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地圖的種種想像、實現,像一小撮香料,似有若無地撒入我們的生活,圓融了我們的人生之味,並重塑我們的生活。

世人不斷致力於佔有更多的東西,地圖也是一種奇特的佔有。

台灣散文作家舒國志先生寫過一篇關於賴床的文章,討論怎樣賴床才算賴得好:「不只賴睡在床,也可以在火車上賴床,在浴缸里賴床。……沒裝電話時,賴床得賴多一些。父母在時,賴得可能更多。……年少時的賴床恁是比中年的賴床得到的美感、得到的通清穿虛要來得佳悠奇絕。」

如果讓舒先生繼續寫下去,寫成一本《理想的賴床》或《賴床札記》,裡面大概還會講,杭州的夏日午後是適合賴床的,南方的颱風天夜裡與三五好友小酌一番談吟唱後的做夢狀態是何等怡悅,又或者,竹席床會比席夢思墊子要好賴,因為脊椎能延展得更肆意,等等。

賴床這樣的日常細碎,被老老實實記錄下來,在時空的經緯度里有了數個坐標,成為一個帶著溫度和人情的地圖。

無論是舒先生本人賴的床,還是你習得其精髓在自家賴的床,都未留痕跡,如雲如煙,細細感受之,實則是一種最美妙的佔有。

當然,「佔有」這個詞並不友善。

如同舊時地圖,象徵著統治者不斷膨脹的慾望與野心,總是在擴張、擴張,永無止境。

1592年,彼得•普蘭繪制的《香料群島圖》在阿姆斯特丹印刷出版,提供了通往西方人朝思暮想的香料群島的準確航線,直接刺激荷蘭人踏上了東印度之行。1630年荷蘭製圖師威廉•布勞製作的「摩鹿加」地圖則宣告了荷蘭人對核心香料產區的控制權。17世紀初,荷蘭整合了著名的東印度公司,逐步在海外建立起巨大的商業帝國,而地圖是其成功的「秘密」武器,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印刷廠就開辦於此。

不過,地圖也並非每次都能達到擴疆的目的。發明了科學製圖學的法國人,卻因偉大的三角測量法,發現自己的實際版圖比過去的測算小了許多,路易十四無奈嘆道:科學令他失去了大半的國土。

東西方的僧侶們也喜愛繪地圖,從耶路撒冷、須彌山到曼陀羅,如東方影響最廣的「耆那教的瞻部洲圖」,那些完整封閉的圓形地圖表明——根本無需辯論,世界縱使神秘、無限,都因「宇宙的中心」而存在,而毀滅——教徒們從此有了更篤定的朝聖方向。

地理大發現以後,身處各大陸的人開始有了交流,地圖從球面到平面,無限到有限。只是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些改變世界格局、為人類帶來深遠影響的地圖,是極遙遠的,幾乎與他們的想像力極限等距。相比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的胡椒種植分布(這可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嚴守商業機密),1829年的倫敦市民一定會更渴望獲得一張雙層巴士的行車路線圖。

幾百年來,無論是政治目的,還是實用角度,地圖的「佔有」功能,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改變。我們今天與地圖的關系更密切了。

高德、百度、騰訊、谷歌等地圖應用,每個中國人的手機里大概都會有其中的一兩個。這些功能高度綜合的地圖應用,除了用來導航,也是力所能及地提供各種感官刺激服務,「附近」的餐飲、娛樂、景點、更多……

我們佔有這些同質化的資訊資源的同時,也被外部世界充斥了內心。

於是,我們總想出走,一有時間便想離開,到其他地方旅行。跟大多數人一樣,明知假期有限,離開後還得回來,但心底里仍然期待著下一次可以逃離的契機。彷彿是迫不得已才留在這城裡似的。

你說世界那麼大,你想去看看。你說要生活在別處。

可是,究竟要去哪裡?別處,究竟又是何處?

傍晚,村裡廣播沙沙沙地放送著:「張君雅小妹妹,你家的泡麵已經煮好了,你阿嬤限你一分鐘以內趕緊回去呷……」

這時,穿著白衣黑裙校服的她,套著笨重的木屐,咔噠咔噠,著急著拋下石板道的巷弄,趕回家去。一路上,她會經過幾家老字號商店,賣五金的,賣刺殼粿這種鄉土糕點的,賣傳統食材的雜貨行,旁邊是一家黑豬肉鋪,穿過巷子到了橋頭,還有一家瀕臨歇業的咖啡簡餐店,不過對面的手工芋圓依舊熱賣,便宜一大碗,芋香味特別足。

