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連推了兩下後,理查德終於打開了結着蜘蛛網的房門。他走進客廳,張望了一番,最終無奈地把公文包放在還算乾淨的腳邊。

“呸,呸!”理查德很不喜歡骯臟的環境。因此當他在家裡躺着的時候,還經常想起是否要定期回這里一趟進行打掃。然而,那是一段從壓力的痛苦解脫後,又陷入放縱的痛苦的日子。他不上班的時候就酗酒,讓自己的精神變成一束不知什麼時候會把眼前世界點燃的火花,或者把腹內的辛酸都吐到牆上。為了清潔自己的家,他已經花了大力氣,可是還是很難重新愛起它。他今天突然頭腦發熱,向公司請了病假,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到這里,回到這個曾唯一給他帶來寧靜的避難所,尋求它的庇護。然而,這里並不是真正的聖地,一旦疏於管理,也會變得污穢和雜亂。

他難過地走進卧室,用手把床上的臟東西都扒拉掉,然後只是用餐巾紙擦了擦手,就一頭趴倒在粗糙的床單上,埋住眼睛。

“嗷,嗷嗚……”他的世界彷彿要炸開了。他懷念起自己的童年。那時母親會照顧他,帶他去看醫生,給他吃藥,在他半夜痛得嚎叫的時候把他抱在懷里。但是母親已經不在了,很早以前。現在他在這棟破房子里無論叫得多大聲,都不會惹來任何人的注意。他當初是為了逃離人而買下這里的,結果現在吃了苦頭。他害怕起來,想住到醫院里。

最終,他勉強站了起來,走到衛生間里,把水龍頭打開,讓清涼的自來水暫時重新激活他的手和眼睛。盡管這樣用處不大,他還是努力支撐着回到客廳里,從沙發夾層撿起電視遙控器,重新喚醒它的生命。他需要刺激的娛樂來暫時鎮痛。

然而上天依舊喜歡用惡劣的玩笑來幫助他:第一條新聞就是他最喜歡的喜劇藝人因吸毒被捕了,那麼今天的節目也不可能有了。快訊滾動條里則顯示着:今天一男一女兩名犯人從監獄逃出。真是一個黑白顛倒的世界!理查德使勁按着遙控器,電視卻“啪”的一聲自動關掉了。他想起來,這個故障三年前就出現了。

“去你的!”咆哮一聲,把遙控器摔到牆上之後,他沖到門口,抓起公文包,裡面有他的筆和紙。是的,那是他唯一需要的東西。直到三年前,他在這個屋子裡就是不停地寫啊寫,希望用虛構的城堡來防禦現實世界一切骯臟而虛偽的東西的侵襲。但是他後來背叛了,屈服了,投降了,竟搬到一座溫暖的大房子里去,企圖在那裡獲得所謂“現實中的幸福”,而棄最真摯的朋友於不顧。結果,他自己吞下了苦果,在喉嚨里卡了三年時間,幾乎失去一切的生命和理智。現在,他真誠地希望自己的朋友們能原諒自己,重新擁抱他。所以他要繼續寫。他拿着它們沖進卧室,用手把桌子上的蜘蛛網和蟲子屍體一抹,就急不可耐地鋪開能拯救他的畫卷。他緊緊地握着筆,盯着那可能產生無限奇蹟的潔白空間。

在他想到任何形象前,他的眼睛彷彿失明了,他的皮膚也不能感覺到寒冷,只有他的耳朵似乎還聽到“嘩嘩”的水流聲在身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忘記了關水龍頭,於是獲救般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像個機器人一樣緩慢地走出房間,走到客廳,走進廁所。

理查德擰歪了連接水龍頭的塑料管,突然聞到一股香味。

“那是什麼?”理查德腦海里立刻響起這個聲音,他突然敏感起來,眼睛重新亮起來。他看見洗手池上放着一盒“玫瑰”牌香皂。他絕不用這個牌子,卻對它的香味如此敏感。一定有人經常在他的面前使用它,是誰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理查德的頭頂,他拒絕繼續思考下去。他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可怕的思想回到他的世界,他必須離開!來這里是個錯誤的決定,他必須離開這里和那個家,跑到天涯海角!

