒錢,你知道的。”夏雨菲說。夏雨菲名下有股份,每月領8000塊工資。

“不用你出,50-60平方的首付,我拿得出。“江林近兩年在公司做銷售,業績好,提成高,收入不錯。夏雨菲沒多言。

真正買房的時候,江林沒讓夏雨菲知道,他付全款。

現房拎包入住,夏雨菲去看過一次。門打開,一股化工材料的味道,夏雨菲趕緊退出來。

江林見狀,說:“大小姐,就是不一樣。我怎麼沒聞到。“

“那可不,要不怎麼能憑一粒豌豆識別公主。“

夏雨菲總會冷不丁的冒出這種不合時宜、自以為是的幽默。江林黑着臉,用力帶上門,拉着她胳膊往電梯走。

“喂喂喂,慢點兒,肚子,肚子。“五個月的肚子,已初顯規模。

自那以後,江林有氣沒處撒的時候,就借口到小房子住。

5、

產前兩個月,開始安排接手的人,總店調百貨組的主管前來坐鎮,工廠銷售點的事兒,夏雨菲交給一直跟她的小何,並叮囑銷售提成一定由江林負責轉交。

江林也頻繁出差,趕在休陪產假前,把工作安排好。

這日,店裡接到打電話說要補貨,是一個工廠銷售點的負責人,通常店裡安排早七點、晚七點給各廠銷售點補一次貨,不需要電話,小何接過電話,

“那個,我想找一下江老闆?”對方說。

“江哥不在店裡,有事您可以跟我說。或者打他手機也行。”

“手機打過好幾次,沒人接…….那個……那個……上月的提成,這時間也差不多了,能不能先轉給我。實在不好意思,家裡出了點兒事,等錢急用。”

小何一時拿不定主意。

“實在是救急,要不我也不會…….”

“您看這樣,我先查一下多少錢,看看能不能單獨給您申請辦一下。“說着,小何騰出一隻手打開身邊的電腦。

“上月銷售10.5萬,也就5000來塊錢。如果能辦,下班我就過來取。“

 統計表打開,銷售額對得上,但後面標注八個點的提成,總額8364元,小何用手指點着屏幕,再核對一次,愣了一下,說:“我先跟老闆申請,稍後給您回復。”

夏雨菲在醫院監測胎心,接到電話,只聽到儀器里傳是的聲音速度加劇,呼一口氣,平復片刻,對小何說:“你查一下其他幾家。就說江林忙,你核對數額,把錢給他們送過去。送貨的小馬有各家聯系方式,應該可以找到負責人。”

胎心監測完,正下床的時候,江林的電話進來了。夏雨菲掛斷電話,發微信:“醫院檢查,有事等你回家再說。”

6、

江林拖着行李箱進門時,夏雨菲坐在沙發上,穿着一條胸前有卡通頭像的裙子,頭像正好頂在她巨大的肚子上,顯得滑稽。

茶幾上擺着一份文件,江林湊過去看了一眼,是這一年多各廠銷售點的統計表。

“這是興師問罪。”

“不問,你自己說。“

父母住樓上,兩人平時都很注意控制音量。

“說什麼?按勞取酬,天經地義。”

“說得不錯。但是不是應該提前說好,私下自取。性質不一樣。”

“我說得着嗎?老爺子都不讓摻和。”

“所以,當初我說幫我,你是不肯白白幫忙的,必須有好處?”

“夏雨菲,你何必冥頑不靈。超市生意在你二姐手裡,早晚是死。我也是為我們將來着想,有什麼不對”

“如果超市真死了,你的將來有我嗎?“

夏雨菲的冷靜跟理性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這才是真正的她,她不是看上去老氣,是他把她想得簡單、天真、幼稚了。

“真是胡攪蠻纏。你現在的情況,不合適說這個,對孩子不好。我先到那邊住兩天,等你氣消了再回來。“

說着,拉着門口的行李箱,轉身出去了。

江林能感覺那一雙凌厲的眼神跟在背後,竟有些顫栗,他一直以為夏雨菲只會溫柔地望着他說“我聽江林的”,她有腦子,藏得那麼深。

江林忽然想起什麼,一腳猛踩油門,來到自己房子的小區,三步並兩步上樓,打開門,從門背後的框上檢查,仔細地、一寸寸的查,間隔櫃、電視牆、書櫃、卧室門、綠植……

五個微型攝像頭,連洗手間都沒放過,江林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升起,直衝到心裡,手腳都有些發抖,慌亂地掏出手機,找到“10086”的名字,點了好幾下才撥出去。

“喂,劉曉文,出事了。”劉曉文是江林公司財務,一年前因為一筆報不了的爛賬,江林下狠心把她拿下,一直在快捷酒店活動,房子搞好後,帶她來過幾次。

“你知不知道…你老婆找過我?”劉雯壓低的音量有點控制不住,明顯在顫抖。

“票的事她也知道了?”

“能不知道嗎?高清監控。你不說你老婆傻白甜嗎?我看傻的人是你!”

“行了,行了……我能搞定!“

掛了電話,江林火速返回。

7、

夏雨菲還坐在沙發上,彷彿沒動過。

“你還是聰明,回來得比我想的還要快。“

“你什麼時候安裝的攝像頭?”江林盡量沉着,不能亂了方寸。

“你第一次去那邊住之後。”

“你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三天前,銷售點的事知道後,我是第一次查,沒想到這么大‘驚喜’。“

“老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江林幾乎跪着挪到夏雨菲身邊。”我抽取店裡的提成,在公司虛開發票賺差價,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你看超市生意除了總店,幾乎都是虧的,能撐多久?你二姐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我都是為我們打算。我跟劉曉文,那就是互相利用。以後再也不會了。“

夏雨菲盯着他,好像在看戲。以往,江林只要一認錯,夏雨菲都是滿眼的不舍。

“江林,我爸媽對我們幾姊妹分別有一個忠告。我爸說:做生意是要講手段,但是踩法律線的事兒堅決不能幹。我媽說:男人做生意,逢場作戲在所難免,但是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家的男人堅決不能要。”

“還有,夏家的超市生意是不太行了,但總店所在的那座大廈,是夏家的產業。我們家是不算有錢,但我爸早有安排,保我們五姐妹衣食無憂。”

江林如同坐過山車,把心提到嗓子眼,從這個山頂下來,一轉彎,又到另一個高峰。

“這些你從來沒提過,你藏得太深了。這幾年,我好像今天才認識你。“

“你眼裡只盯着我身後的資源,從來沒正眼看我,自然認識不深。我在五姐妹中間生存,又豈會不諳世事。怪我貪你高大、帥氣,我以為憑你的聰明,能幫着我接管大廈。”

……

江林竟然也有語塞的時候,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夏雨菲長嘆一口氣說:“知道我爸為什麼不讓女婿摻和生意嗎?拿利試人,必敗無疑,錯在我。“

“離婚吧,放棄財產,我不會告發你。你公司的事兒,自求多福吧。這些材料,等簽完離婚協議,我會銷毀。“

說完,她撐着沙發扶手,艱難的起身,一步一步挪進了卧室。

江林還想說:就為這些事,值得離婚嗎?他憑腦子賺錢,沒偷沒搶,就是耍了點兒小手段,有什麼不對?老爺子發跡的時候,外面女人數不過來,丈母娘不是也沒離嘛,還有他能幫她接管大廈,孩子呢,看在孩子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