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意大利童話》嗎?
沒有,我才不喜歡看童話,多幼稚呀,小時候看傷了。
這個不一樣,是寫給大人們看的。
那也不看,“寫給大人的童話”,聽上去就詭異。
那我給你寫個童話吧,想看嗎?
嗯……好吧,但我不想看恐怖的,也不要看虐心的,我只想讀能帶給我溫暖的。
放心吧。“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生活的村莊,是安靜和祥和的,人們內心平靜,舉止優雅,人與人之間透着關愛,直到有一天,這里變成了一座荒村……”

(一)模特

我赤裸着倒在地上,臉朝向地面。

剛才落地的那一下很重,我聽到一記清脆的碎裂聲,我猜想那應該是我光滑的頭顱發出的。我想用手去確認一下,但我動彈不得。我的雙臂向後張着,手肘處微微彎曲,手腕筆直,五指張開,似乎在做着一個誇張的準備擁抱某人的動作,手臂張開的角度很大,以至於現在我的臉和身體已經完全貼到了地面上,而十根手指竟然沒有一根能觸到地面。我的雙腿也是彎曲的,如果有好心人把我扶起來,應該會發現我在做着一個半蹲的動作,難道在剛才的商場里,我展示的是一件打太極拳的衣服嗎?我努力回想着,但能提取出的記憶碎片,只是我被一個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渾身散發着汗臭味的矮個子男人粗暴地扔到一個有着帆布頂棚的卡車上,直至一陣劇烈的顛簸之後,我頂開了車上的帆布棚,重重地跌落在水泥地面上。

我甚至不知道,這輛車是要駛往我居住的散發着潮濕的發霉味道的倉庫,還是要奔向下一個商場。我喜歡那個倉庫,我喜歡那個可以把各種光線遮蔽得嚴嚴實實的開闊的空間,在那裡,我可以把自己沉到舒適的徹底的黑暗之中,這是,我的想象就會翻出藏在肋下的翅膀,在無邊無際的混沌中飛舞,藉著這對翅膀,我可以穿着那些在我身上滯留過的漂亮的衣服,邁動着雙腿,在我從櫥窗望出去的街上、在我置身其間的商場里、在我隱秘於後台角落中的時裝發布會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開心地走着。其實,我並沒有多少機會可以回到倉庫。有時,是因為商場的店面關門了,有時,是因為我需要進行修理了。突然,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慣性使我快速而有力地迎上了路邊的一處台階,我被彈了起來,然後,我看到了路邊的世界。

現在,我變成了一個側躺在地面上的姿勢,身後倚靠着那個路邊的台階。我看見一輛有着寬大輪胎的紅色越野車停在了路邊,一個戴着白色棒球帽、穿着白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正站在車子邊仔細地檢查着輪胎,然後,他轉過身來發現了依靠在台階上的我,他向我走了過來。我發現,他的鞋子也是白色的。我正準備在心裡報以歉意的微笑,他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站定,可能因為視力不好,彎腰朝我仔細地看了一眼,然後朝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便返回了車子,我想,他應該是沒有感覺到我那充滿歉意的微笑。如果他能感受到,我很想告訴他,我脆弱的塑料身體是無法對他那寬大的越野車輪胎造成任何傷害的,他可以放心。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響起,紅色的越野車開走了,沒有了視線的阻隔,我看到自己的因為彎曲而翹起的雙腿少了下半部分。我極力望向寬闊的馬路,它們與我分離在了馬路的另一邊,腳尖朝着同一個方向,整齊、怪誕。我讓自己忘了它們,繼續努力地回想着記憶中關於倉庫的殘存着的痕跡。