他沖回卧室,抓起他的筆和紙,連筆帽也不要,就把它們塞回門口的公文包,然後,他抓住了門的把手!

“登登。”兩下敲門聲,將他定在原地。

是誰?

“登登。”

是……

理查德離開門,向後倒退了兩步。他不能開門,他不能接近門,他無法逃跑!他必須做點什麼!他——

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有人似乎離開了。

但是他依然不能開門,幽靈似乎還徘徊在門外!那門外有寒氣不斷地透進來,幾乎要癱瘓他的神經,他怎麼敢開門呢?危險並沒有過去。但是,危險是什麼?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很驚訝也很憤怒於只有時鍾還在奇蹟般地正常工作着,沒有因時間留下痕跡。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凝固在這里!他多希望自己能凝固在這里,又多希望自己能夠立刻逃離!

他一個箭步躍到門前,把眼瞪大了對准門鏡,緊緊地貼在上面。但是外面還是沒有一個人影。除非真的是幽靈的影子。所以,他應該開門嗎?

“只是一名路過的警察,來檢查這里是否還有房客。”

自我安慰完之後,他擰開了大門,走到樓梯口,雙手掐腰,看着往上往下的樓梯,他是一名國王,無須懼怕任何圖謀不軌的人。只是他公事繁忙,現在必須離開!

他背着手把身後的房門碰上,急步下了樓,從二樓樓道的窗戶直接跳了出去,落在了陽光直射的外面。他感到一瞬間的欣喜,但他還沒有脫險,因為這里是貼着高牆的狹窄後院,他需要繞一圈才能跑到大門溜出去,跑出這個廢棄的小區。他急忙跑起來,希望立刻就離這里至少一英里遠。他不知道剛才是誰在敲他的門,但抱歉了,他已經在一英里外!

他成功了,他跑出了大門,已經獲得了自由。可是,一陣寒風忽然讓他變得難受和厭惡,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外套沒穿在身上,只有一件T恤。他應該是在準備去拿筆和紙進行書寫的時候下意識地把外套一脫扔在床上的,可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不重要了,這些都不重要。一件幾百美元的衣服,根本算不得什麼。他根本沒必要為此折返回那個危險的地方。

可是,又一陣寒風拂過他的臉,感受到他擰緊的眉頭。他的身份證和公交卡都放在外套的兜里,他應該回去。……不,那也沒什麼,他可以先走出去,然後打電話給自己的朋友喬治……不,或許是山姆,讓他來幫自己把這些拿回去,這根本算不上是事!

可是,他的手機也放在外套的另一個兜里。

“……”理查德抬起頭,望着這棟自己曾經住過十年的小樓。他覺得它現在的身形是扭曲的,灰色的鋼筋混凝土都被陰影所替代。它是一團巨大的邪火。

理查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第二次進入那漆黑的門洞的。他迅速打開門鎖,低着頭直接沖到卧室里,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掉頭就往門外走,絕不看一眼屋內的情形。可是,一聲巨大的碰門的聲音驚得他猛得抬起頭來,立刻就僵硬在原地。

丹娜就站在他眼前。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獄卒的制服,也許是偷來的,也許是殺了人後搶來的。她的劉海前端有點濕,也許是剛洗過臉。她的面色現在比以前更加蒼白。最重要的是,她確實是丹娜。

不!

理查德想逃跑,但屋子裡到處是看不見的牆壁。他想吼叫救命,但是嘴唇已然被魔鬼按住。他想自殺,一個人卻不會就這樣站死!

沒人來救他,他完了。

“迪克……”

理查德沒有回應,那是他的昵稱,是媽媽給他起的。可小孩子怎能在半夜回應魔鬼的呼喚?

“迪克你還好嗎?”

理查德覺得一陣暈厥。他要死了嗎?那他可以解脫了!

眼前的女魔鬼隨時可能沖上來結果自己的性命,就像她幾個月前在家裡沒能幹成的那樣。那時她的手裡拿着一把五英尺的長刀,刀刃在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上劃開一道道血跡,還險些切開自己的喉嚨。雖然丹娜被捕之後,迪克用了很多酒精,希望徹底忘掉她和那恐怖的一幕,以及那個恐怖的家,可是她的陰魂如今又出現了。

理查德微微地搖着頭,否定自己,否定一切。不,不,不!

