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七(1) 黑花雙鵲

聽聞老者言,有苦在心間。

今日相似景,眼前又重現。

陌上松離開後,齊松愣在那裡好一陣子。他心頭似乎鬱結着什麼,喉頭也一陣緊似一陣,令他呼吸不暢。鼻子泛酸,想落淚,想呼喊,想掙脫,但是,他獃獃地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既沒有眼淚流出來,也沒有呼喊什麼,當然,掙脫更是不可能。

他還記得母親常說的一句話:“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那麼,“我來人世這一遭,看來已經到頭了。人死不能復生,我為什麼還能看到親人呢?以前總聽人說,人死了,有的會去地獄,有的會去天堂,那我,這是哪兒呢?可這兒看上去,真不像地獄,這,會是天堂的樣子嗎?”

冥思苦想中,“這,會是天堂的樣子嗎?”這句話,竟不經意地說出了口。

“喳喳——”懸落在藤蘿上的黑鵲打斷了齊松的冥想。它開口道:“這里不是天堂,更不是地獄。可能你還不太清楚,這是留仙處,是界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一個通道。在人世間,那些善良、孝敬、做好事多、相對有貢獻的人,都會來這里修鍊,修鍊得好的,可以去天堂,當然,更多的人在閉關結束後選擇留在這里,因為這里可以見到在這里的親人。”

黑鵲的話,讓齊松在腦海里轉了好幾圈,也不太敢相信,因為,這,顛覆了他以前所有的認知。當然,說是人死不能復生。那些死過的人,去了哪裡,生者哪能知曉呢?所以,隨遇而安吧,即使,自己被判下了地獄,自己不是也無能為力嗎?當然,他自認為,自己來人世一遭,並沒有做下什麼大惡,所謂善惡到頭終有報,而今,自己死後能來到這留仙處,怕是對自己最好的回報了吧?

“喳喳——”幾聲喜鵲的叫聲由遠及近,一隻喜鵲翩翩飛落在藤蘿上,嘴裡叼着一張紙,翅膀上掛着一支筆。收翅間,齊松看到這只喜鵲脖頸上有兩圈白色的羽毛,尾巴上,也有兩道白色花紋。咦?怎麼又是似曾相識?

正在回想間,黑鵲開口道:“花鵲,你公幹回來了?這次是引什麼人來留仙處了?”

花鵲又喳喳叫了兩聲,齊松聽出來,它的叫聲比黑鵲要細一些,動聽一些。只聽花鵲道:“哦,是一位慈祥的老婆婆,無疾而終。喏,這是陌老給齊松的紙和筆。”

黑鵲接過來,遞給齊松。“齊松,這幾日,你就捋捋來龍去脈吧。”

齊松接過來,發現這紙和筆跟家裡用的沒什麼兩樣,一張A4紙,一隻黑色中性筆而已。“寫什麼呢?就這一張紙。”

黑鵲笑道:“不用擔心,你用多少,就會有多少,寫完這一頁,第二而馬上就會出現的。”

黑鵲轉頭跟花鵲說:“看,齊松還是跟生前一樣,做事認真,肯負責。”花鵲叫了兩聲,算是回應。

“就從你印象中最近發生的事寫起就行,想到什麼寫什麼,寫完後,再把這些文字按時間順序排列起來就可以。”花鵲說道。

花鵲對黑鵲道:“好了,你陪齊松寫吧。我得去陪剛來的老婆婆了。保重。”

黑鵲也道了聲“保重”,喳喳叫了兩聲,看着花鵲翩然飛走,這才回過頭來,對齊松說:“齊松,可能你不太相信,花鵲,生前是我的老婆。來到這里後,陌上松為了照顧我倆,會經常讓我們一起外出執行公務。”

齊松吃驚不小。“你們,是夫妻?那為何,成了喜鵲?你們的公務是指什麼?”

公務嘛,就是引渡你們這些人來這里呀。關於我和花鵲,說來話長,一時也講不完,抽時間我再給你說。先說說你吧,你現在,能想到什麼?”

不知怎麼,齊松現在心裡亂作一團。根本想不起什麼事來,除了感覺花鵲很眼熟。但耳邊,似乎隱隱聽到哭聲,似乎,自己正處在暗夜裡。這模糊的感覺漸漸清晰,心裡又隱隱開始疼,六神無主?應該是這感覺吧?

齊松把自己的感覺向黑鵲說了。“看,正有車燈向這邊移動——”

齊松專注地看着由遠而近的車燈,一輛、兩輛、三輛。車停了,車燈熄了,依稀看到車上陸陸續續下來一些人,走在前面的人打開了手電筒,齊松看到,這些人中,有幾個是戴了白色扎頭布的。

他們在一處墳包前停下來,有東西堆放在墳前,有人開始點燃,火光映照着那群人的臉,哭聲,此時大了起來。

藉著火光,齊松看到了妻子杜秀、兒子齊龍、侄子齊輝三個弟弟、妹妹和妹夫、還有堂兄齊柏、村西的齊俊。哭得越來越凶的,是杜秀和妹妹齊玫。聽着她倆的哭聲,齊松心亂如麻。

他似乎想起來了,家裡人上墳,只有五七墳是在天不亮就要去上的。那個時候,死者的靈魂還在空中遊盪,不肯離去,天不亮,親人們穿着白衣去上墳,就是在告訴死者,他已經離開了人世。

想到這里,齊松心裡又疼了一下。“我,真的是死了。”這,已是事實。

齊松看到自己眼前有了好多好多錢,感覺怎麼用也用不完。他還看到了自己正站在一處新樓房前,新車停在院子里,房間里各種器具一應俱全。

正在想是怎麼回事,黑鵲道:“看到家裡人給你送的錢和物了?”

齊松眼前,已經不是黑夜,也看不到眼前的火光閃爍,他還是在藤蘿的床前坐着,眼前還是只有黑鵲。

“你怎麼知道?”齊松的心裡似乎安靜了一點。

“一般人,首先回想起來的,都是上五七墳時的情景。因為,那是一個人的靈魂離開人世的最深的印象。”

齊松道:“好吧,那我就先從這里寫吧。可沒桌子,怎麼寫字呢?”

黑鵲扇動了兩下翅膀,有幾根藤蘿順勢過來,在齊松床前,圍成了一個長方形的綠桌子,雖然有枝枝蔓蔓,但齊松摸上去,卻感覺很光滑。齊松在心裡不禁贊嘆道:“真是不一樣,別有洞天呀。”

於是,齊松在紙上開始寫:

我知道,我已經離開了人世。我能看到親人的面容,我也能聽到親人的哭聲,但是,我離親人們,隔了不是千里萬里,而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生與死的距離。我特別不想離開他們,但是,人在生死面前,總是渺小的,無能為力的。所以,勇敢面對,才是我現在要做的,當然,也是我的親人們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