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奈於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也無奈於我。”

——陳道明

中國影協十屆一次理事會上,陳道明當選中國影協主席

01

《我的前半生》大熱,

陳道明在劇中演一位餐館老闆,

雖然戲份不多,卻賺足了眼球。

劇剛播完,馬伊琍上《圓桌派》時,

透露了陳道明拍戲時的一個細節:

“當時道明老師只是來客串的,

他的戲份、台詞都非常少,

大部分時間是沒有戲的,

但他也不去休息,就永遠站在旁邊看,

不提意見,就看你們怎麼演。”

一次吃飯,馬伊琍就說:

“陳老師,您是我們前輩,

以前都是我們站在旁邊看您演,

現在您倒常常站在旁邊看了。”

陳道明笑了笑說:

“我的表演是帶着年代痕跡的,

帶着那種年代感的痕跡演現在的戲,

很可能脫節,所以我也是抱着學習的態度,

希望看看你們這些正當年的人怎麼演戲。

我想融入你們,但不能太扭捏作態了,

我得首先具備這樣的能力才行。”

竇文濤一聽,連連贊嘆道:

“要不說怎麼牛呢,看看人家這見識!”

02

1955年4月26日,

陳道明出生於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父親陳宗寬畢業於燕京大學,

後來在天津醫科大學執教。

由於解放前在天津美國救濟總署當翻譯,

浩劫來時,陳宗寬成為重點審查對象,

進牛棚,下幹校,極其焦慮和痛苦。

按陳道明的家庭成分,“上山下鄉”是沒跑了。

當時學校排節目,陳道明經常起鬨表演,

老師陳鑒銅看了,非要推薦他去專業學校。

戲曲學校招生,叫陳道明去,

曲藝學院招生,又叫陳道明去。

可陳道明當時壓根兒沒想學表演,

在這方面一點興趣也沒有,

每次答應說去,結果都跑了。

最後,天津人藝話劇團來了。

陳老師又給陳道明叫到跟前:

“別的不喜歡,說話你總會吧!”

陳道明擰着性子說:“不去。”

陳老師說:“不行,你必須去。”

還找了兩個同學“押”着他去。

陳道明無可奈何地跑去晃了一圈兒,

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為了避免“上山下鄉”,畢業前填志願,

他抱着幻想填了郵局和化工廠。

“其實當時我也是胡鬧,

因為我知道我必定要下鄉去了,

填這個志願不過是想試試運氣。”

在離畢業還有半年時,

一天,陳道明在操場打球,

突然有同學說傳達室有他的信。

陳道明心說,誰能給我寫信啊。

打完球跑去一看,一個粉紅色信封,

裡面居然是天津人藝寄來的錄取通知。

這是陳道明生平收到的第一封信,

看完通知書整個人都懵了。

陳道明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時,

父親陳宗寬感到非常不以為然,

在老輩人心中,這算不得體面的職業,

只好無奈地說:“唉,還能幹嘛呀,

既然都錄取了,你就去吧。”

03

讀書時的陳道明,

算不上勤奮刻苦的學生。

“我從小就屬於主動性很差的,

只對自己喜歡的事情感興趣,

學習都是家長老師督促着,

上課時盡給老師們畫肖像畫了。”

彼時的陳道明,骨子裡就不愛表演,

被命運推到天津人藝話劇團之後,

陳道明也只好硬着頭皮去學。

學着學着,倒也覺得還不錯。

然而等到有機會上台了,

卻一跑就是整整7年的龍套,

上一場演匪兵,下一場演特務,

再下一場又演八路和群眾。

陳道明1976年,左一

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

陳道明心裡也有了些情緒。

“怎麼老是讓我演這些啊!”

有一次又讓他演一個匪兵,

最後一幕,要從左邊慕條跑到右邊慕條,

一邊跑一邊喊:“沖啊!”