在台灣作家劉克襄在旅行隨筆《11元的鐵道旅行》里,用11塊錢搭乘一趟台灣最慢的火車,感受台灣淳樸的生活與迷人的風物。

鏡頭另一邊,是古書藏家池谷伊佐夫,給所有打算去東京朝聖舊書店的書蟲們說,如果去神戶的一家近代文學書專賣店——黑木書店買書,請不要戴帽子。原因嘛,是因為老闆黑木正先生曾跟他說過一句話,「凡戴帽者必不買書」。這是老闆經年累月得來的經驗吧:無論所戴的是哪種帽子,制服帽、大禮帽都一樣,總之頂著帽子的客人肯定不會花錢買書。懷著這樣的念想,老闆自然對戴帽子的客人不冷不熱了。

張君雅小妹妹的小鎮也好,池谷伊佐夫的古怪忠告也罷,都是我們漫長旅途中的某幾幀回憶,完全不具備之合影並「到此一游」的炫耀性,卻讓我們切切實實地參與到日常中的某一時刻中,成為當時當地當景的一部分。

(如果真的要留下照片,或許只能以路人甲的身份在別的遊客的「到此一游」紀念照里找到半截身影吧?)

這些我們無意中走過的小地方,回頭再看,卻無從在地圖上找到,像厚地圖集里不能完全攤開的書脊處、或使用過度的磨損處。

不過,可別小看這些微不足道的際遇。它們本身或許並不能構成什麼意義,但意義正是通過其分布與聚合而湧現出來的。」

試想,如果將無數個螢火蟲般微弱的際遇之火積攢起來,就能形成一個多維度的「想不到地圖」。

它不是行政意義上的經緯坐標,它傳送的是由集體性而生的趣味力量,簡單、質朴,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界,更沒有統治者;而網路資訊時代的共享性,又令它到處都是進行時、到處都是開始、到處都是中心,到處是權威。

最終,這些生活體驗的網路地圖,像是撒入的一小撮香料,似有若無地圓融了我們人生之味,成為我們對生活的回應,並反過來重塑我們的生活。

地圖於我們而言,是主動選擇,也可是被動選擇。

無論初衷是原始慾望,還是發現探索與交流,都是一個自我的選擇。甚至是一種放棄,而不是貪婪。

曾經有9名來自不同領域的志願者,想探索深圳。每次出發前,他們就打開深圳地圖,丟一塊杯墊在上面,這個杯墊所覆蓋之處,就是他們的目的地。接下來,他們會花6個星期的時間,探索和發現這塊杯墊大小的深圳,然後各自製作作品,包括攝影、刺繡、時裝、舞蹈、詩歌等方式,提交並分享。

其中一位藝術家 Mary Ann 在福田梅林溜達,見到一本《輕松練習15分鐘(測試卷二年級語文)》一冊,她抄錄下閱讀練習一段(第35頁19課練習冊4),並根據20課《要是你在野外迷了路》創造了一幅梅林曼陀羅(一種印度教的神聖象徵圖案畫,也是一種信仰的地圖)。

她說,在所有的文化里,東南西北不僅代表方位,也是一種符號:迷路或回家,都是人生的一種比喻。

香港藝術家白雙全有一個時間完全沒事做,便將一紙月曆放在一張西九龍的地圖之上,每日行一格,用一個月散漫地游九龍。澤安村是《月曆地圖》上的一站,他在那發現了一個老人村。

「住在這里的多是老人,或新移民,所以這里的社區設施也不多,但卻擁有最美麗的風景。在這個被樹林保衛的山頭上,可以見到半個九龍的風景,根本就是豪宅來的,但現在只剩下老人家了。」

詩人波特萊爾說:「內在的經驗,是在生活之內的行走,不是和現實保持距離,而是,近看事物且邀入我們的生活。」

另一位德國哲人瓦爾特•本雅明,在波特萊爾的啟發下,發展出「城市漫遊者」的概念,透過在城市裡散步、觀看、思考,甚至將城市當成居家在生活著,使自己即使「身處於都市文明與擁擠人群,卻又能以抽離者的姿態旁觀世事。」

透過選擇,我們的確可以讓身心慢下來,看到更多,想到更多,感受到更多,引領內在的自我和外在空間進行對話。外在的空間,包括自然,包括城市,也包括其他的人。

無須刻意去做什麼。哪天,我們站在街頭——

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單單是站著不動,靜靜地環視身邊的風景就好。做到這一點,已經跟平常不一樣。

當能夠打開自己的心,你會發現原來生活如同地圖、地圖如圖文本——每個人每件事,都可以任自己閱讀和書寫。而且,一切都是意想不到的。

心持這樣一份地圖,我們無需出走遠方,也可抵無遠弗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