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南京城內正值盛春,夜裡才淅淅瀝瀝的下過一場小雨,泥地上的淺坑裡還留着些濕漉漉的水漬。

一位老人正賣力的拖着個小皮箱徘徊在秦淮河畔,每遇到一個哪怕只是稍稍有些濕潤的地方,他總要吃力的提起自己的小皮箱慢慢挪過那團小水漬,然後才彎下腰來輕輕放下,繼續拖着走。也不知走了許久,久到行人都以為他是迷了路,他終於越走越偏僻荒涼起來,在見得僅剩幾面斷牆的破敗木樓和塌了一半的老戲台時駐足了。他獃獃的望着那戲台許久,然後開始從坍塌的那一半艱難的往上爬,好容易爬了上去,木板發出瘮人嘎吱聲,他卻並未被嚇到,依舊興奮自在得如同在與許久未見的好友話家常一般。只是當他回手去摸時才發現,自己的行李還在台下,於是他又艱難的往下爬,拖了那小皮箱更艱難的再次試圖爬上去。只是行李顯然不輕,他又年老無力,待到他再次爬上去時已累的氣喘吁吁,無力動彈,他只好隨意往台上一坐,從殘破漏風的斷牆洞里獃獃的望着秦淮河粼粼的水面出了神――

那婉轉凄哀的調子彷彿還在昨日響起:

“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那時的南京城,是即便天已完全擦了黑,城內卻也一點寂寞不起來的,是河畔永遠飄着一折戲曲水磨腔調的。

遠處石橋上一群小孩子嘴裡唱着童謠嬉笑成一團:

“搖大船,擺大哥,大哥船上客人多;你勿坐,我勿坐,拔出尖刀割耳朵;啊啊啊,大家坐!”

“哈哈!”

近處則是鱗次櫛比的樓房花船,個個檐上必掛着一圈黃紙扎的大燈籠,暖紅色的燈火印在粼粼碎碎的水面上,照的四周猶如白晝,藉著火光清晰可見大大小小高樓微翹的檐角。

高樓林立,卻都簇擁着一雕梁畫柱,結滿了綵綢花團的三層大木樓,仿若君臨天下一般,這樓也最是繁華熱鬧,燈火通明,歌舞昇平,來來往往的公子貴客更是絡繹不絕。

這木樓正門樑上有一朱漆雕花牌匾,匾上以小篆書着“應月樓”三字,名字倒是雅緻的緊,想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個有着閑情雅趣的文人會所,卻不知這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花樓,來來往往的人,雖也有吟詩作對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們,但大多數不是來喝花酒,便是來聽曲兒的。

“啊咿呀――守的個梅根相見――”

樓里一折牡丹亭剛剛唱完最後一個水磨腔,舞完最後一個水袖花,鋪天蓋地的絹花便被丟向了戲台,青衣正要欠身謝幕,偶然撇見了門口一身軍裝的青年正賣力向人堆里擠,試圖擠出一條路穿過人堆。可戲迷們現下興頭正盛,哪裡會顧及讓路,那青年擠的辛苦,還要伸手扶住自己的軍帽免得被擠掉,實在是慌張狼狽的緊。

見那人如此落魄模樣,絲毫沒了平日里的嚴肅謹慎,青衣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覺察的好笑,方才戲里的哀怨愁艾以及側頭低落的那顆淚竟絲毫不見了蹤影。他微微頷首行完了禮,加快步子去了後堂。

後堂里,他坐在化妝鏡前開始卸自己的頭面,素手芊芊,溫婉美好,可動作卻是一點不拖泥帶水,乾淨利落的正好。

果然,那青衣才摘了頭面,正待卸下雲髻,門外就響起了微帶匆忙的腳步聲,不一會,就見剛才那位軍裝青年熟門熟路的轉過屏風,摘了帽子自然的彎腰坐在了一旁的小椅上,一雙眼睛盯着青衣眼前的化妝鏡,也沒個聚焦,就這樣出了神。

“長安少爺,你來了。”見來人不言不語,眼神卻也沒個着落,青衣停下了手中動作,抬眼在鏡中對上了他的臉。

“嗯……”那喚作長安的少爺聽了聲,也不做答,只含含糊糊嗯了一聲。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將手腳大大的伸展開來,痛痛快快的伸了個懶腰。

“今日又唱牡丹亭了?”彷彿是蹦着的弦一下子鬆了,他懶懶散散的半依在小椅的背靠上,盯着青衣的背影問道。

“嗯”

“哪一出?”

“尋夢。”青衣終於轉過了身,瞧着他這副不求上進的模樣,在臉上染出一個淺淡輕柔的笑。

“嘖,這來來回回也就這幾折戲,無非是些情情愛愛,連花樣都不帶換的,他們也不嫌膩味!”像是在記恨剛才擠的辛苦,長安撇了撇嘴就開始抱怨,絲毫不顧及他其實是將自己也罵了進去。

那青衣聽得這話,嘴角的笑更深了幾分,媚眼彎彎如月,連帶着還未來得及卸下的粉黛都開出了一朵桃花來。於是,他明知故問:“怎麼,長安少爺有煩心事?”

“我又不是外頭那些個閑散人,一天天上趕着來你這里聽戲喝酒,心裡沒半個不痛快……”

“長安少爺這是哪裡話,都是冒冒失失就生而為人,免不了都要苦苦掙扎一番,只要是活在這世上的,有哪一個不是一面臉上帶着笑去待人接物,一面卻跌跌撞撞走得辛苦?”