倉庫是由安放在牆壁和頂棚上的許多隻大小不一的燈管來進行照明的,全部打開的時候,很是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大部分時候,它們都是局部地亮着。每次,都是一個頭發亂蓬蓬的老人,嫻熟地操持着各種工具,從我身上能轉動的稱之為關節的地方,把我的手、胳膊、腿、腳,甚至是頭,拆下來,換上新的,也有些是從無法再使用的身上保留下來的部分。我應該無法準確回憶起我都被更換過哪些部分了,甚至現在的我到底我,還是她,亦或是他,都無從知曉了,探究存在,永遠都是徒勞的。老人戴着一副眼鏡,鏡片特別厚,我覺得肯定也特別重,因為他在腦袋後面繞了一根繩子,分別拴住了眼鏡的兩個腿,但即使是這樣,眼鏡還是會順着他的鼻子,滑到最下面。他總是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向我,一開始,我以為是他不喜歡我,後來,我發現他看這個世界也是這樣的眼神,我便釋然開來。這個空曠碩大的倉庫,好像就是他的家,每次我回到倉庫,總能看到他在這里。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坐在一把老舊的搖椅上,有節奏地前後晃動着,搖椅的晃動會激起一些地面上的灰塵,在頭頂白熾燈管的照射下,漫無目的地飄散着,最終,好像都落進了他亂蓬蓬花白的頭頂。晚上,他有時會從倉庫角落裡破舊的木櫃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就着桌上準備好的花生米和鹵菜,喝上幾杯,有時,還還會拿出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凝神看上一會,我對這張反覆出現的小小的黑白照片充滿了好奇。有一次,我恰好被擺放在一個可以看到照片正面的位置,我終於解開了心中的疑惑。那是一個姑娘的照片。臉龐纖小,姿容秀麗,眼睛是大而明亮的,瞳孔是深邃的黝黑色,薄薄的嘴唇倔強地抿着,嘴角微微上揚,齊耳根的短髮,發色也是黝黑的,很美。我還知道,她的名字應該是叫淑琴,因為在一天夜裡,老人在漆黑中兀自叨念着,“淑琴,我又夢到你了,我們應該快要就會見面了,快了,快了。”他是這么地想念她,我覺得,他們真的就快要見面了,我甚至也想見到她,那時,我應該會和這個滿頭亂發、帶着厚重鏡片眼鏡的老人一樣激動,如果我有眼淚,我應該會熱淚盈眶。

路邊我倚靠的台階上傳來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我很熟悉這個聲音,這個台階應該是屬於一間臨街的鋪面,現在,它的捲簾門被升起來了。一陣汪汪的叫聲由遠及近來到了耳邊,一股熱乎乎的的濕潤的氣息瞬間噴到了我的臉上,我想,應該是一條對我充滿了好奇心的狗正耷拉舌頭企圖辨認出我的味道,結果是徒勞的,它開始在心裡積累起了忿忿然。它叼起了我的手臂,開始奔跑,我被拖拽着,屁股被人行路上的石磚地面摩擦得一跳一跳地,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表演難度極大的街舞,我在商場里看過有人做過這個動作,圍觀的人群報以贊揚的噓聲。我知道即使不在人行路邊,我也不會收穫這種贊揚的噓聲,沒有人會有興趣看向我,一個被狗拖拽着的、缺少了膝蓋關節以下部分的、塑料材質的怪物,我感到一陣羞愧。狗終於停了下來,可能這個遊戲耗費了它不少的體力,也可能是因為它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呼喚它的女主人的聲音,這個聲音竟然有些耳熟,特別像菲菲的聲音。不,她比菲菲的聲音還是尖利了一些,菲菲的聲音永遠是溫柔的。

菲菲是T商場里的服裝賣場銷售員。我在T商場待的時間很長,我很喜歡那裡,那是一個圓形的商場,起碼在我的視覺里,它是圓形的,中間是一個空出來的共享空間,所有樓層的店面都是朝向這片空間的。站在店面的櫥窗里,有時,我會看到穿着天藍色碎花連衣裙的小姑娘牽着媽媽的手,另一隻手裡舉着一個可愛小豬形象的氣球,繩子是粉紅色的;有時,我會看到胖嘟嘟的面色粉白的小男孩騎在爸爸的脖頸上,手裡揮舞着明黃色翅膀的玩具飛機,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有時,我還會看到滿頭素銀色短髮的老太太推着一個輪椅車,裡面坐着一個老爺爺,表情慈祥,他的腿上蓋着一條駝色的毛織毯子,不時地,老爺爺會轉過頭來尋找老太太,老太太便伏下身子,兩個人低語一番,雖然我聽不到他們的言語,但我能感覺到氣息里流淌出的溫暖,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櫥窗;有時,我也會看到年輕的男孩和年輕的女孩,他們的手一直牽着,裡面彷彿盈着膠黏的蜜糖,甩脫不開。有一次,他們在我的面前站定,女孩望向我身上的連衣裙,眼睛裡閃着晶瑩,“我穿這個好看嗎?”男孩側過臉端詳着女孩,“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然後,他們走進了菲菲的這間店,依然手粘着手。過了一會,我又能看到他們了,女孩拎着一個白色的紙袋,另一隻手抱着男孩的胳膊。我知道,那個袋子里裝着的一定是和我身上這件一樣的淺粉色的連衣裙,我知道她一定會選擇這個顏色,我忽然特別想看到女孩穿上它,一定非常美。

