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圓,團圓月夜,群燈薈萃,熱鬧非凡。

    九歲的顧菀箐在七八個奴僕的簇擁下一步步走在街上,時不時仰起小腦袋看着懸掛在半空的花花綠綠、款式各異的燈籠。

    “真是漂亮。”顧菀箐撥了撥幾個她可以夠得着的大燈籠,停在一處繁華的街邊仔細打量着燈籠的樣式。

    “小姐,別靠太近,小心傷了眼睛。”顧菀箐的奶娘劉氏將顧菀箐拉得遠了些,緩緩道:“老爺吩咐了,不讓您碰路邊的東西,就怕有個好歹。”

    顧菀箐天真爛漫地一笑:“不打緊的,爹爹總是太過緊張我,我怎麼會出什麼問題?”

    顧侯府里的老侯爺前前後後生了八個兒子,好不容易老來得女,只顧菀箐一個女兒,還是正室所出,是以家中父母兄長無一個不寵愛着她。顧菀箐自出生以來,因母親身子不好,被寄養在大哥哥和大嫂嫂院子里,與自己的侄子一同長大,得深明大義、溫柔賢惠的大嫂嫂教養居多,性子也比較像大嫂嫂,並沒有被寵壞的小女兒的樣子,所以家裡的奴僕也都很喜歡這個小姐。

    “那裡在做什麼?”顧菀箐遠遠地就看見前頭的街口處有人群聚在了一起,扯着奶娘的衣袖問道:“他們是不是在看錶演?奶娘,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好嗎?”

    劉氏本想拒絕顧菀箐的請求,可轉念一想,這孩子平日都只悶在府里,鮮少外出走動,一個小孩子應該是天真活潑的,不應該過分拘束行為才是,便私心做了主張:“好,小姐,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人群之中沒有顧菀箐預想的熱鬧,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與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被人推搡在地。老大爺捂着胸口不住地顫抖着身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一旁的男孩則一臉憤恨地看着推倒他們的三個衣冠楚楚的紈絝子弟。

    “這孩子真可憐,找他們事兒的是城裡有名的財主家的四兒子和他的兩個跟班,他們平日里就到處惹是生非,這次更不會放過這一老一小了。”

    “是啊,這下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了,真是可憐。”

    路邊有圍觀的人竊竊私語,顧菀箐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那個男孩,他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可她衣着華麗,他卻衣衫襤褸。顧菀箐不禁想到,若此刻被欺負的那個孩子是自己,那她的家人該有多心疼。他們會為她出頭,可眼前這個男孩呢,會有人願意為他挺身而出嗎?想到這兒,她覺得有些難過。

    “看什麼看!”被男孩一雙琥珀色深邃眼瞳看得發怵,找事的人踹了男孩幾下腳,惡狠狠地開口道:“是你們爺孫走路不長眼撞了小爺我,我這金尊玉貴的身體值多少錢你們知道嗎?我這特意定製的衣裳值多少錢你們又知道嗎?撞壞了,打你們一頓都是應該的!”

    “明明是你故意撞倒我們的!”男孩不服氣道:“你們怎麼可以顛倒黑白?”

    “還敢說!”一個巴掌打到男孩臉上,男孩的左臉瞬間浮起一片淤紅。

    見此情況,顧菀箐皺了皺眉,表情逐漸凝重。她踮腳側身對着劉氏輕聲說了幾句話,劉氏點了點頭,吩咐身後的奴僕同她一起上前,劉氏走到爺孫倆旁邊將兩人先後扶起。

    “老婆子,你這是要多管閑事了?”為首的財主家的四兒子語氣不善道:“你可打聽清楚小爺我的身份了嗎?也敢多管我的閑事?”

    劉氏朝顧菀箐方向看去,顧菀箐略略點了點頭,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前,朗朗開口道:“天子腳下,法即責眾,我朝早有律令,巡街挑事者,諸民皆可告,尋釁滋事者,牢獄可數載。”

    “你個小娃娃,是在威脅我?”

    “非也,我是在勸戒你,日行一惡不如修身齊家,回去讀書識字圖個大造化,做什麼不比為難別人強?”