“怎麼?連堂堂南京城裡的名角兒江華生也有覺得辛苦的時候?”他抬眼盯着青衣眼角被暈出來的闌干,他知道,這是淚痕。

華生被他盯得有些發虛,於是轉了身子,側坐在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頭面,開始整理有些打結的流蘇。“我那是戲里,戲里悲喜繁華富貴,一下戲台就都成了空,作不得真……”

“哦?那如何才作得真?”

華生理完了手裡的流蘇,將它們一一收回了妝匣子里,眼角流過一絲狡黠的笑意,看似不經意的說到:“自然是要像你陸大少爺,軍老爺的獨子,有權有勢,即便是來喝個酒,動動嘴的功夫,就能讓這南京名樓都改了名――這樣厲害的人物,才作得真呢!”

“……”長安被噎到說不出話來,偏頭苦笑,他就知道,他准又要拿這事取笑自己。當年自己年少輕狂,約了友人來這花樓里聽戲喝酒,藉著三分醉意,將這樓“得月樓”三字改了“應月樓”,說是“得”字未免張狂了些,不若“應”字來的友善雅緻。本是醉酒後的胡言,哪知卻被這樓里的花媽媽聽了去,想是為了巴結自己,竟真的改了。自此,這事便一直被拿來當做茶飯過後的笑談,論是誰聽了去,都是要取笑一番。

可還未等到取笑,卻見華生望着雕花窗外來來往往的秦淮畫舫先出了神,涼風習過,還依稀可聞伴着絲竹琵琶淺淺吟唱的秦淮小曲兒,歌是用蘇州話唱的,甜糯親昵,像極了吳儂軟語。

“只是如今國難當頭,深淵在側,這繁華昌榮的畫卷又能鼎盛到幾時?花樓畫舫里的這些舊詞新曲又能唱到幾時?卻不曉得這繁華盛世可作也作不得真……”良久,華生說道,像是詢問,卻又更像是自言自語。他還是望着秦淮河,望着粼粼的水面,望着那被打碎的闌珊燈火。

若不是他一直看着華生,看着他喃喃開口,諾諾閉口,長安幾乎都要懷疑那段話是不是自己的幻聽了。只是,他即便是聽見了,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於是氣氛一下子就詭異的安靜了起來……

“裹素”好久,他開口叫道。他站起身來,認真的望着華生的後腦勺,等他一轉過身,便可對上自己的眼。

華生明顯一愣,這是他的本名,自己還是嬰孩時沿着秦淮河順水而下,除了一個當做浮船的小木盆,周身就只餘一塊素白的麻布藉以裹身。他就這樣被樓里的花媽媽給撿了去,因而隨意取名江裹素。直到後來他唱崑曲出了名,成了角兒,才改了如今的“華生”,寓意他這一生,生於繁華,傍於繁華,守於繁華。

這名子,已許多年沒人用來喚過他了,即便是他陸長安也一樣,想來也是,比起“華生”,“裹素”二字實在是過於凄清涼薄了些,旁人自然不喜歡。

他終於轉過了身,也認真的望着長安的臉,等着他說下文,一雙桃花眼竟是深沉得水亮水亮的。

“……我此番前來,是來告別。我……我要去打仗了……”長安看着他的桃花眼,不知怎的,一時竟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華生或不可察的微微一怔,隨既一個莞爾:

“那我在這秦淮河畔的老柳樹下埋上兩壇江南春,帶你歸來,我們痛飲。”

華生在他進門時就注意到了,他今日穿着軍裝。自然沒有人會穿着軍裝逛花樓,他必是來告別的。

長安戴回他的帽子正了正,又對着鏡子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和衣擺,深吸了口氣,又是一副嚴肅謹慎的模樣,然後果斷轉身,繞過屏風,朝門外走去。

只是走到門口,他一頓,也不轉身不回頭,就萬分鄭重的答道:

“好”

……

好,他說好。

南京城裡的名角兒江華生就守着這個“好”字守了許多年,守到他埋的江南春都成了泥;守到這秦淮河畔的花樓畫舫都作了土;守到這繁華唱曲不再;守到南京城破。

他還是唱過許多戲,也唱過許多遍牡丹亭,每每唱到“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他還是會側頭掉一顆淚,也還是會在眼角暈出一行闌干來。只是,只是啊,這些都是戲,戲里悲喜繁華富貴,一下戲台就都成了空,作不得真。

……

破敗的戲台上,老人跪坐在地上,周圍一一排開許多黛青桃紅的胭脂粉黛,打開的小皮箱里還有一套整整齊齊的水袖戲服和那微微打結的流蘇頭面。他着了戲服,戴了頭面,又對着小圓鏡子為自己描着桃面妝。他做得極仔細,哪怕他已皺紋遍布,哪怕他身形佝僂,但他還是做的極仔細。

上完了裝,他走到一邊,微走半跨台步,手捏一個花指,開口唱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婉轉圓潤,竟不失當年風采。

他想,自己這一生何其可笑,明明生來素布裹身,卻偏偏取名華生,妄想與繁華相系,實在不自量力。

過一會,他又唱“似這般花花草草隨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然後他側過頭,秀眉半蹙,朱唇輕抿,掉下一顆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