“你不用害怕我,迪克。”丹娜試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不!”理查德沖向丹娜,一拳將她打倒在地,聽着她後腦勺砸在瓷磚上的聲音。隨後,他騎到她身上,“嗷嗷嗷”地一拳又一拳地擊向她的臉,直到自己筋疲力盡,頭昏腦眩了為止。

他渾身顫抖地站起來。

丹娜倒在那裡,睜着被打腫的眼睛盯着他。她的臉上都是傷,可是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堅定,彷彿是在宣示惡魔的意志!

理查德向後退了幾步,但他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繞過丹娜向大門跑去!

“迪克!”然而,他還是被躺在地上的安娜突然伸出的手抓住了,她拽着他的胳膊,不讓他去開門。他急切地想要擺脫,可她的力氣太大了!理查德想起了當初被她支配的恐懼。

“迪克,原諒我。”丹娜的聲音顫抖着,她的臉上流下惡魔的眼淚。“我當初不該對你那樣,不該懷疑你在外面……啊!”

理查德用力咬住了她的手腕。

“不!迪克!”被強行甩脫的丹娜拚命從地上爬起來,再次抓住已經打開一半門的理查德,用力一拽,將門關上了。“求求你原諒我!看在上帝的份上!”

“你是個魔鬼!”終於,理查德憤怒地喊出來了,他用右拳擊向丹娜抓住自己左臂的雙手。丹娜疼得哀嚎不已,手背紅了起來,可是她就是不放手。“迪克,原諒我,原諒我!”

理查德終於打累了,可他不能就這樣屈服。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可怕,她也許會在一時施暴以後慌張地道歉,可在下一次起疑心時又會毫不留情地揮起皮鞭。盡管當初理查德一直哀求她,申明自己沒有外遇,可她手裡高舉着那些被標注為XX女士的同事和意外結交的新朋友的電話號碼,一鞭又一鞭地打在自己身上。傷痕使他甚至無法再出去工作!他痛苦,他哀嚎,他憤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當初要相信她外表的美麗,相信塵世愛情的浮華,而要和她結合,從這個偏僻清靜的書房搬到那散發着粉色氣味的大房子。他曾經以為這里是他唯一將來能逃回的避難所,可是她,這個魔鬼!今日竟然出現在這里!聖地蒙上灰塵了,君士坦丁堡不再光明了!沒有哪裡能逃過魔鬼的恐怖了!

失去理智的理查德把公文包砸到丹娜的頭上,逼迫她放了手。然後,他決定沖到廚房拿一把兇器,逼迫這個惡魔離開這里,不然就和她同歸於盡!

然而,當理查德拿了一把水果刀出來,他愣住了。丹娜正用一把手槍頂着她自己的腦袋。

理查德手裡的刀和外套掉在地上。

“聽我說,迪克。”丹娜梨花帶雨,但表情十分堅決。“我知道自己的愚蠢和瘋狂給你帶來的傷害有多深,我不奢求你還把我當成妻子,可我只是太愛你了!我不希望你被別人偷去!所以,請你原諒我,我只希望在死前聽到你原諒我,所以我才從監獄逃出來,來這個我們曾經的家見你!”

理查德沒有聽她說話,他只感到絕望,對方竟然有槍!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生還的希望,絕不可能從這個魔鬼手裡逃脫了。他無助地跪了下來。

“砰!”

神志恍惚的理查德被一聲槍響和眼前噴涌而出的鮮血驚醒。丹娜沒有射擊他,而是左手持槍打穿了自己的右手掌!那手掌上因經常握鞭而磨出的繭子被撕裂了。

“你!你?你……”雖然理查德腦中響起無數個“你”,但他還是一個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張大嘴巴獃獃望着痛苦呻吟的丹娜。

“這是犯下罪過的右手!”丹娜強忍着疼痛,又把槍對准自己的右腿,沒等理查德及時喊出“住手”,丹娜慘叫一聲,地上又多了一灘血跡。

“住手?是嗎?迪克,你願意原諒我嗎?”丹娜強忍使嘴角露出笑容,“可我還是要把這條踢過你的罪惡的腿處死!你知道嗎,迪克?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說我的身材很好,可我更仰慕你的風度!”