因為只有半邊臉對着觀眾,

上台前,陳道明化妝就化了半邊臉。

一落幕,領導就狂批陳道明一頓。

回去後,陳道明深刻地反省,

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心浮氣躁。

當他開始接到一個個配角時,

他漸漸懂得了,一個人從事一份工作,

一定要耐得住寂寞,在這個世界上,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主角,

並不是所有的職業都光鮮亮麗,

大部分人可能一輩子都是平淡的,

但即便如此,只要用心去做事,

誰也不能否定他的努力。

回憶在天津人藝的日子,

陳道明說:“當時我太一般了,

一般到我都想要改行了。”

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杜憲。

彼時,在北京廣播學院就讀的杜憲,

在學校里是人盡皆知的大美女,

不但個人能力突出,家境還好,

父親杜慶華是中國工程院院士,

科學生涯獲獎無數,地位極高。

這位畢業於斯坦福大學的科學家,

得知女兒愛上一個不出名的演員,

心裡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兒。

畢業後,杜憲成為央視新聞聯播主持,

兩人之間的“差距”似乎更大了。

可自始至終,杜憲都沒有動搖。

陳道明一無名氣、二無社會地位,

那些追求杜憲的男人都很納悶兒:

“她怎麼就會看上這個小演員呢?”

陳道明也說:“我太太能看上我,

只能說她太偉大,完全沒有功利心。”

那時的陳道明與杜憲身處兩地,

為了讓這段愛情開花結果,

1978年,他報考了中央戲劇學院,

這一考,命運就出現了轉機。

04

在中戲進修了4年後,

陳道明演技有了質的飛躍。

1984年,《末代皇帝》劇組找到他,

希望他出演愛新覺羅·溥儀。

《末代皇帝》一拍就是整整4年。

那4年裡,陳道明天天騎着自行車去拍戲,

酬勞上,每個月惦着夜宵補助費,

因為那比片酬還多。

這4年的心血沒有白費,

電視劇一經播出,收視率氣貫長虹,

陳道明也成了眾人皆知的演員。

沒多久,當他出門走在大街上,

有人遠遠地沖他喊叫:“嘿!皇上!”

陳道明中戲畢業大戲定妝照

1990年,導演黃蜀芹拍《圍城》,

想來想去,覺得陳道明身上那股書卷氣,

最適合演錢鍾書筆下的方鴻漸。

於是她找到陳道明:“這角色非你不可。”

之前,陳道明早就看了三四遍《圍城》,

也知道這是一部多麼深刻的作品,

連連擺手:“演不了、演不了,

我現在的演技還不夠支撐這樣一部戲。”

可黃蜀芹覺得非陳道明不能演,

直接放話:“那我就等你,

你什麼時候演我們戲什麼時候拍。”

即便是不小心摔折了腿,坐着輪椅,

黃蜀芹還追到北京去說服陳道明。

事實證明,黃蜀芹沒有看走眼,

像方鴻漸這樣不中不洋的人物,

身上泛着喜劇式酸腐氣息的文人,

只有陳道明這的氣質和演技能駕馭。

短短10集的《圍城》,拍攝100天,

為了演好方鴻漸,陳道明反覆琢磨人物,

大夏天還穿着長褂在家裡踱步、念白。

一天下午,杜憲從外面回來,推門一看,

陳道明穿着長衫,正在找人物感覺,

杜憲說:“你傻呀,中暑了怎麼辦!”

陳道明低頭一看才發現,

長衫前胸後背早已濕透了。

一番摸索後,為表現方鴻漸,

陳道明設計了“一驚一乍”演法:

總是神情落寞地遊離於周邊環境,

每被旁人問到和提及時,

都先是吃一驚,才回過神來。

這個沖突製造出強烈的喜劇效果。

身為天津人,他練出尖聲尖氣的“上海普通話”,

這種口音在方鴻漸耍貧嘴的時候更為生動,

酸腐的小知識分子氣栩栩如生。

《圍城》熱播之後,陳道明更紅了,

成了全中國炙手可熱的男演員。

連錢老本人都寫信告訴他:

“你讓我看到了一個活的方鴻漸。”

05

三十齣頭的陳道明,

成了全國名氣最大的演員。

迅速走紅給他帶來的除了名利,

還有心態上的浮躁和輕狂。

當時的演員,雖然不比今天的偶像,

還是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與眾不同”。

走哪兒都有人認識,追着要簽名,

大大小小的活動、戲都來請他。

在外界的追捧和贊譽之下,

他有點兒輕飄飄的,覺得自己牛了:

“九十年代名利的出現也教會了我輕狂,

到什麼程度?不自重、自不量力、自以為是。

無視比你能力更強的人,這就是狂。”

因為《圍城》,

陳道明與錢鍾書結識。

幸好在那時,他去拜訪了錢老,

一進屋,發現老人家深居簡出,

家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

滿屋子都是各種各樣的書,

唯一出聲的,是煎藥的葯鍋。

一到時間,葯鍋就“噗噗”地響。

到錢老家跟先生談了三次話之後,

陳道明在那種書香的氛圍中,

突然發覺自己貧乏、可憐乃至醜陋。

父親是個老派知識分子,一身傲骨,

回家的路上,他想到父親的教誨,

回想這段時間過的生活,

覺得自己成了個莫名其妙的人。

“在文化的面前,學問面前,

我覺得自己那點名氣連屁都不是!”

