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大寒,老竇伸了伸懶腰,放下手中的寫作,窗外已是雪花飄揚,白茫茫一片夾雜着早市的叫賣聲,老竇徒步行到季氏早點,季老闆迎了老竇進去。

「竇老師,您兩個兒子回家過年嗎?」

「嘿,老大政務繁忙,老二有單大生意要談,今年怕是不回來了。」

話畢,老竇喝下一口熱粥,陷入沉思,人養兒子他養兒子,為啥他就那麼失敗呢?老婆病逝後,老竇既當爹又當媽把倆兒子扯大,每年都把兒子安插在自己好友的班內,後來兒子有出息了,一個當官一個當老闆,家,倒是忘得七七八八。

季老闆兒子沒讀好書,也沒做出一番事業,在小城裡跟父親賣早點,一家人卻是和和氣氣生活在一起,老竇從心裏羨慕他們。

小季從房裡拿出一件黑色羽絨服遞給老竇,「竇老師,你身上的大衣幾年沒變過,我從網上給你買了一件羽絨服,很保暖的。」

老竇尷尬一笑,他的退休金全部花在出版自己著作上,衣服鞋子很久沒換新,小季向下瞧,老竇的皮鞋破爛不堪,便到隔壁臨時買了一雙。

老竇換上新衣新鞋,原地轉了一圈,眾人皆說合適,老竇喜笑顏開,突然眼睛發暈倒在地上。

經醫生診斷,老竇中風了,即使醒過來也半身不遂,七十歲的老人家,在家沒人照顧,哪天死在屋裡真沒人會知。

鄰居掏出老竇手機撥給他大兒子,電話那邊先傳來一陣女人的嬌喘聲,一會老大才不耐煩地問:「喂,老爸,都說了有事找老弟,別找我,我有公務在身沒空理你。」

鄰居正準備掛電話,老大那邊傳出一聲「寶貝」,在場眾人莫不臉紅,只好將電話撥給老二,「喂,老爸幹嘛,我現在正談着大生意呢?」

鄰居手足無措,電話那頭一個小孩問道,「爸爸,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迪士尼啊」,又一女人回答,「兒子,再過十分鐘咱們就去到了。」

這時鄰居才恍然大悟,倆不肖子不願回家過年,遂編織借口騙老竇,於是鄰居一五一十把老竇實情告訴老二,老二淡淡回了聲「我跟老大商量商量」便掛了。

老大不想贍養老竇,對弟弟說:「老爸以前只疼愛你,他現在有事,該你去養他。」老二一臉不服氣,「小時候零花錢都給你,該你養。」二人爭執不下,又不敢鬧到法院。

老二冷靜下來想了想,今天自己看到一個濱海城市別墅出租,竟然只要三千元一個月,比請保姆還要便宜,他故作大方道:「我租一幢臨海別墅給老爸養老,你請保姆怎麼樣?」老大眼睛瞪得像顆龍眼那麼大,吝嗇老二昨突然就變了,忙張口答應。

              2

雖然臨近除夕,可這南方濱海城市還是暖和非常,保姆剛推着輪椅上的老竇下機,一股暖風撲來。打個車直達別墅,別墅旁有穿着各種形形色色衣服的人,原來這還是一個影視基地。

保姆剛打開大門,鄰居們圍了上來,「老爺子,你住這裏啊?」老竇不解地問道:「對啊,請問,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一位穿着鮮艷的中年婦女叫喊,「這屋子不得了,鬧邪,有臟東西,主人不敢住,三千塊就租了出去。」眾人紛紛點頭,保姆臉色蒼白看着老竇。

老竇微笑搖搖頭,「這世界哪有鬼呢,即使有我也不怕,我就是寫志怪小說的。」鄰居們看他不聽勸,嘆息着回到自己家。

夜幕來臨,老竇吃過晚飯後回房寫作,從窗邊遠看,燈火闌珊,一些劇組還在趕戲,老竇合上窗簾,全神貫注於作品創作。

保姆上到天台,饒有興致地看着劇組拍戲,右手從桌上抓起瓜子嗑。吃完後她下意識再抓一把,這時她感到軟綿綿的,扭頭一看,圓滾滾的人頭放在桌上,還沖她眨眼,保姆尖叫一聲,驚慌失措拔腿就跑。