“不,丹娜。”理查德看着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搖頭。

“不,迪克,就是這樣的。”丹娜說着,又把槍指向自己的左腿。“那天我們一起跳舞,我快樂極了。因為你的表情是那麼柔和,你的臉上也透露出對我的欣賞,我們一見傾心。可是我卻欺騙了你!”

“不,丹娜,不!”理查德眼睜睜地,看着丹娜又打傷了自己的左腿。

“我以為自己配得上你。”丹娜泣不成聲,“我太想得到你了,迪克,我以為只要有這副外表就夠了,我故意忽視了自己內在修養的不足。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其實是這么怯懦又自私的一個人……”

理查德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流下來。他又回想起了三年前他們兩情相悅時的情景,那時他們是多麼快樂!他們都以為自己找到了生命中的唯一。

“我必須說對不起迪克。我對不起你,不是你合格的妻子。我太想留住你了,太想告訴你‘我愛你,並且希望你只愛我’了。當我發現你和那些女人通話的時間那麼長,我心裡就很難受,我覺得你平時總加班到很晚,也是陪他們去逛街了,可你很少陪我一起去!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和她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記得我的時間越來越少。每當我跟你說這些,你總說是工作需要,你無法改變……我不信任你,是我的錯。可當你提出離婚的時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理查德雙手埋住了臉。

是的,是他主動提出的離婚。因為,他不能放棄自己的事業,卻也無法繼續容忍這樣充滿猜忌的生活了,他也不想讓丹娜和自己再痛苦下去了。丹娜鞭打他的時候,他很憤怒。但每次她打完,把鞭子扔掉痛哭的時候,他的心也四分五裂。

可是沒想到,他離婚的提議竟險些招來了殺身之禍!丹娜像被雷電擊中一樣一動不動,後來她悄無聲息地去給自己準備晚飯,把自己灌得爛醉,用繩索拘束住了自由,並用刀刃進行恐嚇和威脅。那時,他才忽然發現她是一個魔鬼……不!他早該認清了!她不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嗎?為什麼自己不早一點離開她呢?

不,不,不!理查德拚命搖着頭。為什麼事情一定要變成這個樣子呢?她愛我,她需要我,她離不開我。

“迪克,原諒我!”突然這么最後宣告似的大叫了一聲,丹娜用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

“不!”理查德撲了過去,一拳將槍擊落到地面上,然後抓住了丹娜的手,擁抱住了她的整個身體。

“丹娜,丹娜,丹娜,我親愛的。”理查德緊緊地用自己的臉貼着她的臉,讓雙方的淚水匯聚到一起。“我不會原諒你,可我知道你愛我。但是丹娜,你不應該那麼做,你應該學會自己獨立。我知道你在孤兒院長大,但是這不是你依賴別人的理由。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一顆心,只有這樣的心才能去愛人,才能擔得起愛情的分量。所以我希望你重新做人。”

“迪克……”丹娜啜泣着。

“回去吧,丹娜。回去繼續服刑。”理查德抹了抹眼淚,認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相信我,你不會缺少等待你的迪克的。”

丹娜的眼睛一開始顯出一陣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慢慢地,她的整張臉都變得十分平靜。

“我知道了,迪克。”丹娜抹着眼睛,努力想在理查德的幫助下站起來,但還是摔倒了。“我背你去。”理查德穿上外套,將她背了起來,努力把房門擰開。

“我們走,丹娜。”顧不得拿公文包,理查德背着丹娜走出了屋子。

“走?你們打算往哪裡走?”然而這時,一個極其陌生的、可怕的聲音忽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約翰!”丹娜驚叫一聲,“你怎麼在這里?”

“他是誰,親愛的?”理查德看着眼前突然出現的魁梧男人,立時愣住了。

“是誰?哼哼。”約翰冷笑了一聲,“問問你那親愛的丹娜,是誰幫她從監獄里逃出來的,她又為此支付了什麼樣的酬勞?”

