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這一步,踏出這個房間之前,我還不知道——本應是值得慶祝的一天,卻成為了最惡劣的一天。如果,我能夠事先便知道的話,想來,我也不會踏出去吧。

只是可惜,時間是不能倒流的。

所以,現在的我,所能做的,便是講述這,簡單,卻又令人悲傷的事件。

“可惡!”

暗自發泄着牢騷,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明明是一個很特殊的節日,但是,現在我卻沒法享受。九月十八日,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父母卻因為惡劣、無良的公司的突然的工作安排,原本的家族慶祝,只能告吹。而我,也只能在這里踢踢路旁的小石子。

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這里。

不知通向何處的軌道。

赫然安置在前方,四周的雜草叢生,這里,說不上是生機勃勃,但是姑且還是有一點兒的。

我不覺間來到了這里。說起來很可笑,這里距離我的家很遠,差不多也有這二、三公里吧,本就不是隨意就會到來的地方,但是,我卻來到了這里。腳似乎是有人了思維般,隨意地遊走,將我帶來了這里。

這並非說我喜歡,或是鍾意這里。相反,我討厭這里。

永遠都是一樣的光景,每天都準時駛過的電車。不斷閃爍,卻異常有規律的指示燈,這里似乎不曾有過變化。對我來說,這樣的景色,即使是看着,也是一種苦痛。我討厭,這不曾變化的光景。

但是,很意外,當我游神時的歸宿,卻又是此處。

光溜溜的鐵軌不知是通向何處,偶有的幾根雜草在細縫中艱難存活,很難想象,每天都會有笨重卻又有序電車從這里經過,劃過鐵軌,發出“吱吱”的聲響,偶然間碾過幾根細苗。但是,這雜草並不會就此消失,被碾過的雜草不消一會兒,又會煥發出生命的光姿,讓人稍稍有些感嘆……

而感嘆時,卻又陷入了思考,我在嘆些什麼?生命的不朽?自然的奇妙?

想來不是。

我並沒有過於崇高的理想,也自然不會有這般過於扯淡的宏大思考……這也許就是無病呻吟吧。

此刻,我卻沒有想到竟會發生那樣的事。

在那一刻突然出現時,橫掃了我之前的一切負面情緒,我忘記了無人陪我過生日的不滿,現在的我,只有難以言說的……愕然。

有人死了。

按時抵達的電車會這般無情地、令人恐懼地將生命碾過。

從車底向上噴沖的血液將這輛本是有着斑斑鐵銹的電車染得如此的艷紅。夕陽的餘暉不經意間與之相對,形成了一種別樣的、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畫面。

電車司機趕忙剎車,本在奔馳着的電車在慣性的作用下沖出了一段距離,而底下的“東西”也被碾得稀爛,而後,當電車停滯時,竟有陣陣肉香味傳出,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不論是誰,只要看過一次,那必定不會將它遺忘的吧?然後就去咒罵,罵那沒能及時剎車的司機,再去對着那,已然死去的人,道上一句,活該。這是“慘劇”。而這樣的“慘劇”雖然駭人但也應當清楚,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這僅僅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面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不知何故,我竟有些認同感。

這是為什麼?也許正是因為是在這鐵軌上吧。

但是,我很明白,這是錯的。

無論如何,這都是很可怕的,令人畏懼的,不可想象的。怎麼會如此?

是什麼導致了如此的噩耗?我不禁自問道。

很突然,當我目光橫掃四周時,我發現了在鐵軌不遠處,雙腿軟在地上,捂臉痛哭的她。

烏黑濃密的秀髮遮擋住了她的容貌,不過想來,她應該是一位秀美的女子吧。雖有些遠,但是她那稍稍有些彎曲的背影,始終煥發出誘人的光彩,讓人稍稍心動。真想過去,輕輕地拍拍她的肩,然後說句,“沒事吧?”

不過,我很清楚,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我終究是局外人,我只能遊離於這場噩耗外,靜靜地看着,這事態的惡化,靜靜地看着,臨近終盤的絕望。

只是,我的雙腿背叛了我的設想,當我回過神來時,卻才發現,我已然站在了她的背後。

黑色樸素的襯衫,卻擋不住她那誘人的後背。而陣陣傳來的香水味也在不斷地刺激着我的嗅覺。讓人不覺有些口乾。

右手已然抬起,而食指也已經向前。

我已經阻止不了我想要跟她說話的慾望了,就像是離不開水的魚一般。我迫切地需要這份水源。

“沒事吧?”