圈子裡的贊揚蒙蔽了他的眼睛,

失去了一個人對虛榮、浮華的抵抗力,

也失去了一個人應有的自重、自省。

就在不久之後,父親去世了,

更加讓陳道明懷疑眼前的生活,

懷疑自己到底身處怎樣一個圈子。

有段時間,他整個人都“晃范兒”了,

不知道該幹什麼,一演戲就難受,

差不多五、六年都是這樣的狀態。

回到家,他也越來越不愛說話,

想來想去,又不可能離開這個行業:

“都快40歲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我還能去做別的什麼嗎?”

在楊瀾的一次採訪中,

陳道明說:“我拍《末代皇帝》時,

電視在全中國還是一個稀罕物呢,

一個電視劇,爛得不能再爛的,

也能把一個人全國共曉之。

所以說,當時我得到的名氣,

完全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

陳道明開始清醒地認識到,

自己的成功帶着某種運氣成分,

如果再這樣心浮氣躁下去,

會徹底成為一個淺薄無知的人。

1993到1999年,最火的時候,

他卻基本上處於了半隱退狀態,

開始大量地讀書、寫字,憑興趣做事。

他給自己定下未來希望成為的樣子:

一個滿腹經綸、卻不炫耀的平凡人。

慢慢地,陳道明的心平順了,

一種柔和的東西進入了他的生活,

即便是沒有人再來找他拍戲,

他也絲毫不覺得害怕、着急、鬱悶。

按照圈子裡普遍的看法,

那幾年,他突然就沉寂了,

很多人一度以為他要走下坡路了。

實際上,陳道明找到了自處的方式。

他狠狠撇棄了前幾年的浮躁,

讓自己沉浸在書香和藝術中。

看得越多,學得越多,懂得越多,

他越發認識到快樂與否與外界無關,

有一個潔凈、從容、真我的精神世界,

才能讓一個人活得百毒不侵,

不為世間的誘惑和毀譽而動搖。

每個人這一生,都有兩次誕生,

一次是肉體出生,一次,是靈魂的覺醒。

那時的陳道明,迎來了第二次生命:

他發覺自己可以放下名利的慾望,

也不用去迎合任何人說假話、套話,

只要在職業上用功、用心、無愧,

就能夠到達內心的平和與自在。

“經過這段時間的檢驗之後,

我知道,即便將來我什麼也不是了,

我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快樂。”

06

2002年,高曉松拍《我心飛翔》,

其中一場戲,陳道明在河邊負傷,

要躺在小船上,靠船槳晃晃悠悠上岸。

高曉松尋思,為了畫面好看,

得要有夕陽把河面反得非常亮。

當時,沒條件給劇組等太陽落山,

就先在山上拍別的戲,等夕陽來了,

攝像師扛着機器撒腿就往橋上跑,

陳道明一口氣跑到河邊,扭頭問:

“多大的頭?多大的頭!”

攝像師扯着嗓子喊:“250!(焦距)”

250焦距的景深什麼概念?

稍微把控不好,畫面就虛了。

只聽陳道明回了一聲“明白!”

躺在船上,把槳一斜就開始演,

此刻,畫面正定在波光粼粼的河上。

要知道,這么好的鏡頭,轉瞬即逝,

肢體動作一旦太大,演員就出畫了,

出畫就失敗,夕陽一下山,就全砸了。

當時劇組預算有限,根本沒機會試錯,

高曉松坐在監視器前一直流汗。

陳道明呢?神了!整個長鏡頭下來,

居然可以讓人和槳一直沿着畫面走,

不管怎麼爬、怎麼翻身,人都在畫里。

一整條下來,高曉松當時就跪了:

“老陳,你這也太厲害了。”

陳道明笑笑:“你還沒注意到吧,

我中間揮了一下手上的槳,

因為我覺得你拍在這兒差不多該剪了,

這是我給你留的剪輯點。”

高曉松佩服得五體投地:

“給你當導演真是太舒服了!”

