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蝶  風清揚  原創

                                  1

    春暖花開的季節里,人總容易感覺到慵懶。意識像一團被熬化的糖漿變得黏黏膩膩的,快節奏的生活壓迫着每一個人的神經,使之綳緊,焦慮像打鞦韆的孩子在高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弧度後突然襲來。沒有什麼不一樣,一切照常進行着,所有人都正常地工作着,擠地鐵,上班,下班,社交,吃飯,沒什麼不同。去年凋落的鳶尾花枝頭又長出了嶄新的花苞,萬物更迭有序,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百年之後依舊如此。

    我和他們一樣,我和大多數人一樣。被生活的巨輪碾壓着,心中懷揣着的那些熱切的生活渴望與生命激情被日復一日的連續不斷的重複性工作一點點壓榨着。逃離,每個人都想逃離,逃離這庸常的生活樊籬。都想讓久困於胸中的猛獸破籠而出,都想大吼一聲:去他媽的生活!只是,只是很少人敢這么做,哪怕變得和世界不一樣,哪怕成為一個變異的白細胞獨自面對來自於四面八方的進攻。於是,多數人選擇了妥協,活成了自己曾經討厭的那個樣子。

                              2

    這些天,我的胸中總鬱積着一種無法排遣的憂思。我希望找到一個地方,最好是空曠幽靜的山谷,然後我將站在最高最高的地方,對着萬籟俱寂的幽谷吶喊,然後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聽從對面石崖上傳來的我自己的迴音。那聲音像是一種神諭,指引着我前行,那樣一來,一切就會變得有所不同。可惜我找不到這樣的地方,至少在城市裡找不到。

    那天早上,出門之後,我獨自走在城市的街頭。太陽初升,風很大。正值初春三月,空氣里彌漫着花朵的芬芳,大街上車輛川流不息。兩邊都是急忙趕時間的上班族。他們腳步匆匆,面色凝重,看起來並不快樂,似乎滿懷心事。波瀾不驚的歲月長河席捲着人潮滾滾向前,最後消逝於生命的彼岸。

    我走在一個長椅邊坐下,來往的行人從我面前匆匆走過,奔向一個被設定好的地方。而我卻像一葉浮萍,隨波而動,找不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歸宿。

    我抬起頭望着湛藍的天空,城市上方的天空,萬里無雲,像一片心海。風很大,空中飛舞着一隻白色的塑料袋,它被風席捲着,獲得了翅膀的力量,只是在空中顯得身不由己。

    我凝望着那隻白色的塑料袋,然後閉上眼睛,沉思,意識漸漸模糊,遊離到了夢的邊緣。

    我站了起來,當我再次抬起頭來仰望天空時,空中飛舞的那隻白色的塑料袋竟變成了一隻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

  它在我頭頂上空盤旋了一會,然後在低空中向前飛行,似乎在引導我去往一個地方,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那種情節。

  “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我問蝴蝶。

  “別問那麼多,跟着我就是了,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蝴蝶一邊飛舞一邊向我解釋道。

  我知道我是在做夢,可是這一點都不像夢境,因為它實在是太真實了。

  我沒有繼續追問,緊緊追着空中飛舞的蝴蝶,像追隨着神的指示。沒有目的,也不知道去往何處,不過我並沒顧慮那麼多。

  蝴蝶還在飛,我還在後面追趕。我驚奇地發現周圍的人都在後退,汽車在倒行,樹木的葉片一點點變小,恢復成萌芽狀態,飯店門口被人潑出去的水回到臉盆中,時間在倒流,我看了看腳下,地面一點點被粉碎。空間也在發生變化。

    時間還在逆流,空間還在不斷地被擊碎然後重組。蝴蝶還在飛,而我還在不停地追趕。

    “還要多久?”我氣喘吁吁地問道。

  它沒有說話,我也就不再過問。

                  3

      終於蝴蝶停了下來,它在我頭頂的上空盤旋幾圈後化成一道光消失不見。

  我看了看周圍,這里是一個老舊的火車站台。除了我自己,一切都是黑白色的,那感覺就像突然進入了一部正在播放的黑白電影里,周圍的人事物都很正常,唯獨你自己顯得格格不入。

    “難道我穿越了?”我尋思道。

    我看了看周圍,只有一個青年男子背對着我坐在前面靠近鐵軌的月台上。他穿着上世紀的八九十年代的那種式樣的衣服,黃色外套,搭配藍色喇叭褲,腳上穿着一雙帆布鞋。他留着長發,默默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着什麼的到來。

    我被他吸引了,他身上流露着藝術家的氣息。只有藝術家才會有閑情逸致獨自在夜幕降臨之際待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享受孤獨。

  我走了過去,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

  我們默默地坐着,什麼話也不說,有時候,語言並不能表達出心中的想法,唯有沉默是最好的語言。

  “你喜歡仰望星空嗎,陌生人?”他轉過臉用貓一樣明亮的閃着光的黑眼睛注視着我,表情凝重,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味。

    “喜歡,向來如此,從未改變過。”我笑着回答他。

    “那你一定不討厭流星吧?那拖着綠色尾巴,在穿過大氣層時燃燒着的流星。星星只有在那一時刻才是最美的。死是生之門。”他說着,抬頭凝重着夜幕降臨前的天空,自顧自地微笑着。

  “那一定會很美。”我點頭同意。

  “喜歡讀詩嗎?”他突然笑着問我。

    “喜歡。”我說。

  “喜歡誰寫的詩呀?”

    “海子。”

    “哦?是嗎?那你最喜歡他的哪首詩呢?”