    顧菀箐年紀雖小,說話卻很有分寸,也很顯文化,再加上穿着不菲,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念你年幼無知,這事與你無關,趕緊滾開!”雖然依舊是不好聽的話,但語氣顯然軟和了不少,明顯是被顧菀箐的氣勢震懾到了。 他 。

    “古人有雲,先禮後兵。講道理如果行不通的話,那就不要怪罪我強硬了。”

    顧菀箐一個眼神,劉氏帶着奴僕並排站到她身旁。

    “算你狠。”顧菀箐即便不亮相身份,帶來的人也夠讓人產生人多勢眾的感覺,撂下這句夾帶着恐懼的話,惹事的人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圍觀好事者見沒有熱鬧可看了,紛紛散開。

    顧菀箐面對着那個個頭比自己高一些的男孩展露笑顏,想了想,從自己頭上發髻處摘下了唯一的一隻玉釵,遞交到男孩手裡,緩緩道:“這支玉釵可以換些銀子,應該夠你爺爺看病了。”

    男孩看着顧菀箐,不明所以,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幫助自己。

    顧菀箐接着補充道:“這次出門沒帶太多錢,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去顧侯府門房處告知一聲,我是顧侯府的小姐,我叫顧菀箐。”她想了想,不待男孩反應過來,擅自拿過他的小手,在他的掌心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完後問道:“顧菀箐,這三個字你看明白了嗎?”

    男孩木訥地點了點頭,顧菀箐滿意地笑了笑,跟男孩揮手告別。

    “我叫葉盛!葉子的葉,茂盛的盛!”

    身後傳來男孩的聲音,走出幾步路外的顧菀箐回頭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道:“我記住了。”

    八年後,顧菀箐十七歲。

    顧菀箐及笄之前本由着顧老侯爺做主訂下了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就等着及笄之後嫁過去,可是及笄之日還沒到,老侯爺就先撒手人寰,第二年,老侯爺夫人跟着就去了,顧菀箐一時失去雙親,需得守孝至十九歲。顧菀箐的未婚夫家不耐煩等一個孤女多年,便擅自退了婚,承襲侯爺爵位的顧家老大一向疼愛由自己帶大的妹妹,甫一被退婚,便下了狠誓,不再與對方往來,還稱自己妹妹將來非要叫他們高攀不起不可。

    乍聞自己被退了婚,當事人顧菀箐並沒有太多想法,本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與不嫁從來由不得她這種高門侯府里的大家小姐,現在做主的是大哥哥夫婦,他們也不同意這門婚事,她便也只是聽聽便算了。

    無故被退婚的女子是要被壞了名聲的,無論是不是顧菀箐的問題,她都成了名媛圈裡的一個笑話,人人提到她,都只說她或許行為不端,才會讓未婚夫家連三年守喪都等不了。

    “這些流言分明是他們傳出去的,壞了小姑姑你的名聲,他們就可以把責任撇乾淨,再尋一門好親事了!”顧菀箐沒在意退婚的事,可與她一起長大的同齡的侄子顧少卿卻生氣了:“不行,我們不能讓他們這么欺負我們顧侯府的人,我要去找他們算賬!”

    顧少卿只比顧菀箐小兩個月,性子卻遠遠不及顧菀箐沉穩,顧菀箐攔住了要跑出院外去跟人家理論的顧少卿,施施然道:“我孝期未滿,他們議親在即,橫豎他們都能生出理來。也算他們沒有做的太絕,待我孝期過後再行退婚之事,到時候只怕我年紀太大,難議親事,現下退婚,我還能有時間再找下家。”

    顧少卿氣急:“小姑姑,那畢竟是你的名聲和終生大事,你怎麼說的好像你無所謂一樣?”