很想將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上,但是,我還是放棄了。留下來的,僅僅是這少少的三個字。

“嗚嗚……”

她似乎是沒聽到一般,也有可能是我的聲音過小了些吧。她並沒有轉向我,嗚嗚的鳴泣聲仍在繼續。

按耐不住的我,終於還是用手輕碰了碰她的肩。而她像是受到了驚嚇的小兔一般,劇烈的抖動了下,然後微微地向後傾斜。

很幸運地,我引起了她的注意,但是,似乎並沒有使她對我抱有善意。

她含着淚的雙眼快速地在我全身上下瞟動,然後很快速地站了起來,向後傾退了點。

“干、幹什麼?”

她警惕地看着我。這有點讓我不知所措。

到了現在,我才真正地看到了她的正臉,而這也不出我所料,是一位很清秀的女子,但是若要問起有什麼特別的特徵的話,這反而讓我答不上來。若能說的,只有這樣的一句話,總之就是很清秀。

“不……只是……”

面對這突然的疑問,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原本就只是看到了哭泣的她,才貿然前來的。

“嗯……”

我微微頓了一下,試圖組織下語言。

當然……我雖是不自覺地來到她的跟前,這並不意味着,我並不清楚眼前的情況。

她究竟是為何而哭泣,這點並不是什麼過於難以猜測的事情。

眼前的一片慘狀,與如今相互注目而視的兩人,看起來有些滑稽不堪。

如今的電車已經停止了。趕忙從車上下來的司機正慌張地想要安撫不斷向外跑的乘客。鐵軌上,已然雜亂不堪。

不好不好,差點就被忽略了眼前的女子。

“只是從那裡看到你在這里哭,有點好奇……”我指了指剛才我站的地方,對這她這么答道。

“很……奇怪嗎?”

“?”

我並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很奇怪?當然,用不着我都說,在如此的場景下,下蹲哭泣的女子,這怎麼也說不上正常吧?

“就是……在這里……”

她有些猶豫,原本稍稍止住的眼淚似乎又要出來了。

“可、可是……他突然就……變成了這樣,這讓我怎麼接受的了?”

話語斷斷續續,讓人並不能快速地明白她的意思。

“不好意思……”

很快地,她讓自己的情緒得到了平穩,但是臉頰上的淚痕以及她那略顯憔悴的面容便也暴露了她現在的心情。

“不好意思……”

她並沒有多說過多的話,只是一味地道歉。而這如此頻繁的舉動,卻反而讓人不懂,她究竟是為何而道歉。

“不,是我打擾到你了。請問……”

“不,沒關系的。只是事情發生的有點突然……讓我沒法一時間接受……”

“什麼事情?”

當我脫口而出時,卻已經後悔了。什麼事情,這自然是清楚無比了,如今的重複,只能是再一次地刺激她的痛處。

果不其然,當她聽到時,眼中的淚水又一次的泛了起來。

“就是……他……突然……”

話語斷斷續續地,但是,她所想要表達的事實,在一開始便已經使人清楚了。

“對不……”

話語尚未成型,便被一句突然其來的叫聲所打斷。

“涼子女士!”

遠處傳來一位身穿警察制服的男子的叫喊聲。

當他湊近時,我才發現,他並沒有警察的那種威嚴性,相反,散亂的發型和飄忽不定的眼神,實在是無法與他身上的制服相搭。

“是涼子女士吧?”

眼前的女子,涼子點了點頭。

“哎呀,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似乎是無視掉了尚且在哭泣的涼子,將目光轉向了案發現場——如今依舊是一片慘狀。

警察到了現在才陸陸續續的趕來,將現場封鎖了起來,不過,這樣的事想必在網上也炸開了鍋了吧。

“說起來,我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吧?我叫安井優,叫我安井就好了……這位是……”

安井警察對自己的情況稍加說明後,便將目光掃向了我。

“我嗎?不好意思,這么久還沒做過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

這是多麼正當,且必然的行動,但是,但我試圖去執行時,卻才發現,這是多麼的困難。本就是,本次事故的無關者的我又應當以什麼方式去自我介紹?

——不好意思,我只是過路人。

——啊,對不起了,打擾到你們了。

——我只是看到她在哭,才過來的,無關者。

腦中閃過無數的假設,但是這都會被我一一推翻。我——

直至此刻,應當說些什麼?

“我是山下純。”

沒想到,我也只是說出了,這樣的自我介紹而已。正如同,在每次遇見新同學時,聽到他們侃侃而談的論及他們的愛好、興趣或是夢想時,自己卻是只能說出,“我是xx”這般,沒由來的尷尬。

說起來,我又是否有做自我介紹的必要呢?