“他在說什麼,親愛的?”理查德不安地問背上的丹娜,他警惕地盯着這個男人。“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攔我們?”

“你不該出現在這里,約翰!”丹娜再度泣不成聲了,“為什麼?你為什麼會來到這里?你跟蹤我嗎!”

“哼哼!”約翰又怪笑了一聲,“我不跟着你跟着誰呢?監獄奪走了我的一切,我本來已經打算永遠在那裡安家了。可是你這個女人,知道我有逃走的辦法以後,就一直想法設法地求我幫你逃出去,因為你要見他最後一面,求得他的原諒。你就是迪克?哈哈,你根本只是只弱雞,像個聽媽媽話不敢給陌生人開門的小寶寶!”

“你到底想幹什麼!”如果不是托着丹娜兩條受傷的腿,理查德可能已經握緊了拳頭。他本能地察覺到挑釁和危險的來臨。

“不,約翰,不!”丹娜使勁地搖着頭,“放過我們。我就要回去了,你可以留在這里或是尋找別的自由。也許你只是需要一筆錢,迪克,給他錢吧,求你了,他是個亡命之徒!”

“這真是對我的贊賞。”約翰笑得露出鑲金的牙齒。“但可惜我現在不只是想要錢了,我還想要你。臭小子,如果你想活命的話,就把她放下來,讓她乖乖跟我走,她爬也要跟我爬到天涯海角!她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你說什麼?”理查德頓時如五雷轟頂,耳朵轟鳴着,腦內迴響着約翰的話。可他還是又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約翰惡狠狠地瞪向理查德背上的丹娜。

“親愛的,他說什麼?”理查德僵硬地把臉扭向背後。

“原諒我,迪克!”丹娜一把推開理查德,任由自己從他背上摔下來,摔在門前的地面上。她顧不得疼痛,急忙爬起來向驚呆了的理查德解釋:“我必須見你最後一面,我知道你不會再認我做妻子了。我不想背叛你,可是他開出的唯一條件就是……不!迪克,原諒我!”

理查德轉身看向約翰。

“對,就是那樣。”約翰又開心地露出鑲着的金牙,“我教會了她什麼是女人真正的快樂。現在她是我的老婆了,我要帶她走。”

理查德一拳擊中約翰的臉,讓他猝不及防地順着背後的樓梯滾了下去。

“我們走,丹娜!”理查德趕緊轉過身,試圖把丹娜再度抱起來。然而,他還來不及聽完丹娜的一句“小心!”,後背上就挨了沉重的一下,趴在了丹娜的旁邊。

“迪克!”

“混小子。”約翰摸了摸鼻子,“你比我想象得勇敢,很好,你值得死在我手上!”

“不,約翰!”丹娜拽住男人粗壯的手臂,“求你放過他!你帶我走,你快帶我走啊,今生今世也不要再見到他!”

“嘖嘖,呸!”約翰唏噓着,一口痰吐到丹娜的臉上,“臭娘們,說話不算話。我現在就殺了他,你就再不會違背我們之間的誓言了!”說着,他揪住理查德的後領子,把他提了起來,讓他面朝著自己。

“呸!”然後這就是理查德給他的回禮。

“你他媽的!”約翰則以罵聲和重拳回應他的臉。

有那麼幾次,理查德覺得自己已經要失去意識了,拳頭打在臉上已經不再疼痛,耳邊只余丹娜哭喊的聲音。

“去死吧!”約翰打完了臉,一把將理查德扔進屋裡,臉、牙齒和身體貼着骯臟的地面一路滑行,直到頭撞到了卧室和廚房之間的牆才停下來。

“結束了!”約翰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一彎腰將躺在地上的手槍撿了起來,子彈上膛後對准趴在地面上的理查德的後腦勺。