    顧菀箐回道:“諸位兄長正是仕途風順的時候,我不想因為我的事情讓他們捲入是非,前程受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姑姑!”顧少卿一直不明白為何都是一樣的環境長大,顧菀箐總是成熟穩重地替着別人考慮,他是又生氣又心疼:“我父親和幾位叔叔都是真心想為小姑姑討公道,怎的知道小姑姑會為了他們不敢去理論,這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可不知道都要心疼成什麼樣了。”

    “口頭理論能理論出什麼。少卿,大嫂嫂曾教導我們,世間並非人人都講道義二字,有時候,非常之人可用非常手段對付。”顧菀箐言笑晏晏道:“讓諸位兄長都安心就是。”

    “小姑姑的意思是......”顧少卿隱約覺得顧菀箐是要做什麼事,可再問她,她卻笑而不語。

    數日後,聽聞顧菀箐曾經的未婚夫家先是看上了晉安侯府的嫡長女,可人家推託女兒早已議定婚事,又看中遠安將軍的嫡次女,兩家相看那天,女方卻長了一臉麻子,生生惡心了男方家一把,再是兵部侍郎的幺女,卻在見面時表現得像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粗俗婦人。

    一來二去,一家親事都沒能定的下來,他們思來想去,還是出身侯府,又端莊秀氣,才貌兼備的顧菀箐適合當媳婦,可在他們厚着臉皮上門來重提親事的時候,顧菀箐的幾個兄長一人一把掃帚,親自將上門來的人轟的乾乾凈凈,像是掃走了瘟神一般,讓他們一時成了京都里的大笑話。

    “小姑姑,你是沒親眼看見他們那慘樣,把我給笑的,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顧少卿與顧菀箐私下閑話時講起了這樁事,只覺得沒讓顧菀箐親眼見着解解氣,頗有些可惜。

    “天道好輪回。”顧菀箐五個字做出總結。

    顧少卿點了點頭:“也是,活該他們遭到這樣的報應。”說到這兒,他突然間想起前幾日顧菀箐的話,詫異地問道:“莫非是小姑姑你做了什麼?”

    顧菀箐微微一笑道:“我不過是派幾個老嬤嬤去廟里燒了趟香,裝作是他們府里的人,誠心替主子求個福,去廟里燒香的不乏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一時人多,將那些祝福的話聽進了耳朵里,再不知分寸地在她們的圈子裡傳開,說的人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什麼話這么厲害,能讓所有好人家的小姐都不敢嫁往他們家裡去?”顧少卿猜測道:“難道是房裡的女人多了些?”

    顧菀箐搖了搖頭,緩緩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尋常,並不能因為女人的事讓別人徹底生了嫌隙,但若是涉及到子嗣問題,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你是說——你讓嬤嬤們去上香祝福主人能夠人道?或者是說,讓他的隱疾早日治好?”見顧菀箐笑容漸深,顧少卿愈發肯定猜想:“如果沒有繁衍子嗣的能力,那他想娶門當戶對的媳婦可就算痴心妄想了。”

    “是這個理。”顧菀箐點頭道。

    見顧菀箐心中有數,行為又有度,顧少卿大笑起來:“我的好姑姑,我原以為你真的會忍氣吞聲,卻不料在這兒等着他們呢!這種陰私又難以啟齒的事,可不會有人去向他們求證,這下他們肯定還不明白為何會處處碰壁了,哈哈哈。”

    “我不給兄長們惹麻煩,卻也不能因我平白壞了顧侯府的名聲,此事一過,再不會有對顧侯府不利的話傳出來了。”

    退婚事件一過,有人上門提了親,議親對象正是顧府小姐顧菀箐。

    “是新上任的京都兆令,正三品,管轄京都治安。”顧少卿拿着拜帖走進顧菀箐的閨房,將拜帖遞交到她手上,接着道:“要去見見嗎?”

    “大哥哥怎麼說?”顧菀箐放下手裡的綉活,看也不看地將合著的拜帖放到一旁的桌上。

    顧少卿回道:“父親覺得他很不錯,雖然是窮苦人家出身,但憑着自己的本事在十八歲的年紀做到三品官,又深受聖眷,將來前途不可限量。”頓了頓又接着道:“但是父親說了,好不好都得小姑姑自己說了算,總要小姑姑覺得好才能點頭。”

    顧菀箐想了想,問道:“人還在廳內嗎?”