倘若沒有,那,我又何須思考於此。

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在意這么多。

“哦。”安井只是淡淡的回應到,並沒有過度的深究下去,回過頭來,我卻才發現,他的目光,一直都在“那個”地方。

早就已經被封鎖好了的現場,卻是沒法窺探內景的阻礙物也都被警察們一一圍了起來。

想來,這定是內部的場景太過駭人了吧。

“那個……真的只是事故嗎?”安井靜靜地看着,然後沒由來地說了這么一句。

“誒?”

“啊……不好意思,如果冒犯到了,還請恕罪。只是,在怎麼想,也不太正常。”他頓了頓,“你看,這柵欄完好無損,並沒有什麼故障,正常人穿過嗎?當電車即將到來的時候。”

“但是……”涼子微微地低了低頭,看着地上,似乎是在發呆,“他……為什麼會這樣啊……嗚嗚……”

止不住的哭聲,配合上周邊環境的嘈雜,讓人產生一種煩躁感。

但是,她那令人遐想的美貌使我將這份心理壓了下去,轉而對她安慰道:“沒事吧?沒關系的……警察一定會……”

警察一定會給出完美的答案的。

當這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時,我只是將它強壓可下去。為什麼?我看了看,依舊心不在焉的安井警部,我實在是無法這么向涼子說出這種話。

“說起來……那位和你是什麼關系?”

靜靜地,安井注視着前方的光景,突然問道。不過,這個問題太過於突然了,這讓涼子和我都不禁顫了一下。

什麼關系?

那還用說,那肯定是——

雖然不知道真正的,但是,我姑且還是能夠猜到的,這並不是什麼需要再問一次的問題吧?

“……他是我的男朋友。”

果然。

雖然一開始就明白了,但是聽到了,還是有一點兒不舒服。雖然這僅是第一次,接觸到她,不過,如此可人的女孩竟也有了歸宿,稍稍有些失落。

“嗯。男朋友啊……那你們來這里做什麼?約會嗎?”安井看了眼四周,“口味真是獨特呢。竟然選在這么空曠的……”

“不是!”涼子打斷了安井的話,解釋道:“我們只是約定好在這里相遇。但是……誰知道……嗚嗚……”

“不過,真是奇怪。”安井打量着那一條路段,用手比劃了下前面的整體構造,“再怎麼說,也不至於聽不到吧?前面還有圍欄,電車經過的時候也會降下來的吧?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事故?”

“那是因為……”涼子頓了下,想要說出些什麼,卻又止住了嘴。

“說起來,你們約定的地方也能奇特呢。”安井警部,別有韻味的笑了一下。

這誰都能看得出來,這里,並不是適合約會的地方。一般情侶的相約,也大體不會在這樣的地方。空曠的空地上,僅有一條延伸向不知何處的軌道。實在是沒法想象,這樣的地方有什麼值得相聚之處。

“這里……是他向我告白的地方。”涼子越說越小聲。

第一次確定關系的地方。所以才想選擇在這種地方。

“這次,是我們第一次的約會。所以……我才想,從這里開始。但、但是發生這樣的事……我實在是沒法接受。”

沒法接受得了。這不論是誰都一樣。原本將迎來美妙時光的未來,卻在這剎那之間,毀於一旦。宛若墜入無底的深淵般,讓人倍感無力。

安井警部並沒有多說任何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哭泣的涼子,他不在將視線轉向那片殘骸。不過,意外的是,他沒有出言安慰。就好像任由事態發展一般,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卻又沒法理解。

“涼子小姐,這也都過去了,現在哭也不是什麼辦法,不如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我並不是一個能言善道之人,同樣的,我也不懂得怎麼去安慰一個人,怎麼讓一個人從悲傷中脫離出來,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依舊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嘗試。

這樣的嘗試,也許會迎來失敗也說不定,但是這也是我所付出的心,因此,我並不會對這樣的事後悔。至少——在這一刻,我是這么想的。

“你……又懂得什麼?”涼子斜眼看着我,眼角旁淚痕尚未抹去,有些嫵媚,但是卻又像刺劍一般,狠狠地將我從那般自我滿足中扎醒。

這本就不是我所能述說的安慰。某一個人的死亡,這本來就不應該由我,這一般毫無關系者來說出。自以為是地認為,我也能對他人有所安慰,自以為是地將虛偽的安慰話語道出口。

我——不正是這最無恥的偽善者嗎?

“不過……這其中的還是有太多的疑點了。如果只是用交通事故之類的,去簡單將其死亡定義的話,還是有些不妥啊。”安井皺眉說道。

“安井警部!這里!”