拍攝《歸來》前所畫手稿,陳道明經常為飾演的人物畫像

拍《康熙王朝》的時候,

皇子被俘,瞞着陳道明演的康熙,

康熙知道真相之後,勃然大怒。

拍頭一條的時候,陳道明按劇本走了。

導演說:“非常好、非常好。”

陳道明卻問:“能再來一條嗎?”

拍第二條的時候,他突然不走劇本,

把演對手戲的皇子叫到跟前,

“啪”的一個耳光扇在對方臉上。

念完對白,滿臉懊喪的康熙,

又是“啪”的一個耳光扇自己臉上。

當時的現場人員都懵了,

半天,導演才站起來鼓掌:“牛!”

事後,陳道明接受採訪時說:

“如果這個演員十分在意,

我願意鄭重地跟人家說聲對不起,

不過,如果我在戲里突然被人打一個嘴巴,

我是不會感到任何詫異的,

我會順着這個嘴巴演下去。”

拍戲時的陳道明,

專注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每一個角色,他會花很多時間研究,

為了演好康熙,他翻爛了《清史稿》。

《建國大業》里閻錫文只有一分鐘的鏡頭,

他卻為此看完了人物的所有背景。

演戲期間,為了讓人物附體,

他經常穿着戲袍就不脫了,

甚至離開片場,還處在人物情緒里。

由於對人物和劇情了解深入,

他能給導演呈現七八種不一樣的表演。

閻錫文

演《黑洞》時,

他飾演企業家聶明宇,

此人暗地裡是一個黑社會老大,

本質上是個變態的社會畸形兒。

為了讓人物更有歷史的縱深感,

陳道明給自己設計了一個口罩道具,

每次出門行兇,都會戴口罩。

為什麼?因為口罩是六七十年代必備物品,

一個簡單的口罩,就暗示了人物的過去。

而為了深化聶明宇內心的罪惡,

他又要求劇組給他搭建一間密室,

在密室里演奏富有年代感的手風琴曲,

不但呈現出這個人物過去的痕跡,

還將角色內心的陰暗給具化了。

病態的聶明宇

每一次用心揣摩和導演商討後,

陳道明都會讓作品增色不少。

從藝這么多年,即便有差的作品,

他也很少呈現出很差勁的角色。

在他看來,身為演員,要有素養,

要用心理解每個角色、每個作品,

才能呈現出最精彩的表演方式。

演戲用功、刻苦,這是他堅守的準則。

因此陳道明的演技,公認的一流。

怎麼才能做到一個行業里的一流呢?

無非是甘於寂寞,精心打磨自己,

不抱怨、不浮躁地把每個細節做到極致。

只有那些孤獨地把事做到極致的人,

最後才可能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大神。

07

早些年,剛紅起來時,

陳道明就不太習慣應酬。

他骨子裡是個嚮往安靜的人,

一到飯桌上就覺得放不開,

“有的人一句話來回說三遍,

名片要給你遞上七八次,

我就覺得太別扭了。”

當明星們受到的追捧越來越高時,

陳道明卻有意讓自己變得邊緣化。

劇組拍完戲,他就一個人待着,

聚會從來不去,應酬從來不接。

更多時間,他放在了女兒、妻子身上,

把生活留給了自己的興致。

陳道明彈得一手好鋼琴,

在家裡看書看得倦了,

就坐下來彈上兩三個小時。

除了彈琴,他還會薩克斯、手風琴,

甚至親手組裝過樂器。

忙着演戲的間歇之中,

他習慣用音樂來獲得內心的平靜。

年紀再大了一點之後,

又迷上了畫畫、書法和下棋,

在家拿着毛筆抄寫《道德經》,

或憑記憶畫拍戲過去的地方。

看書,他愛看雜文,愛讀洗鍊的文字,

一套《魯迅全集》早就被他翻爛了。

陳道明有一個大房間,

專門用來放糖人、面人、木工。

糖人、面人是女兒幼時的最愛,

他經常做一兩個,給女兒當禮物。

時間充足,甚至給她裁一身衣裳。

女兒出國的時候,他告訴女兒:

“第一,我希望你健康,

第二,我希望你快樂,

第三,盡量好好學習。”

在他看來,人這一生非常短暫,

健康、快樂比什麼都來的重要。

對於物質追求,他要求女兒適可而止。

有一年,女兒打電話說想要個LV的包,

陳道明非常直接地說:“你到底想要包,

還是想要包上那個名牌標簽?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個包,

爸爸可以親手給你做一個。”

許許多多混跡在名利圈的人,

都想趁着年輕、名氣尚在撈錢,

陳道明卻更願讓自己活出人味兒。

憑他的身價,本可盆滿缽滿,

他卻說:“賺那麼多錢幹什麼呢?