菲菲喜歡給我換各種各樣的衣服,我也喜歡菲菲給我換各種各樣的衣服。其實,我已經習慣了被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擺弄我的身體,我感謝他們花時間幫我動起來,我珍惜這些短暫的瞬間,這時,我會在視線里過濾掉他們的形象,製造出一幅我可以恣意地支配自己的頭、手臂、腿、手和腳的幻像。在賣場的小電視里,我看到過一個新聞,畫面里是一個癱瘓在床上的姑娘,臉色蘊白,因為一場事故,她只能永久地棲息在床上,唯一可以支配的,就是嘴和眼睛。每次,她的低語和細微的表情,都會被一個身形瘦削的男生準確捕獲到,畫面里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襯衫,衣袖被挽到了手肘的地方,襯衫的外面罩了一件藏藍色的毛背心,他熟稔地用溫熱的毛巾幫姑娘依次擦着臉、手、腳,然後坐到床邊,捧起一個裝滿了切削好的蘋果的瓷碗,用手一塊一塊地拿到姑娘的嘴裡,兩人的眼神像極了那對年輕情侶的雙手,被空氣里看不見的蜜糖,粘連着。我想,在天氣晴好的時候,這個乾淨的男生沒準會把她的床推到窗邊,關上房門,趁着四下的寧靜,搬動着姑娘的肢體,擺弄出一些有趣的動作,姑娘會配合著這些動作,用她唯一自由的嘴巴和眼睛,奉獻出一個又一個幸福、搞怪、開心,亦或是悲傷的表情。我知道,在他的心底,正不懈地,利用着他在世間能用上種種,和她一起證明:這具軀體、以及軀體之外的靈魂,還存活着,我知道,她不願成為一個像我一樣的存在。這個新聞很短,但好像順着我的眼睛,鑽到了我的心裡,哦不對,我的肚子裡面是實心的。以前,有個頑皮的小夥子曾用手掌認真地怕打過我的肚子,我和他一起聽到了憋悶的“咚咚”聲。換一個說法吧:這個新聞,鑽到了我的靈魂里。