    “父親正請他吃茶,父親說,你可以在屏風後面偷偷看一看,覺得不錯了再出面,若是覺得不好,父親便立刻打發他走。”

    顧菀箐搖了搖頭,道:“這樣不合規矩,大哥哥是為我考慮的,但傳出去難免覺得我們侯府教養不善,連累幾個待嫁侄女的名聲,我換身衣裳便隨你出去吧。”

    顧菀箐永遠是一個知禮守法的人,顧少卿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便也點了點頭,然後走到門口等着。

    姑侄二人一前一後地上了前廳,顧侯爺笑着把他們介紹給了廳內的客人。

    顧菀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認真地打量着眼前地這位不速之客,只覺着有些眼熟。

    劍眉星目,眼神凌厲,容貌端正,身材挺拔,是個第一印象讓人挑不出問題的年輕人。

    “小姐有禮。”禮數也不欠缺,看得一邊的顧侯爺連連點頭微笑。

    “兆令大人請坐。”顧菀箐將人請上左邊的客座,自己則坐到顧侯爺右側下首第一個位置,顧少卿挨着顧菀箐坐着。

    “今日我的來意想來顧小姐已經知曉了,不知顧小姐有什麼想法?”

    沒有多餘的客套話,來人直截了當地拋出來意。顧菀箐愣了一愣,顧侯爺提醒她道:“妹妹,兆令大人是想問你對這樁婚事的意思。”

    依照顧菀箐對顧侯爺的了解,如果他不喜歡兆令的話,早就將他打發了出去,可現在還肯和顏悅色地幫着他問自己,顯然是對年輕有為的兆令很滿意。摸懂大哥的意思後,顧菀箐開口問道:“兆令大人如今聖眷正濃,前途不可限量,大可娶一有背景的高門女子,而我......我的父母皆已不在,我仍在孝期之內,又是剛剛被未婚夫家退過婚的人,為何你會願意同我結親?”

    這話問的直接,顧侯爺本能地覺得問得不妥,想要說些什麼緩和下氛圍,卻聽到兆令微微笑道:“只一個緣由,我喜歡顧小姐,這個理由可充分嗎?”

    顧菀箐得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不禁愕然,再看着對面那人一本正經的樣子,一時間竟不能說清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是真的。可他們並不認識,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又為何會喜歡她呢?

    有着一連竄的疑惑卻不好當面問出口,顧菀箐只好轉口問道:“兆令大人既想要選我做妻子,將來很難再尋覓出身更高貴的女子做夫人,而我生性淡泊,未必能助你左右逢源,這樣也無礙嗎?”

    “你說的那些事,我早已想明白,我今天就在顧侯府先祖面前,在顧侯爺面前,坦誠地立下一誓,今後我只會有你顧菀箐一個妻子,對你敬重,與你恩愛,無論何種境地,都會保你一生榮華,終生無憂。”

    “如若違背誓言呢?”一邊的顧少卿聽此驚世駭俗的誓言後震驚得安坐不住,趁勢問道:“該當如何?”

    “那就讓我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顧府的人沒想到求親者可以做到這份上,不禁都十分詫異,尤其是顧菀箐,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受到初次見面的人如此待遇。

    兆令無論是相貌、品行還是官位,都得到了顧府上下的一致認可,他們始終希望在侯府里嬌養了這么多年的大小姐,即便是嫁入了夫家,也應該要被好好疼惜着過完這一輩子,現下有兆令這么合適的人選,顧府實在是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只要他肯對我好便成了。”顧菀箐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這門婚事,只等她孝期一過,二人便成婚。

    自訂下婚事以來,顧菀箐更是深居簡出,唯有顧侯府里的人來她屋裡走動,才能給她屋裡添點人氣。

    顧少卿一度不明白被眾人捧在手心裡的顧菀箐為什麼要恪守成規到這種地步,私下裡問了顧菀箐緣由,她只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諸事謹慎,總歸無錯。”

    出閣當日,顧菀箐見到了只有一面之緣的未婚夫家。顧菀箐因為仍在孝期之內,拒絕了兆令的多次會面請求,而兆令面上海涵,始終沒有表示出不滿,對顧菀箐的孝心也深表敬重。

    兩個權貴之家聯姻,無論是顧府的出閣宴,還是兆令府內的娶妻宴都擺滿了一座府邸,一路更是大紅燈籠連成一片,看熱鬧的人圍觀着花轎抬過七八條街,聲勢之浩大,可見一斑。

    兆令家中無父無母,便由聖上做主,將他倚仗的老王爺夫婦派來給兆令撐了場子,一時間風頭更盛。

    待諸事皆定,兆令被一群好事者迎進了新房,在眾人的起鬨下,揭開了新婚妻子的紅蓋頭。

    顧菀箐本就是京都里有名的才貌雙全的佳人,經過精心打扮後少了平日里的素凈,多了幾分嬌俏,看得兆令移不開眼。明白情況的老嬤嬤將看熱鬧的人都請了出去,只留下小夫妻兩個在新房裡。