我又不買飛機大炮、航空母艦,

人活着是靠內心世界去支撐的,

而不是靠窮奢極欲去獲取快樂。”

歷經《圍城》之後的反省期,

他堅持與名利拉開一段距離,

因為他發現,比物質暴發戶更可怕的,

其實是做一個精神上的暴發戶。

一個人獲得無形的、巨大的榮譽,

很容易喪失真我,失去純粹,

要麼得意忘形,要麼焦慮不安。

唯一的救贖,就是看淡這一切。

所以,每次拍完一部戲,

陳道明就會歇上一段時間。

拍完《英雄》,他歇了一年,

馮小剛請他演《夜宴》里的厲帝,

他覺得和康熙重複,不肯接,

陳凱歌找他演《梅蘭芳》,不接,

胡玫的《孔子》,同樣也被拒絕。

即便想拍戲了,他也有自己的原則:

“劇本必須符合我的審美、價值觀,

不然就是給再多的錢我也不會演。

如果真是個好劇本,我寧願少拿錢,

然後讓導演去物色更好的演員,

咱們努力把它做成一個好作品。

有一部戲,我給他們打了五折,

讓劇組去請了更優秀的演員,

我不想獨占那麼多的製作費,

其他的都是蝦兵蟹將。

拍戲不但要錢,還得要臉。”

如此挑戲的一個演員,

如此不愛應酬的一個演員,

難免讓圈內人覺得過於清高。

馮小剛也曾說過這樣一句話:

“陳道明是個只肯在戲里低頭的人。”

他不喜歡迎合這個圈子的生存方式,

也不想靠諂媚在這個圈子裡討好誰。

這表面上看起來是一種清高與孤傲,

其實內里是一種難得的清醒與自律。

陳道明一直按照內心的標准行事,

無論是做人、做藝,都有一把心尺。

在這個慾望泛濫、誘惑橫行的時代,

許多人活着,見這個也抓,那個也要,

結果越活越沮喪,越活越迷失,

就是因為心中少了一個清醒的坐標,

少了一把這樣衡量事物的尺子。

有了這樣的尺子,人才會懂得取捨,

有了取捨,人才能活得更通透。

08

在《我把青春獻給你》裡面,

馮小剛講到陳道明的一件趣事:

曾有一位演員,當時已小有名氣。

聽說陳道明要赴外地演出,

懇切要求,能不能帶上他掙點外快。

陳道明非常爽快,說:

“行!我替舉辦方做主了,給你5000。”

演員很高興,連忙道謝。

陳道明說:“給你找個什麼事干呢?

這樣,你就負責在後台催場吧。”

演員忙說:“別啊,我能唱歌呀哥哥!”

陳道明說:“你唱歌,誰聽呀?”

馮在桌子下面踢了陳一腳,

提醒他別讓人家下不來台。

結果陳當着人家面問馮:“你踢我幹嘛?”

這就是陳道明的脾氣,

直來直去,有一說一。

從內心來講,

陳道明想遠離名利場,

但他身上的那股文人勁兒,

又總讓他對看不慣的事發聲。

每次接受採訪,他都直指要害,

當着記者的面讓對方下不來台,

他說:“演員平時廢話就挺多的,

接受採訪,就不要再說些化妝的話了。”

所以,他不說假話、套話、場面話,

對於演藝界亂七八糟的事,

甚至對一些記者的採訪腔調,

他總忍不住點破痛斥。

《歸來》做宣傳的時候,

主持人問:您和鞏俐老師飆戲,

是不是覺得特別過癮?

陳道明:現在文學語言,

都被娛樂節目用到極致了,

都用的極為刺激。

我倆沒有飆,就是我們倆合作。

你給我解釋一下飆是什麼意思?