剛進樓道,只見一懸浮屍體向她微笑,保姆慌不擇路,老竇的房門突然被打開,老竇回頭看,保姆沖進來大喊鬼啊鬼啊。

此時鄰居已然趕到,手中還拿着桃木劍和符咒,保姆把剛才所見全盤托出,老竇也暗暗一驚。

警察來到後將房子搜查一遍,毫無發現,保姆收拾好行李,任老竇怎麼留她都要走,老竇只好隨她去,自己另請保姆就是了。

                3

夜半,遠近燈火皆已停熄,老竇方才停筆,今晚只能在輪椅上睡覺了。昏暗的燈光顯得較壓抑,窗簾上赫然冒出一張鬼臉,老竇努力讓自己冷靜,餐車自己滑了進房,桌上像是蓋着什麼,老竇小心翼翼翻看,正是那顆人頭,還對着老竇笑。

窗邊門外的鬼都爬了進來,一時間老竇被三個鬼包圍,老竇牙關哆嗦,直喘大氣,房間籠罩着股不可名狀的氣氛,老竇漸漸平息,率先發聲道:「我要睡覺了,你們愛幹嘛幹嘛。」

說完老竇把電閘兩條線扯下,屋外的燈應聲燒滅,「你們要是惹我,我電你們電到魂飛魄散。」

三個鬼面面相覷,散作一團。

早上陽光明媚,幾經折射後透進老竇房中,老竇睜開惺忪睡眼,餐車上擺有豐盛的早餐,一人穿着清朝七品官服立侍居中,身旁站有兩名捕快。

三人齊刷刷向老竇鞠了一躬,為首者道:「老丈,昨夜你所遇到的鬼正是我們三個,我乃大清道光年間的知縣,名叫馮劍南,我左邊為雷大,右邊為雷二,當年我們剿滅山賊不果反被殺害,冤魂積聚於此,百年間倒也無事,只是前幾年該地建起這套房屋,擾我們清凈,不得已嚇走主人,沒想到遇上老丈豪氣沖天不畏我們。」

老竇心中舒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惡鬼,「你們生前盡忠,後人不該打擾才是,可我也有難言之隱,二子不孝,終年未嘗探望一次,我又行動不便,日後我們共用一屋可否?」

馮劍南恭手敬道:「承蒙老丈厚愛,此事老丈若不泄露,我們兄弟三人定當萬分感謝。」

自此老竇起居便由他們照顧,老竇平日閉門寫作,吃食皆已備好,三人在旁下棋作樂,生活越發和睦,不覺春去秋來又一年,年關之際,老竇想念兒孫,便跟三鬼商議能否請兒孫過來一聚。

馮劍南臉露難色,老竇兒子一來,肯定知道他們的存在,但是看着老竇孑然一身,連看兒孫一眼都望穿秋水,兒孫發一條信息來,老竇就開心地合不攏嘴跟他們講述兒子小時候的事情。

馮劍南、雷氏兄弟對視,緩緩地點了點頭。老竇當即撥打電話給老大,讓他帶女兒來過年。

「爸,婷婷今年備戰高考,我來不了,你叫老二吧。」

老竇失望地放下手,側邊站着的三個則是一絲開心夾雜着一絲痛惜。老竇抬起手機準備撥給老二,望瞭望他們,又把手放下。

雷二輕輕說了一句,「打吧。」老竇臉色發白,心跳加速,慢慢拿起手機,卻沒勇氣按下撥打鍵,他的手指一直在哆嗦,劍南過來幫他按下去。

「老爸,今年我不去跟你過年,我岳母提前辦生日,得去她那裡過。」

房內鴉雀無聲,老竇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你們能陪我到外面逛逛嗎?」

              4

入住一年,老竇這還是第一次出外透氣。黃昏時刻火燒雲,紅彤彤一片,老竇坐在輪椅上,靜靜看着漁民把魚從船上轉到岸邊,馮劍南並着雷大雷二站在角落,他們穿着清朝服裝,一些人以為演員們過來這裏取景。

