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平行的圓環被固定在了場地中央的底座上,那一端是食物,這一端是皮鞭。一個馴獸師正拿着火把走到了場地中央,將圓環一個個點燃。

一隻骨瘦如柴的獅子正在這段弓起身子從嘴中發出嘶嘶的低吼聲,他用仍舊有力的前爪在地上撓了一下,然後毅然決然地向前沖去,撞倒了那一排圓環。

馴獸師沖了上來,將一根大拇指粗細的繩子套到了獅子脖子上,伏在她身上,另一隻手從口袋掏出了一個針管,臉上帶着充滿歉意的笑容,手上的針管毫不猶豫地注射到了獅子體內。

“對不起,這頭獅子是新來的,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看台上已經有不少觀眾站了起來,嚷嚷着想要退票。

“我憑什麼為你的失敗買單?退錢!”

“這樣還出來騙錢,要臉嗎?”

……

馴獸師將身子已經癱成一團的獅子拖到了馬戲團帳篷後面的工作間,辮子一下又一下地甩到了她的身上,嘴上還在罵個不休:“你個賤東西,讓我損失了多少錢?你有本事沖我叫啊,有本事撞我啊,你等着,一會兒看看外面有多少退票的,有多少就打你多少下!”

獅子的後背已經皮開肉綻,幾條鮮紅的血印搭配褐色豹紋美麗極了,她兩只前爪收在一起跪在那裡,大大的眼睛裡填滿了晶瑩的液體,一顆豆大的眼淚滑落,天空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打雷聲。

一夥馬戲團來到了本市,我叫上女朋友肖桐打算去湊熱鬧看看動物表演。

她正倒在我懷里為動物們出色的表演不斷喝彩,而我專心致志地試圖把她的頭發綁成兩個馬尾,但這件事情對於我有些困難,平時心靈手巧的我此時顯得有些無計可施,在我不斷的嘗試她肖桐已經面露不悅了,我收住了手,一個橡皮筋纏到了她的頭發上。

我剛想將她頭上的橡皮筋取下來,觀眾群中發出的尖叫聲打斷了我。

下面的場地上一頭獅子將一排排被火把點燃的圓環撞倒了,馴獸師第一時間沖上去邊制服獅子邊跟大家道歉。

我的角度清楚地看到馴獸師將一個針管扎向了獅子,本來還在奮力掙扎的獅子很快安靜了下去,人群中卻更加沸騰了,大家叫嚷着退票離場,沒有人注意到針管,更沒有人注意到那隻獅子環視四周,滿臉憂傷,眼角帶淚。

獅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馴獸師帶離了表揚場地,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去了哪兒,獅子會怎樣。

我拉了拉肖桐的衣袖:“桐桐,以後我們再也不要來這里了好不好,我……”

“姓蘇的你又抽什麼風啊!馬戲團不就是來看的?那些動物不就是為我們表演的?你他媽又是覺得浪費錢了吧,你窮我就要一直容忍是吧?老娘不忍了,哈買皮,你個瓜娃子。”她打斷了我,帶着憤怒跑了出去,頭發上的橡皮筋滑稽地跳動着。

不是的,絕不是這樣的,我們有什麼樣的權利讓本應該在大自然享受“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動物們關在逼仄的空間里為了有限的食物無盡地表演下去呢?

僅僅因為我們自以為是的高他們一等、直立行走?

我來不及思考這些,起身朝外面跑去,打算把桐桐追回來。

突然,外面響起了打雷聲,那聲音怪極了,似乎遠在天邊,又好像近在眼前。

眼前一黑我便沒了知覺,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籠子中,外面是各類動物,猴子,長頸鹿,大象,她們都無精打採的,看起來疲憊極了。

這時候一個男人走了過來,看起來就是剛剛的那個馴獸師,我沖他叫了一聲,本來打算說“喂,放我出去”,結果脫口而出的竟然是獅子一般的低吼。

他罵了我一聲,我並不懂他說了什麼,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的碗中倒滿水,又說了一句,離開了。

我往前匍匐了幾步,注視那碗水平靜的水面,那是一隻獅子,面部雜亂的毛髮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了,我張嘴叫了一句,碗中的獅子也跟隨張嘴叫了,我抬起手,不,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已經變成爪子,毛茸茸的,我用爪子將碗砸到了牆上,伴隨“啪”的一聲她變得粉碎。

這不可能,桐桐還沒有原諒我,我的家人也還在等着我,我怎麼會變成了一隻獅子,我怎麼可以被困在這里?

那個馴獸師又走來了,籠子上面打開了一個口,然後他的鞭子靈活地揮舞了起來,在我身上發出輕快的聲音。

緊接着,他正將另一隻母獅子關了進來——我也對此難以置信,我只要嗅到味道便知道了她的性別。

我清晰地看到那頭母獅子的頭上有一個橡皮筋,跟我剛剛套在肖桐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正不甘心地朝那個馴獸師揮舞利爪,那個馴獸師稍沒注意衣服後面便被抓開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後背有幾道鮮紅的血印,而可怕的是那並不是抓痕,而是被鞭子打過留下的痕跡。

我還不及跟肖桐對話就被馴獸師用一個帶鐵環的鉤子拖了出去,他將我拖到了表演場,看台上坐滿了觀眾,他們歡呼雀躍,表情冷漠而醜陋。

馴獸師推來了一個紫色的球,朝天空中揮舞了一下鞭子,我的大腦還在思考他的意思,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站了上去,伴隨球體的活動前後搖晃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己不會掉下去。

人群里尖叫聲一陣蓋過一陣,那聲音卻比鞭子抽打在身上的響動更讓我難受。

我在觀眾的歡呼中從一個道具跳到另一個道具,只為了一塊塊不足以果腹的肉,而我的腦袋裡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那裡有流淌的溪水,無盡的獵物,還有我朝思暮想的自由。

自由又豈是我們這種低等動物有資格擁有的呢?