“不!”丹娜突然從他後面撲過來,撞歪了他的腿和手,子彈射中了理查德耳邊的地面,迸起來的碎石擦傷了他的太陽穴。

“你這臭婆娘!”約翰用鐵拳和爛皮鞋往丹娜身上招呼,還抓住她的頭發往牆上硬碰。丹娜頃刻間更是鮮血淋漓。

理查德用手按着地面,他背對着兩人站了起來。

約翰立刻扔下丹娜,把另一顆子彈上膛,對准理查德的後背。

“我要跟你決斗。”理查德背對着約翰說道。

“什麼?”約翰似乎有點吃驚,或者是覺得穩操勝券而輕蔑,他扣扳機的動作停住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比我厲害,因為你手裡有槍。可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你也許會輸得很慘。”

“哈!”約翰險些笑掉自己的那顆金牙,“你這個弱雞!你以為不用槍就能贏我嗎?你剛才沒領教到我拳頭的厲害嗎?”

“在大門那裡我施展不開。”理查德慢慢地轉過身來,約翰依舊用槍對着他的身體,但他毫無懼色。“如果換個地方,我可能會贏。”

“在警察局裡?傻逼!”約翰惡狠狠地罵了一聲,一槍打中理查德的左膝蓋。他只是忍不住“啊”了一聲半蹲下去,但依舊緊盯着約翰。“不需要警察出面或別人的幫助,”理查德咬着牙說道,“就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你敢來,我就敢贏你。”

“砰!砰!”兇手連發兩槍,又將約翰的左右手掌打出了洞,他慘叫一聲。

“蠢東西。”約翰得意地笑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可能在哪裡藏好了槍?現在你還有可能贏我嗎?或者讓我乾脆把你剩下的一條腿也打廢吧!”

“……我會贏你,跟我來。”理查德強忍着劇痛,努力從牙關擠出這幾個字,然後就向某個房間爬過去。

約翰滿腹狐疑地盯着在地上像條蟲一樣蠕動的理查德。他平生殺死過不知多少快槍好手,怎麼可能畏懼眼前這個殘廢的弱雞?無論他有什麼樣的秘密武器,都不可能贏自己,但是……

“約翰!”這時奄奄一息的丹娜忽然在他背後用盡全力叫道,“我不相信你能贏我親愛的迪克,如果你不敢跟他後面,我在天涯海角也會嘲笑你!”

“臭婆娘!”約翰又飛起一腳把丹娜踢到門框上。“還敢多嘴!”

然而,做完這些後,他就轉過身去,將信將疑地慢慢跟在那個將死的爬行者的後面,他倒要看看他究竟要搞什麼名堂?

理查德緩慢地爬進一個過渡的小房間,那裡擺着各種油鹽醬醋,之後,他又順着那房間通往陽台,檯子上擺着各種各樣的鍋鏟。

“廚房?”約翰正嘟噥着,理查德已經爬了進去,並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里。他急忙又提着槍追了上去。

等他走到廚房裡,發現理查德正背靠着一面牆坐着,眼睛緊緊盯着他,毫無光采,好像正等着迎接死神的到來。

“蠢東西,這就是你的全部了嗎?”約翰輕蔑地審視了一圈,除了掛在刀架上的菜刀之外沒發現任何致命性的武器,可它並沒有握在理查德的手裡。他終於明白,這個弱雞根本不敢和自己拚命,放出大話也只是想多苟延殘喘一會兒,哪怕只有幾秒鐘。他忽然想起了過去犯事時被打死在自己身邊的兄弟,還有監獄里曾經放棄求生希望,打算絕食而死的自己。這可真是——一個笑話。

“結束了!”約翰連開數槍,將理查德的上半身打得如同蜂窩一樣。

從房門的方向傳來女人一聲凄厲的慘叫,之後那慘叫突然沒了動靜。

“哼。”約翰走到理查德屍體的跟前,俯下身子,盯着他瞪大的眼睛,那眼睛裡似乎又在一瞬間恢復了微弱的光芒。

“噗,噗。”約翰忽然聞到某種刺鼻的氣味。

他的手顫抖着搬開理查德的屍體,他身後被掏空一半的牆壁里,放着一個做飯用的瓦斯罐,罐體已經被子彈打穿了數個小洞,所有的洞都燃燒着一圈火焰。

“不!”

瓦斯爆炸的巨大轟鳴聲和黑煙充滿了這棟陰暗的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