    “夫君。”顧菀箐不咸不淡地喊了一聲,正好把新郎官的心神給喊了回來。

    兆令點了點頭,走到妻子身邊坐下,兩人一時無話,各自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如果......”兆令打破沉默,猶豫着問道:“如果今天是別人娶你,你是不是也會就這么嫁了?”

    顧菀箐是一個順應天命的人,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得到幸福,只在意顧侯府的興衰,所以在她看來,只要她的夫君能得幾位兄長高興,不會對侯府不利便好了。

    在兆令的心裡,顧菀箐就是這樣的人,不是他不相信,只是不敢去相信罷了。

    顧菀箐如果此刻識趣,即便心裡是這么想的,嘴上也應該哄一哄丈夫,才不討得沒趣。然而顧菀箐否認的話到了嘴邊,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她覺得自己騙不了他,他看上去很敏銳,那還不如彼此做個真誠的人,坦誠相待,於是顧菀箐便回答道:“是,如果是別人,只要大哥哥大嫂嫂希望我嫁,我便嫁了。”

    又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兆令緩緩開口道:“今日你也乏了,早點歇息吧。”說完這話,他起身往外屋走去。顧菀箐目送兆令離開,便走到梳妝台前卸下了釵環首飾,然後徑自到床上睡去了。

    顧菀箐自婚後便接管了兆令府中的一切內宅事物,因着兆令家中沒有親屬,顧菀箐只需要看好院子即可,時時落得輕松。兆令見顧菀箐經常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便得了空就帶着她出門踏青,本來是在家門口附近,後來愈走愈遠,街上的行人時常能看見兆令與夫人共騎一馬往郊外而去。

    許是外出的次數多了,看的東西也不一樣了,顧菀箐的性子也稍微活潑了一些,和兆令之間的交流便也多了一些,再也不只是局限在每日的內宅事物匯報上,兩人的關系有了很大的進展。

    至少,兆令是這么想的。

    一日街上燈會,兆令夜間得了空,帶了顧菀箐一同出門賞燈。兩人行走在街上,顧菀箐一直面色沉穩,直到看見有一個十歲左右男孩被大人牽着手,與他們迎面錯過身時,才臉色有了點變化,她駐足回頭去看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兩人。兆令見顧菀箐停下了腳步,他也跟着停下腳步,跟隨她的目光看去,卻不知道茫茫人海之中,她在看什麼。

    “有一年的燈會,我在街上看見一個男孩子被人欺負。”顧菀箐偶然想起那件久遠的事,嘴上喃喃回憶道:“他看起來跟那時候的我差不多大,卻在原本應該是團圓和樂的日子裡被人欺負,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我偶爾會在想,如果他能有我這樣的身份,他會做什麼,我如果是他那樣的境況,我又能做些什麼。”說到這兒,顧菀箐回頭,當她發現她的夫君正在很認真地看着她,聽她說話時,她猛然發現自己多言了,連忙補救道:“我並非杞人憂天,只是出門出的少,家中父母兄嫂教養有方,難免看不得不平之事,也習慣了以己推人。”

    “你很好,真的很好。”兆令看着自己的妻子,臉上充滿着溫暖的笑意。

    顧菀箐被兆令的笑意感染,不自覺也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兆令接着道:“那男孩,你可還記得他的樣子?”

    “一面之緣哪裡就能記得住了,何況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顧菀箐一邊回答,一邊繼續往前面走去。

    兆令跟上她的步伐,與顧菀箐並排而行,又繼續問道:“那他的名字呢?”

    “名字?”顧菀箐認真地回憶了下,一時想不起來,便搖頭道:“我已經沒有印象了。”

    顧菀箐這話一說出口,兆令徑自停下了腳步,顧菀箐回頭不解地看着他,只見兆令的臉色已經變得深沉了不少。

    “你怎麼能全都忘了?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你的容貌,你的聲音,你的名字,你的品行,你的溫柔,可你怎麼能對他一無所知?”

