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不止一班列車飛馳向這雪域高原,我們很多人一生也許只能踏上一次,又或者一次也沒有。      ————遊記

確認了眼前廣袤荒涼的凍土就是可可西里時,如同走進夢境一般的不真實感,立即籠罩了住了我的全身。

列車飛馳在高架上,我開始搜尋藏羚羊,瞪著眼細細數,卻真的看到了八九隻這些小傢伙,它們或者在河邊飲水,或者悠閑地邁著步子,還有一隻羊兒在愣愣地發呆。

車廂另一側是看不見盡頭的青南草原,停著一輛推土機,像火柴盒子一樣擺放在那裡,三個師傅四仰八叉並排睡在草地上,燦爛的陽光透過雲朵一束束射下來,在他們身上移動,遠處綠草茫茫,山巒起伏,縱然有萬年的時光好似也是靜止的。

自由,飛揚

有時倏悠而過一個身影,那是對著火車敬禮的戰士,他站得筆直,身後有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屋,透過透明的玻璃窗,甚至里可以看到床鋪上疊成豆腐塊的被子,瘦小的身影,屹立這廣闊高遠的天地間,那樣孤獨而又倔強。

我眼睛有些濕潤,可能這就是每個人要面對的,生命中最原始的孤獨。「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在地球的海拔最高處,風光大美卻也條件殘酷,動物艱險求生,人渺小如蟻,但生命迸發出的頑強能量,讓人格外動容。

壯美也嚴酷

到了此行海拔最高的地方———六千零五米的唐古拉山口,很多人開始對著列車的氧氣出口盡情呼吸。第一次嘗到高反的滋味,頭稍微有些綳著的疼,我按耐不住興奮,也只能一動不動。也許這是自己今生所能到達的最高海拔了,終於還是來了。

過了唐古拉山口,離拉薩越來越近了。曲折著逶迤駛來,火車旋即沖進一團巨大的黑色雲朵,雨點和小雪花開始拍打車窗,不遠處就是陽光照耀下的黃色山丘。

攝影永遠是遺憾的藝術

魔鬼湖色那錯波光粼粼的身姿慢慢伸展過來,靛藍、深藍、湛藍、青藍在湖面上來回變換,遠處湖水和天邊交接的地方,黑藍色的一縷天際線盪漾著,無數的藍色堆積涌到一起,無數的白色雲團飛舞在藍色的天空上,撕裂、綻放、追逐,和影子一起掉進湖水裡,藍白交織,糾纏著。

雨住了,我們的火車卻一直在這巨大的鍋蓋一樣的雲朵下飛馳,好像永遠也飛不出這陰涼的雲影,它在羌唐草原上變幻莫測不斷翻滾,而前方就是那恍惚著怎麼都追不到的濃烈驕陽。

風雨冰雪陽光同在

這種奇異感,從我開始踏上這片土地開始,雀躍著涌在心裡,隨即就會轉變成敬畏感和感恩心。

高海拔的地理環境,可以醞釀出旖旎奇特的景觀,對於生存卻也極為殘酷嚴格。在這里,原來再普通不過的五穀蔬菜水果,都極為稀缺,需要長途跋涉地運輸。

川藏線青藏線這些路途,所有的長途司機都是拿命在開車,我看著買來的火車快餐,前所未有地覺得食物之珍貴。連腳下的這條鐵路,每一段都有生命在鋪墊。

後來到了拉薩,將近一個月沒買水果,蔬菜更是沒吃,對於窮游的我來說,都太貴重了。有一天,一起游布達拉宮的同車男生送了一個水靈靈的鮮紅大桃,也是一直放著,後來眼看期限已到,才小心翼翼拿出來吃掉。

捨不得吃的桃子

當然,拉薩並不缺水果蔬菜,相反還很豐富,但對於我來說,當知道豐盛背後付出的代價時,從前的這些習以為常就開始變得值得質疑,什麼是平常?什麼又是應該?什麼又是需要感恩的?它敲擊著我的理所當然,敲出一個豁口,在回來後百分之八九十的光景里,隔三差五就警鈴大作。自然,這也都是後話了。

這一路跋山涉水,正是在這列火車上,我終於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崑崙山,在夜晚的清夢里過了崑崙山口和玉珠峰,看到了銀光閃閃河道縱橫的長江源頭之一沱沱河,無邊無垠的羌唐無人區,雪山荒漠、冰原凍土、湖澤大川,如同浩浩蕩蕩的傾天長卷,撞擊眼瞳。

天地大美無言

渺小的人類汽車

陰雲下的長江源頭沱沱河

它載著全車的人們,時而飛馳過雨雪凜冽風捲雲殘,倏悠間又遇著金光突現烏雲四散,有時候巨大雲朵團團包圍天地間飛舞,那邊又有皚皚白雪冰山聚攏閃耀……

隨手一拍

布宮上空翱翔的雄鷹(拍完後才發現)

除了這一場巨大的風光盛宴,我又重新體驗了敬畏和感恩這個詞語的內涵,像是抵達聖城前的一次自我身心較量。而所有的漢字字眼只有在身臨其境中才能活色生香起來,它們擴散開來,在浩瀚的天地間失去了原本的描繪功能,變得虛無縹緲,讓人無法表達所面對的一切,就是詞窮。

我坐過很多次火車和動車,很多個地方的。無疑,青藏鐵路的這班,最特別。

列車員休息室

到站了,暖洋洋

又是隨手一拍

大昭寺街頭

還以為在成都

後記

從拉薩回來後,不得不承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有些嫌棄千篇一律的內地,連備受鍾愛的成都都躺槍了,四年以來第一次無法忍受這里灰濛蒙低沉沉的天空。拉薩那明媚高遠、白雲沖飛、萬里碧藍的壯觀一去不返,心裡只剩下低落的嘆息,先前覺得很老舊、沒有新意的高原民歌,竟變得那樣清澈動聽,聽得人失魂落魄。

也來跟跟風

有一天,葉子姑娘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視訊,她在那個人人都拿著50塊錢拍照、人滿為患人頭攢動的地方蹲守了一天,延時拍攝出了一段極其震撼的布達拉宮視訊,我看了又看,愛不釋手,晚上竟抱著這段視訊睡了過去。

這些點滴變化讓我自己都始料未及,頗為詫異。

也許,這就是一個回歸庸常生活後的人對拉薩、對西藏的不自覺懷念。

                2018/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