很快,表演結束,我在他的引導下回到了籠子中,很奇怪,我內心無比憎恨卻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決心,我怕了,被打怕了,被餓怕了,我鬥不過的。

唯一讓我欣慰的是肖桐回到了我身邊,想到之前她對我種種嫌棄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抬起爪子撓了她一下:“你也有今天,桐桐?”

我心想這樣你就再也不會嫌棄我窮了,也沒辦法要求我帶你來馬戲團了,真是活該!

“你是誰?桐桐是什麼?”

“我是蘇啊……”

“那是什麼?”

我怔在原地,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旁邊一頭獅子朝我叫到:“你怎麼了,今天我上午剛來時你就自我介紹你是S,剛剛你去外面給那些王八蛋表演時她說她是X,我是H。”

原來,動物們是用英文字母來發揮自己的名字的。

正思考間,馴獸師再次走了進來,將剛剛那頭自稱今天上午進來的獅子抓了出去。

五分鐘後他被帶了回來,馴獸師用鞭子在他身上狠狠地甩着,嘴裡還振振有詞。

突然,天空中又響起了一聲雷鳴,我再次昏了過去……

“醒醒,醒醒,老蘇,該你帶新獅子進籠子了。”

我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一間更衣室中,躺在一張長椅上,旁邊放着一根鞭子,上面中間的部位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突然,口袋裡面的手機響了起來,嚇得我鞭子掉到了地上,我點了接聽,那邊叫我兒子。

“爸?”

“兒子,你啥時候跟肖桐結婚?人家小姑娘挺好的,好好對人家,年底前必須結婚了啊,不然回家打死你!”

這老頭子怎麼說發火就發火,看來還真是我家那老爺子。

他話鋒一轉,“是不是錢不夠,唉,這年頭遇到個好閨女不容易,錢不夠啊,你就跟爸說,爸給你湊!給你借!實在不行……爸給你去賣腎也能讓你結婚,不用怕啊兒子……”

我聽不下去了,把手機拿遠,頭靠在柱子上已是淚流不止,視野里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我擦了擦眼淚,再次把手機靠近耳朵。

“爸,知道啦,我會努力賺錢的,年底就結婚!明年年底就爭取讓您抱孫子啊!”

那邊的他嘿嘿地笑出聲,這感覺有點心酸。

馬戲團後面駛來了一輛卡車,裡面裝滿了動物,一個禿頂的老頭正眉頭緊鎖着,看到我才眉開眼笑:“小蘇啊,快來,新來了一頭母獅子,咱們這兒是你負責獅子的對吧?”

看來這個人就是負責這里的大boss,我不能得罪他,我還得年底爭取結婚呢。

我將母獅子關進了一個籠子後又回到更衣間,我看着牆上鏡子中的自己笑了出來,抬手撫摸自己光滑的皮膚,旁邊的櫃子上放置了各類食物飲品,看來,還是做人好啊。

我帶一個獅子表演完畢後由於觀眾的熱情高漲我們決定臨時加場,於是我又將一個上午剛被抓來的獅子帶進了場地。

“你直接帶新來的獅子表演就不怕出問題?”旁邊另一個負責鸚鵡的馴獸師問我。

“應該不會吧,”我其實也心裡沒底,不過太想讓boss看到突出的自己來增加薪水,“聽說她之前在其他馬戲團被訓練過,應該沒事。”

“你可小心點,演砸了要賠很多錢的哦……”

“你個烏鴉嘴。”

我知道你們想問,按照我的記憶看錶演會失敗為什麼還要嘗試,只是我已經換了個身份,有愛我的父親跟待娶的妻子,我當然要扮好自己的角色,所以必須嘗試。我們在每一個身份上表演,跟這幫被囚禁馬戲團的動物又有多麼相似,我們,真的自由么?

被那位馴獸師一語成讖——亦或者歷史終究無法改變,表演失敗,很多看台的觀眾呼喊着要求退票,我將那頭獅子帶回後面,怒不可遏,拿出鞭子用力地鞭撻她的背部,心裡一遍遍道歉:對不起,爸……

幾分鐘後天空又響起了熟悉的雷鳴,我再次倒下後又醒來。

耳邊有嗡嗡嗡的聲音,我看了看周圍,是辦公室,還好,是人,不是動物。

桌子上有一個手機,她就是聲音的來源,我拿起來接聽,那邊一個自稱動物園的人說他們又偷偷拿了一批動物,已經由卡車送到了門口。

我想起了那頭獅子眼角的淚水,更想到了我內心的草原,以及自由。

我走出馬戲團,把錢給了那個人,他點了錢開心地離開了,我招齊了所有人,命令馴獸師把所負責的動物全部遣送回草原,然後拍照給我,我給他們結算護送費。

所有的動物跟人都散去了,我一個人站在表演場,撫摸着一個個器材,有種想哭的感覺。

下午,動物園的人再次來找我,又送了一車動物,我買下的同時告訴他們,馬戲團要解散了,以後再也不要聯系我了,他在我背後罵了一句“神經病”就走了。

我也覺得自己是神經病,我能為這個世界做什麼呢,做的渺小的美好對比數不勝數的罪惡簡直杯水車薪,但縱然只是一點,我也願意為之付出,因為能讓這個世界變得美好一點實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這批動物有一頭母獅子,她的頭上有一根橡皮筋,我知道她是誰,也知道怎麼讓她變回原樣,但我決定就這樣帶她回老家,其他動物也該回到屬於他們的家園,而不是馬戲團。

“轟隆”,天空又是一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