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日(3)魂兮歸兮

恍知不是夢,驀然心中驚。

但求歸故里,一平未了情。

齊松不禁問:“老人家,我看到了我的家人。以前,我甚至做夢都沒有夢到他們。可是……”

陌上松笑着說:“你覺得呢?這里的世界,你是不是做夢也沒有夢到?”

齊松道:“確實是。”

這時,大喜鵲在一旁說話了:“齊松,這里是往生世界,你早已不在世上了。”

齊松大吃一驚:“啊,我?已經死了嗎?怎麼會?我只是睡了一覺呀,醒來—”

陌上松側臉對大喜鵲說了一句:“喜鵲,勿要多言。”又回頭對齊松說:“醒來後,眼前就不再是原來所熟悉的環境了是吧?還記得睡前是在哪裡嗎?”

齊松道:“在醫院里,我家裡人都在身邊,我老婆、兒子、妹妹、弟弟們都在,還有其他的親戚也在。”

“孩子,那是他們在跟你做最後的告別呀。”陌上松拍了拍齊松的肩頭。

齊松努力想回想起更多的情節,但是腦海里一片空白,只糾結在自己已經死了的這個結里。

“我已經死了?死了?可我老婆孤單一人怎麼辦?兒子不是還沒從部隊上轉業?他能安排種什麼工作?我娘,今年要上九年墳了,當時說好的,我的車先開着,等上完墳過了年,就再處理掉……”

齊松愣在那兒,腳底下像生了根,一動不動,眼神是那麼迷茫無助。

陌上松仍是面帶微笑看着齊松,不催促也不說話。大喜鵲看他一直這樣愣着,喳喳叫了兩聲。“喳——喳——”

果然,齊松從喜鵲的叫聲中回過神來,茫然地看了一眼陌上松,心裡在想:“這位老者,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呢。我得求他幫幫我。”

齊松馬上伸出手去,握住了陌上松的手:“老人家,您幫幫我,我不想死,我還有好多未了的事,我的老婆,還有兒子……”

陌上松沒等齊松說完,就笑着打斷了他的話:“孩子,哪個到往生世界的人,都有很多未了的心願,你也一樣呀。你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個道理,沒有哪個人願意離開親人離開自己的世界,是吧?孩子,你已經離世百日,今天蘇醒過來,也是定數。因為,我今天要讓你再看看你的家人。”

齊松無奈地說:“老人家,我既然已死,又怎麼能見到我的家人們呢?”

陌上松道:“隨我來。”

陌上松一跺腳,腳下的草地像電梯一樣落下去,齊松轉身四顧,只感覺他和陌上松是站在一個又大又圓的草蒲團上,大喜鵲也輕飛着跟隨着他們。

草蒲團停住了,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桃花。高大虯勁的枝條,高的指向無盡的高空,低的又低到無盡的地下。花瓣兒又大又亮,花蕊中那一根根雄蕊也肆意地伸展着,去擁抱當中那根雌蕊。齊松是喜歡一切花草樹木的,因為他可追憶的年華都與樹木打交道。可是此時,他並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他只是想迫切知道自己如何能見到親人。

陌上松似乎知道他的心意,捋了一下鬍子,對他說:“孩子,來,站到這邊來。”

陽上松又揮手一指,眼前的桃花呀枝條呀,紛紛閃到了兩邊,像上次那樣,一個巨大的玻璃幕牆閃現在面前。透過這面透明的牆,齊松看到了山嶺、田野、公路以及田野里的莊稼,這些環境雖然並不熟悉,但他知道,這些景物正散發着人間的芬芳,正是他心裡渴望回歸的地方。

這些景物正像電影鏡頭似地慢慢推進着,他看到泰山了。他驚叫了一聲:"啊——"又覺太失態,但他心裡卻在想:"真的,我真的要回去見親人了。隨即,他隱約還能看到遊人如織,看到了南天門。這,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登過了,記得當時自己是去出差,爬山時還特意買了根拐杖。後來,這根拐杖送給母親了。

一眨眼的工夫,齊松已看到了自己村前的巴山。現在看,巴山好低呀,只像一個小饅頭包似的。看到巴山腳下那些墳包……他的心莫名疼了一下。那裡,有他的至親呢。父親,於67歲那年因病去世,母親,今年也去世9年了……妮妮?我的傻孩子,走了幾年了?想一想,那是2002年,17年了呀。小龍龍,更早……唉,不去想了……

就在這時,齊松聽到了果樹林里傳出了哭聲,同時,他也看到火光。他定晴看去,看到了令他揪心的一幕——

一座新墳前,燃着一堆紙扎,樓房、電視、手機、汽車、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哭得最厲害的是杜秀和齊枚。任憑侄子齊輝怎麼拉也拉不起來。他聽到了杜秀凄艾的哭聲:“給你送來好東西了,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有……”

齊枚早泣不成聲,嗓子都沙啞了,她似乎啥也不會表達,只會高一聲低一聲地叫着:"大哥——大哥——”

兒子齊龍拿一根長木棍,撥拉着燃起的紙扎,淚水順着眼角順着腮邊一個勁流。

弟弟們,在往燃着的火里扔食物,魚、肉、雞蛋、饅頭。

齊松熟悉在場景,自己的父母去世的時候,他也這樣做過,也這樣痛哭過。

此時,齊松知道,自己果真是死了。今日,雖看到了親人,親人卻永遠也看不到他了。

痛苦之餘,齊松不禁雙手撲在玻璃牆上,想去拉開它,想去……

此時,由於他的觸碰,玻璃牆一下子動了一下,然後,遮天遮地的桃花枝條,一下子密密實實地掩蓋了玻璃牆。

正在他愣神的瞬間,他和陌上松腳下的草蒲團,飛升起來,一眨眼的工夫,齊松又站到了他那張垂着藤蔓的搖床前。

陌上松道:”孩子,今天我來,就是為了讓你見見親人,一了你的心願。目前,你還需閉關幾天,讓黑鵲陪你捋捋來龍去脈吧。"

說完,陌上松一跺腳,扯起一根藤蔓,剎那間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