接着,一個記者站起來問:

有在張慧雯身上看到鞏俐的影子嗎?

陳道明:我看不到任何演員,

是另外一個演員的影子,

就是一個演員,不能復制,

一代一代的女演員怎麼能復制呢?

兩句話把記者搞得當場無語。

談及現在影視劇的炒作風,

陳道明毫不避諱地斥責:

“開拍前不問劇本內容、不要情懷內涵,

想方設法找話題、炒緋聞,

演員不會演戲沒事兒、劇本再爛無妨,

只要有緋聞,肯定有收視,

這樣的道德品位怎麼提升文化口味?”

對於鋪天蓋地的抗日神劇,

他也曾在記者會上表態:

“無論是終端掌握者、編劇,

還是演員,每個人都該有文化自覺,

只有這樣,就不再有血腥暴力,

更沒有‘褲襠里掏手榴彈’、

‘彈弓打飛機’的荒誕戲碼。”

一些演員自稱“壓力大,借毒減壓。”

對此,陳道明發問:

“誰沒壓力?你有老百姓壓力大嗎?

你比老百姓掙得多、社會關注度高,

非說有壓力,也是想出名、想風光的壓力。

用壓力解釋吸毒,純屬借口,

這就是沒教養的表現!”

當如今文化讓位於商業,

一切娛樂向低俗化下沉時,

陳道明表現得有些“怒其不爭”。

似乎到處都在談論文化,

實際一切都是商業的外衣。

他覺得現在一切都在向錢看齊,

大家都急急忙忙要抓一大把現金,

“拍《一個和八個》的時候,為了曬黑皮膚,我們可以在廣西大龍山水庫什麼都不幹,光曬太陽曬一個月,一個小電影,拍四五個月的時間。那個時候叫拍電影,現在叫搶錢,完全是兩個時代。所以現在出了一大堆破爛!”

為此,他常常感懷過去的精耕細作,

覺得那時在技術上雖然還很粗糙,

但是實實在在是想創作好的作品:

“過去還有一點風骨、一點孤傲,

還有一點竹節精神,現在呢,

全部都被錢同化了!”

09

在電影《一聲嘆息》開頭,

張國立曾念了這樣一段獨白:

“有些事隆重地開幕,結果卻是一場鬧劇;

有些事開場時是喜劇,結果卻變成了悲劇。

一幕幕開場的鑼鼓,一曲曲落幕的悲歌,

如今都已隨風而去,唯有那輕輕的一聲嘆息住在我的心裡。”

很多人說陳道明孤傲、清高、難對付,

說他好為人師,喜歡端着,不接地氣,

可陳道明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

對於他這樣懷揣着文化情結的演員,

面對如今滾滾襲來的商業浪潮,

面對一出出喜劇、悲劇變鬧劇,

心裡剩下的,不過無奈的嘆息。

陳道明不止一次說過:

“我無奈於這個世界,

我可能沒有能力去改變世界,

哪怕很小的一個世界。

我只能很努力地去做到世界無奈於我,

盡量不被世界的事物所左右。”

他知道,自己的一次次表態,

並不會立馬改善這個時代的風氣,

追逐利益的人群永遠會揮舞手臂。

但在浪潮之下,他選擇獨立的人格,

無法改變世界,也絕不跟世界妥協,

不低俗,不折腰,不作文化之惡。

他說:“我始終認為,人這一生,

不一定要去做多少好事,

只要不做壞事,就可讓天下太平。”?

從浮躁時初嘗名利的狂傲,

到三訪錢老後深刻的自省。

多年來,陳道明踐行着當初的目標,

不遺餘力地去做一個有內涵的凡人。

其實,他所走過的這一段路程,

也是每個人都會走過的一段路程,

人生在世,總會受到這般那般的誘惑,

金錢、美色、名譽,總有一個打動你,

不幸的話,就會在黑暗的森林裡迷路。

唯一的出口,就是像陳道明那樣,

去雜欲,減行裝,正心音,守底線。

因為要想在這個嘈雜的世界裡活得快樂,

首先要明白如何去安放自己喧鬧的心,

只有心安定了,靈魂才不會流浪。

推薦閱讀:

「中國大案紀實」“色魔”王強強奸45人案

「中國大案紀實」馬加爵案:彌天大謊的長恨歌,願更多人能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