這時,靠近電車事故處,有一個警察那些一個袋子,在那邊搖晃,並大聲地叫喊着。

“什麼?”安井疑惑了一下,不過,並沒有就此止步,而是快速地跑向前去,套上白手套。

“竟然……”安井頓了一下,然後壓住內心的那一股焦躁,“沒想到……還真的不是,一般是事故啊。”

“警部,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旁邊的警察問道。

安井斜眼看了一下,然後便是哀嘆一聲,“現在的警察連這粉末是什麼都不清楚了嗎?會不會有些過於安逸啊?話說……這應該有過科普的吧?白色……粉末之類的?”

……

遠處,是安井和警察們相互的討論,手中拿着一個袋子。那似乎是一個關鍵的線索吧,不過,這對於我來說,這並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吧……但是,對於她——涼子來說呢?

想來很重要吧?畢竟這是關繫到自己的男朋友死亡的至關重要的東西……她會高興吧?

當我將視線轉向涼子時……卻才發現,她並沒有那種歡喜感,倒不如說,她依舊是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在她的世界裡,彷彿一切都是靜止的。不停地啜泣,眼神不停地飄向前方的噩耗。眼簾微垂,但是卻並沒有完整地合上去。很是奇妙的場景,有着一般別樣的美。

貫穿在前方的,是停滯的電車。就像是一條筆直的劍一般,狠狠地刺穿了這平淡的地段。前方微微的血漬,染紅了這平淡的街道。

日常的風光,很明顯是與這里格格不入的。如今的此處,是屬於“非日常”……雖然很想這么說,但是,現如今的景色,不也只是交通事故嗎?

這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場交通失誤。不論犯了錯誤的人是誰,如今的慘狀已經造成了。

“吶。”我叫了下她。

但是,她並沒有回應我,只是單純地低着頭。是在哭嗎?真是意外,明明都已經哭了這么久了,卻依舊能夠哭泣,她……女人都是水做的,這句話不會是真的吧?

“那個,涼子小姐!”我再度發聲,用比先前大一倍的聲音發出,希望能夠得到她的回應。

她微微地抬起了頭,泛着淚花眼角餘光望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她並沒有出聲回應,不過,我可以認為,她這是回應了吧?

我接着繼續說道:“涼子小姐,你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有些哭腔的聲音突然傳來,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回應我了啊,還以為會無視掉呢。

“有點好奇。”我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有些尷尬。畢竟這個問題還是太過突然了,我並不是什麼“關系者”,只是偶然地出現在這里的路人而已。問這樣的問題會不會過了界線呢?

“是個好人。”

“嗯?”

“雖是這么說,但是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實際上並不是特別清楚。很好笑吧?明明自稱是他的女朋友,卻對她一點也不了解。”她微微一笑,“但是,他是個好人,這點我無比確信。他總會在別人需要的時候盡自己的全力去幫助他人。”

“涼子小姐,很重視他吧?”

“重視嗎?也說不上啦,但是,唯一能確認的是,他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畢竟是男朋友。”

她這一次笑的很棒。

雖然有着抹不去的淚痕,但是她的幸福是如此的耀眼,她是身處在幸福中的女孩,如果她並沒有失去男朋友的話,那她也許將會更加幸福吧?

但是,時間不可能回溯。她的男朋友絕不可能回來。那麼,現在能夠安慰她的——可以是我嗎?

“涼……”

實在說不出口。

我終究還是做不到“安慰”兩字。

我只不過,是見證些這場悲劇的路人而已。

“涼子女士!”

遠處,安井警部大喊道。然後便是快步跑了過來,“大發現!大發現!大發現!”

大發現?

這時,當我仔細看向他時,才發現,在他的右手上有一個小小的袋子。而裡面裝有什麼,我看不清楚。

“呼呼……”安井大聲喘氣,“這場事故,不,是事件!”

他目光如炬,看向了尚在驚訝中的涼子。

“什?什麼?事件……是怎麼回事?”

“啊,不好意思。現在我來開始說明……”

說明……

接下來的故事將會導向一個更為令人驚訝的展開……但是,這與我又有什麼關系?

我終究只是“路過”而已。

夕陽已經落下。夜晚徐徐而來,氣溫也在下降,現在的我,呆在這里做什麼呢?

聽着那一個個疑點,看着涼子小姐越發疑惑的面容嗎?

終究是無意義的……即使是如此的惡劣的事情發生,這對我來說,卻也只是如戲劇一般。

我,在這最後,只能扭頭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