    兆令說這話的時候,剛好天空連續放出數道絢麗的煙火,聲音之大,淹沒了兆令的話。顧菀箐沒有聽清,大聲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兆令愣了一愣,回過神後,沒有重複剛才的話,只含糊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

    顧菀箐婚後的安穩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有一日傳來消息,顧侯府被捲入了一樁貪贓枉法的案件中去,顧侯爺沒有事,但他的幾個弟弟都被牽連進去,一時間,顧侯府成了眾矢之的,連當今聖上都對顧侯府明顯有了成見。

    “小姑姑,這事該怎麼辦啊?若是處理不好,我們顧侯府可就有滅門之災了。”

    為了處理好娘家事,顧菀箐白天里沒等兆令回家,只派人去知會一聲,自己回了一趟顧侯府,剛入正廳,便被在裡頭議事的顧少卿迎了個正着。

    “胡鬧,莞箐已經是外嫁女,這種禍事就不該摻和進來。”顧侯爺雖然也着急,但是更明白不能再連累其他家人,只得拉下臉來繼續說着:“莞箐,現在是多事之秋,你千萬得照顧好自己,顧侯府有我撐着,你放心就是。”

    顧菀箐搖了搖頭,道:“大哥哥,我是顧侯府的人,一天是,終生是,你別再趕我走了,我也想幫幫幾位兄長。”

    “聖上最恨貪官污吏,你的幾位兄長都是被人下了套,才會給人把柄。”顧侯爺憂慮道:“這件事不好解決,我們侯府里的其他人尚且沒有定論,我擔心會牽連到你。”

    “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顧菀箐出言保證道。

    顧侯爺嘆息着搖了搖頭。

    入夜時分,顧菀箐坐着馬車回到兆令府中,早已下朝的兆令正孤身一人坐在正廳主座等着見顧菀箐,顧菀箐一回家就被下人請了過去,待兩人都在廳內,其餘跟着顧菀箐的下人都依令退了出去。

    “夫君有話同我說?”顧菀箐與顧侯爺商量了一個白天也沒能想出一個萬全之策,直到感覺有些疲乏了,才被顧侯爺趕了回來。

    面色黑沉的兆令冷淡道:“顧侯府里出了大事,你卻不打算同我說,也不打算過問我的意思。顧菀箐,你從來不叫我的名字,只喊我夫君,可夫君這兩個字,你真的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顧菀箐愣了愣,不懂為什麼兆令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可知道我叫什麼?”兆令又接着問道。

    顧菀箐沒有回答,安安靜靜地站着。

    兆令苦笑道:“我對你來說還真的什麼也不是,所以連名字都無需知道了,是嗎?”

    顧菀箐冷靜地回道:“夫君,你是累着了。”所以才會說胡話。

    兆令站起身,不再執着於問話,他從袖子中拿出一張紙,走到顧菀箐面前,將紙遞給她道:“這是解決顧府危機的東西。”

    顧菀箐不明所以地打開那張紙,待完全看清內容後,她不免萬分詫異:“是幕後黑手的罪責狀,你將它們都收集成證據了?”

    “你不把我當成是你的夫婿,可我還得把自己看成是顧侯府的姑爺。”兆令緩緩說道:“他們只知道禍水東引,一味求取墊背者被速度處決,卻不料後方有更大的禍患,因貪污而引起的造橋工程和府文寺廟的轟塌,數十民眾死傷,百姓怨聲載道,絕非一兩句能遮掩此事,而這些事與顧家卻是扯不上關系的,你盡可讓顧侯爺拿着這些罪證去與那些背後的人做交易,想必他們為了保全自己,會保顧侯府無事的。”

    顧菀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如果我們把罪證交給聖上呢?能治他們的罪嗎?”

    兆令不答反問:“如果治他們罪的代價是要你兄長們被判罪呢?”

    顧菀箐搖了搖頭,想了又想,又開口道:“無論是否被人誆騙,兄長們都因一時貪念做下了錯事,現下因着他們一行人的私念而讓無辜的百姓受到傷害,的確是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兆令不可置信道:“你可真狠心,他們都是你的血脈至親,若是有一日,我做了錯事,你是不是也會捨棄我?”