    “喜歡他寫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讀這首詩,我彷彿在一瞬間長出了自由的翅膀。”我笑着回答他。

    他轉過臉,看了我幾秒鐘,突然對我笑着說道:“我就是海子,原名查海生。”

    我瞬間一愣,驚訝不已。

    “你就是海子?!”我詫異地問他,有些難以置信。又認真地看了看,這才發現他的樣子與照片上的頗有些相像。

  “如假包換,怎麼,不像嗎?”他笑呵呵地說道,語氣中多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像,真像,跟真的一模一樣。”我興奮地有些語無倫次。

  “哈哈……”他發出了爽朗的笑聲,變得像個孩子。也許每一個詩人都有一顆孩子一樣不會變老的心。

  “你寫的詩真美,就像天使在彈奏七弦琴。”我由衷地贊美道。

  “謝謝你的欣賞,我寫詩並不是為了得到讀者的贊美,而是作為一種情感的宣洩。我胸中永遠噴涌着生活的激情,對生命熱切的渴望,所以,我得找一個吐納的出口。”他的漆黑明亮的眼睛凝視着即將到來的蒼茫黑夜,宛如一首歌悠揚的前奏。接着他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創作就像女人生小孩,每一首作品的誕生必得使我經歷精神上的陣痛。唯有如此,方能寫出偉大的作品。”

    “說的也是,唯有經歷過生活帶來的痛感,才能領悟到生命的真諦。”我笑着說道。

  “看來你也蠻有幾分藝術家的天賦哩!”他笑着對我說道,漆黑明亮的大眼睛熠熠生輝。

    “那當然!不過,海子先生,您為什麼一人坐在這個地方呢?”我疑惑地問他。

    “每一隻大象在預知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都會選擇離開象群,然後在一個安靜的山洞裡,獨自迎接死神的到來。我嚮往大象那種向世界告別的做法,於是模仿了它們,雖然有些笨拙,不過,一個人離開,總好過身邊一群人哭哭啼啼虛情假意地送你離開。既然出生是一件神聖的事情,那麼死亡也應該是一件莊嚴的事情,你說是嗎?我本以為自己能獨自與這個世界告別,沒想到你來了,謝謝你。”他看了看我,臉上露出恬靜的笑容。

    “生命如此珍貴,難道你真的打算卧軌自殺?”我驚訝地問他。

    “親愛的,我自己得到的太多了,太多的愛,太多的自由,我的心已經滿了,無法再做長時間的停留了。就像荷蘭的畫家梵高筆下畫的那棵燃燒着的向日葵。它不得不以燃燒自己為代價奔向充滿神聖的自由。我說的你能理解嗎?”他笑着問我。

  “理解不了,藝術家的精神世界總是讓人匪夷所思。”我回答道。

    “沒關系,親愛的,總有一天你會懂的。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以此為結局,因為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生命軌跡。”他依然微笑着說道。

    我沒有說什麼,瞥了一眼他手中拿着的一本《聖經》。疑惑地問道:“海子先生,您信仰上帝?”

      “談不上信仰,我只是冥冥之中覺得它像是對我的一種引導,也許只有靠它我才能打開通往神性的大門。我依靠詩歌得到了自由,而這種自由卻是以生命為代價。我別無選擇,只能像飛蛾一樣傻傻地撲向那熾熱的火光。”他說完,停了下來,靜靜地聆聽着從不遠處傳來的聲音。

    那是火車發出的隆隆聲,聲音很大,使得原本靜止的空氣開始顫抖起來。

    “好了,孩子,我該走了。”他說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跳下月台,他不緊不慢地向前走着,那樣子彷彿不是準備去赴死,而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晚宴。

  “明天太陽依然會升起,可惜我不能親自去迎接。親愛的,請代我向太陽問個好。我死之後,如果有一天你記得我存在過,請選擇在一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在我長滿青稞的墳前替我飲上一杯甘冽的馬奶酒。”他說着,慢慢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不要啊!”我伸出一隻手抓着,企圖抓取些什麼,可是抓住的只是虛空。我早已痛徹心扉,淚流滿面。

      轉眼間,火車隆隆地開過那段鐵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馳而過。

    剎那間,隨着火紅的花瓣隨着風兒飄散,我看到那個自由的詩人,他擺脫了肉體的束縛,他變得輕快自在。這時一隻長着翅膀的白馬飛到他透明的身體旁邊,他沖我笑了笑,然後跨上飛馬,隨着一聲響亮的馬鳴,他和白馬化成了一束白光飛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久久地佇立在那裡。過了一會兒,火車的隆隆聲又開始臨近。我下意識地準備跳下去。突然從遙遠的星空伸出傳來的他熟悉的空靈的聲音:“你不能那麼做,你得好好活着,去經歷生活所有的痛楚,你得充滿詩意地活着,熱切地渴望着星空,讓自己化為一道閃耀的白光劃破亘古的黑夜。”

    我聽從了他的勸告,沒有跳下鐵軌,火車從我面前咆哮着飛馳而過。我很慶幸自己還活着,我知道,活着就意味着生生不息的嚮往。無論你是否被關在籠中,無論你是否早已被庸常的生活折磨得身心俱疲。

    這時,蝴蝶又在我面前出現了。它緩緩地扇動潔白的翅膀。於是時間飛速流過,空間在我面前接連不斷地被撕碎重組。

                              4

    我猛然睜開眼睛,望瞭望湛藍的天空,那隻白色的塑料袋依然在隨風起舞。陽光刺破厚重的雲層。投射在我恬靜的笑臉上。我站了起來,向前走去,穿過人海,來到自由的曠野。我低頭,微風吹來,空氣中彌漫着小麥的芬芳,馬奶酒的香醇在我的舌尖上跳舞,而那個以夢為馬的詩人正在等我。

    於是,我開心地笑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簡單。我吟誦起那美麗的詩句: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