「想不到我勞碌半生,到頭來竟然以鬼為伴。」

馮劍南走近老竇,「鬼也未嘗是壞,試問有多少人心中沒鬼呢,無論衣着打扮多麼堂皇,該貪的還是會貪,該奸的仍然會奸,近幾年我看到附近被導演潛規則的女演員也不少了。」

夕陽漸漸落幕,老竇眼眶濕潤,「可能上天憐憫,讓我遇到你們幾位。」雷大雷二也上前勸慰,「與其作太多的感嘆,不如好好珍重剩下的日子。」

他們正欲返途,一個穿着打扮宛如判官的人一步步接近。馮劍南便上前交涉,那人對其輕聲細語,劍南驚恐大叫,「地府判官。」雷大雷二立即跳下海逃竄,劍南與其發生肢體沖突,老竇趕忙來勸架。

來人被劍南撂倒在地,順勢從懷里掏出手槍指着他道:「別動,蹲下,敢襲警?」忽而一聲驚雷,劍南消失得無影無蹤。

警官心裏一顫,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便盤問老竇,「老伯,我是這邊的治安民警張丹峰,剛才那三個人是誰?」老竇不緊不慢說道:「他們是鬼,不然怎麼能憑空消失呢?」

張丹峰嘻嘻一笑,「這世上怎麼會有鬼呢?」老竇臉無表情,「信不信由你,再者,他們還是我朋友,我來擔保,有什麼事你抓我,我就住前邊那別墅。」

丹峰順着老竇手指放眼望去,這老伯竟然住在遠近聞名的鬼宅,心生佩服,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後送老竇回去。

老竇回到家,三鬼着急等候,老竇笑道,「莫怕,我已替你們搞定這件事。」三鬼齊齊向老竇道謝,當夜無事。

              5

次日,老竇吃早飯時沒見到雷二,劍南略帶哽咽說,「雷二昨夜讓黑白無常抓走了,以後就剩我們兩個。」

老竇不勝悲慘,發現劍南衣袖沾有一片血跡,劍南也注意到這點,「今早殺雞不小心沾到一些血,一會我去洗洗。」

馮劍南拉着雷大到樓上,「陳凡發現我們了,他把小庄打傷抓走給我們留下地址,目的是想找回那箱粉。」

雷大含淚怒道,「我們逃了三年,還是被找到了,小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話沒說完,雷大控制不住自己,輕聲抽泣,劍南說道:「皓東,我們只有把陳凡幹掉才有可能活下去,懂嗎?」

皓東從抽屜翻出兩柄手槍,換好便裝隨劍南出去。

老竇回想起劍南袖上的血,一直不能動筆寫作,撥了個電話給張丹峰,張丹峰戲謔問道:「老伯,你朋友不是鬼嗎,怎麼會出事?」

老竇氣急敗壞,「這世界哪有鬼,也許他們是一時走錯路的年輕人,你去查查有沒有三人成伍的逃犯。」

丹峰聽到逃犯二字不敢怠慢,登錄內網果然查到:庄天明、馮劍南、陸皓東,在孤兒院長大,後來在魔術團工作,不肯替毒販販毒,打傷兩人後攜帶毒品潛逃,

老竇大驚,毒販尋仇來了,於是把實情告訴丹峰。總部聽到匯報,緊急出動特警及緝毒民警對市裡廢舊工作廠房進行搜查。

因為認識逃犯,丹峰也隨隊去了,到達最近的廠房時傳出一陣槍響,特警列好作戰陣型攻進去,地上只有幾具屍體。

老竇趕到醫院太平間,翻開蓋屍布一個個查看,翻完後老竇雙手掩臉痛哭。兩名戴着口罩的醫護人員把老竇推出去。

兩年後,老竇以前發表的志怪小說被改編成電視劇,老竇名氣大漲,兩個兒子帶着一班記者趕到別墅,庭院空空,丹峰帶他們到公墓,看那個墓碑:天明、劍南、皓東、竇同四友之墓。

兒子不知老爸死了兩年的新聞傳遍神州大地,也傳到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鎮,一戶兩年前剛搬來的人家看完後,老父親和三個兒子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