    “我原先以為他們只是小貪,受到一些牢獄之災便也算是教訓了,可從小我受到的教導是,無論顧家兒女身處何地,都應為家族的興盛而籌謀。為了家族榮譽,我必須得做些什麼。這次情況也是如此,幾位兄長的行為只會讓顧侯府陷入困境,為了家族裡的其他人,應當捨棄才是。”顧菀箐面色蒼白,慢慢說道:“更何況犯下害死良民的過錯,絕非被關幾天就能抵得了的。為人處世,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兄長們如此,我如此,夫君亦如此。”

    最後一句話,算是對兆令的問話做出了回答。

    “如你所願,我會把罪證呈交上去,也會盡力促成此事的塵埃落定,你且提前告知顧侯爺一聲。”兆令冷冷一笑,終究再也無話可說。

    因着貪污一案,朝廷動盪,連續處決了一波高官,顧侯府里的幾個涉事人都被判了流放。兆令因為揭發有功,又升了官,變成正二品戶部尚書。

    受封詔書是在朝堂上宣告的,滿朝文武皆對新任尚書道賀,古往今來,還沒有哪個出身貧寒的人可以在二十歲的年紀坐上正二品大官的位置,不禁有很多權貴世家對這個小夥子另眼相待,只覺着他將來前途無量。因着尚書嫡妻的娘家顧家因為這件事隱約有敗落的趨勢,加上兩人平日里本就相處冷淡,便有不少人將主意打到了尚書夫人這個位置上。

    尚書受到幾位大人的恭維,一言一語間,將他們的意思揣摩了個透凈,卻始終沒有應承下哪一家的青睞,只一個勁地含糊其辭,一來二去,他們明白了不能直接從尚書身上下手,便派內宅夫人小姐去顧菀箐那兒做工作。

    尚書下朝回府後,發現偏廳里的顧菀箐正一個人坐在一桌子飯菜前發呆,碗里乾乾凈凈,好似沒有動過一般。他們兩人的膳食本來是一起吃的,可自打把話說開後,便很難心無芥蒂地湊到一起吃飯。

    尚書本想無視顧菀箐,徑自回房吃飯,可實在是忍不住擔心她,走過頭幾步路了,還是原地折了回來,一直走到顧菀箐對面的位置,可顧菀箐卻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了屋裡。

    “你在想什麼?為什麼還不吃飯?”

    顧菀箐回過神來,抬頭看向尚書,尚書坐了下來,拿起擺在桌上的碗筷,陰陽怪氣道:“你一個人吃飯還準備兩副碗筷,可真是好雅興。”

    “我......我有話同你說。”

    “什麼?”

    “今天有一位夫人領着他們家的小姐過來拜訪我,她們說來說去,大約就一個意思。”

    尚書原本扒了兩口飯,聽到顧菀箐與他如此坦誠,便放下碗筷,認真聽着她說話。

    “她們說你如今步步高升,應娶一位對你有助益的妻子,才能幫你走的更遠。”

    “你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尚書忍着心中的怒意,咬牙切齒地問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就算顧菀箐再如何不解風情,也能察覺到尚書對她的好,對她的用心,又怎能不明白他對她態度的不滿,此刻顧菀箐嘆了一口氣,回道:“我跟她們說,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更何況她們與我們素日並沒有交往,我們家的事就不勞她們操心了。”說完這話,顧菀箐故作無辜道:“我這樣說話會不會得罪他們,讓你的仕途受到影響?”

    “不會,你做的很好。”尚書久違地露出了笑容,顧菀箐見他笑了,自己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貪污案而受到牽連的還有當的一位王爺,因為這件事情,他被削了爵位,但因聖上顧念兄弟之情,只被囚禁了起來,沒有其他處罰。

    可這位王爺越想越不服氣,在被囚禁期間,私下聯絡了暗部,派人去刺殺揭發他的尚書。

    這一場謀殺突如其來,尚書在下朝回府的路上當街遇刺,刺殺他的人足足有十幾個人,尚書一人對敵,勉強拼殺到聽到風聲的聖上派出的援軍到來,可身上被砍數劍,因失血過多昏死過去,被援軍抬回了尚書府。

    “尚書大人的情況,恐怕得明天才能知曉了,如果能撐過今晚,必然無事,可若是撐不過,只怕凶多吉少。”

    送走太醫後,顧菀箐整個人都覺得發冷,她一個人守在尚書的床邊,一直握着他已經開始發冷的手,太醫說他能中了數道劍傷還能有命在,實在是因為求生的意志太強,應該是有牽掛的人或事,這個時候一定要陪在他身邊,給他醒過來的力量。

    到了半夜,顧菀箐依舊睜眼睛直直地盯着尚書的臉,不想錯過他睜眼的時刻,她的雙手不斷撫摸着尚書的手,想讓他的手能夠暖和起來,可尚書面色蒼白,始終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凌晨要天亮的時候,顧菀箐終於坐不住,又着急又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生怕尚書真的死了。她長這么大,這還是第三次掉眼淚。前兩次都是為了往生的父母親落的淚,這一次是為了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的夫君掉的淚。可她不相信,不相信他真的會這么年輕就死了。

    “你醒過來,你快點醒過來!我還想跟着你踏遍五湖四海,你帶我去過的那些地方,我都很喜歡,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兒我都喜歡。”

    一向沉着冷靜的顧菀箐難得失態,連着身子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不是故意要對你冷淡的,以前我是家裡的老幺,大家都寵愛我,可是母親常常對我說,老父幼子,等我長大了,父母親就再也不能庇護我了,我將來的前程還得靠兄長,所以我一定得讓兄長和嫂嫂們喜歡我,我只能做一個乖巧又安靜的顧家女兒,好的令人心疼,這樣顧家才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夫家才會因為顧家而敬重我。”顧菀箐語無倫次地剖析着自己,似乎想把一切藏在心底的話都在此刻說個乾淨:“我不是嫁給誰都可以的,因為你夠尊重我,你懂我為父母守孝的心,不強迫我做什麼事,我心裡是歡喜的,為能嫁給你這樣有品行的人而高興。”

    顧菀箐一邊哽咽着,一邊接着道:“多說多錯,少說少錯,我一向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性子,可你帶我出門,我是真的開心,哪有十幾歲的女孩子不喜歡出去玩的,那段時間,我每天早晨都很早就起床梳妝打扮,就盼着你早點帶我出去玩。”

    “顧家的事,我不是覺得沒必要告訴你,而是怕牽連到你,你仕途正好,不應該因為顧家而搭上自己。”

    “還有,還有,如果哪一日你犯了錯,你若是受到懲罰,我會陪着你一起,你若是流放,天涯海角我跟你一起去,你若是會死,我也陪着你一起,我們一起把欠下的債還清,等還清了,我們才能問心無愧。”

    “我不想你什麼也不知道,就這么離開我,如果你敢離開我,我就.......”

    洋洋灑灑說了一通話,顧菀箐最後的威脅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聽見雙眸緊閉的尚書有氣無力地接口問道:“你就怎麼樣?”

    “你醒了?”顧菀箐驚喜道。

    尚書慢慢睜開雙眼,看着顧菀箐哭紅的眼睛,淡淡地笑道:“你說了那麼多話,我都要被你吵死了,看來以後,咱們家要多一個嘮嘮叨叨的管家婆了。”

    顧菀箐哽咽道:“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你趕緊好起來。”

    “我們成婚數月,直到現在,我才覺着你是在乎我的。”尚書滿意地笑了笑,繼續道:“你現在能說出我的名字了嗎?”

    “葉盛。”顧菀箐破涕為笑道:“葉子的葉,茂盛的盛。”

    葉盛愣了一愣,道:“原來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你就是當年我在燈節時遇見的那個男孩。”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在你對我提起的那件事感興趣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你或許就是當年的那個男孩,我打聽了你的過去,發現果然如我所料。”

    葉盛嘆息道:“是啊,我是當年的那個男孩,時隔多年,回來報恩了。”

    “娶我只是為了報恩?”顧菀箐明知故問道。

    葉盛挑眉笑道:“報恩和一見傾心並不沖突,不是嗎?莞箐,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我愛你。”

    “好,那你得趕緊好起來,我等着你。”

    “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