那天早上,梳着馬尾辮子的菲菲把我從櫥窗的展台上抱了下來,我知道,我又有新衣服穿了。果然,她幫我換上了一件嶄新的淺絳色的旗袍,那是我第一次穿旗袍,恰好不遠處的那面寬大的落地鏡朝向著我,我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衣服貼合在我纖細的身體上,雖然我沒有戴假髮,但仍覺得自己竟是那般的好看,周匝是時間停滯一般的靜謐,我彷彿消融在了這靜謐里,我愣愣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傻獃獃地祈禱着今天商場可以晚一些開門。“真好看”,菲菲突然兀自說起了話,我發現她也在看着鏡子里的我,是聽到了我內心的聲音了嗎?“你穿上也會很漂亮的。”我和她說。“恩,感覺這件衣服我穿也會很合適,要不要作為換場的衣服呢?”“換場?你要去參加時裝發布會嗎?”“婚禮是在五月,酒店裡會不會冷呢?”“原來你要結婚了啊,我要祝福你。”“算了,考慮這么多幹嘛,一輩子就結這一次,那麼多人會來祝福我,冷就冷吧,到時就穿這件旗袍。”她高興地把我抱回了櫥窗,甚至吹起了口哨,她抱着我的時候,我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幸福的氣味。那些天,我的身上一直殘留着這種氣味,芬芳、香甜,我彷彿親眼看到了那個充斥着這種氣味的巨大的現場,菲菲穿着這件淺絳色的長裙,在祝福聲中歡快地旋轉着。幾天以後的一個早上,菲菲來到了店裡,我驚訝地發現她漂亮的馬尾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很短的短髮,勉強能攏到耳後,並且,被染成了紅色,像一蓬燃燒的火團。她沉默着從站台上把我包下來,褪下了我身上的裙子,我沒有聞到熟悉的氣味。接着,她從紙箱里拿出了一件靛藍色的牛仔長褲,可能尺碼有些不合適,她費了很大氣力才艱難地套在了我的腿上,接着,她又拿出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打開了衣袖處的兩粒紐扣,套進了我的手掌,但尺碼依然有些不合適,衣袖在企圖通過我的手臂的時候被卡住了,她對這一狀況似乎無視,繼續執拗地拽着襯衣,瘦弱手臂上的血管因為過於用力而浮現了出來,如果可以,我想拿掉自己的胳膊,好讓她不這么費力。最終,白色襯衫的衣袖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她的手臂一下子脫了力,身子一陣踉蹌,下意識地抱住了我,險些一起摔在地上。然後,她就那樣緊緊地抱着我,嚎啕大哭,如果可以,我想用我冰冷僵直的手,輕撫她因為抽泣而起伏不止的背。“我那麼愛他,為什麼,為什麼……”她兀自呢喃着,一遍遍,直到我什麼也聽不到,只剩抽泣。什麼是愛?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過艱深,我最遙不可及的願景僅僅是挪動一下自己的身體,這個問題顯然超過了我的遙不可及。我只知道,現在這個有着熾熱火團般短髮的姑娘,一定會有機會穿上那件淺絳色的長裙,在充斥着幸福氣味的巨大現場,在祝福聲中,歡快地旋轉。我最後見到菲菲那天,她曾笑意盈盈地和某人講過一個電話,“恩,今天我下班會晚一點,明天就閉店了,大概應該8點鍾的樣子吧。……還是那家餐廳呀,好,等着我吧……我要工作啦,我也愛你,拜拜。”頭上,依然是那蓬燃燒的火團。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一個佝僂着身子的老人正盯着我看。我想,可能是因為胳膊上被剛才那條狗叼咬時弄出來的巨大深痕太過醜陋,也可能,是因為我缺少了膝蓋以下部分的身體看起來有些詭異,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湊近了一點,腰彎的更深了,我這才發現,他的右眼,是灰濛蒙的,眼球誇張,一動不動,我知道,他只有左面的眼睛能看清楚我。他側着臉,仔細地上下打量着我,我更加不好意思了。大約一分鐘之後,他面無表情地抱起了我,他的手臂黝黑,像風乾的樹皮一樣粗糙,身上散發出酸腐的味道,很臭。他把我夾在胳膊底下,小臂和手掌環繞着托起我,沿着路邊的人行道,緩慢地挪動着腳步。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我摯愛的倉庫和T商場了,其實,從被紅色越野車走下來的白色運動服鄙夷地呸了一口開始,我就知道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現在,佝僂着身子的老人如期地把“可能”消滅了。看到路邊的梧桐樹和滿牆的爬山虎緩慢地向後退着,我有些想念戴着快要滑出鼻樑的厚重鏡片眼鏡的老爺爺,還有一頭紅發的菲菲,甚至是那個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渾身散發着汗臭味的、粗暴地把我扔到帶着帆布棚頂的卡車上的那個矮個子男人,可能,只是因為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轉過一個路彎,一條逼仄的巷道顯露了出來,佝僂着身子的老人挪進了這條巷道。我從沒見到過這種巷子,好奇地觀察着,但除了嵌在一側牆里的稀疏的方窗,還有散落在地上的千奇百怪的垃圾碎片,再沒有任何東西。佝僂着身子的老人終於停止了挪動,把我放到了地上,我發現這里是巷道的盡頭,一堵矮牆橫在那裡。矮牆邊是一個碩大的藍色垃圾收納箱,箱子旁邊,是一張臟兮兮的小臉。因為瘦弱,小臉的顴骨高聳着,眼睛是明亮的,只是裡面落滿了惶恐。看到是老人回來了,惶恐變成了欣喜,“阿爺。”一聲稚氣的呼喚,我才發現,這是一個小姑娘。她從垃圾箱的後面跑了出來,光着腳丫,和臉色一樣骯,身上是一件灰色的短袖背心,上面的圖案還依稀可辨是一隻胖嘟嘟的熊,熊的臉少了一半,下面是一條長褲,黑藍色的,因為褲腿太長而被胡亂地挽了起來。小女孩跑到了我的面前,她的頭發很長,黏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綹一綹的,身上散發出和她的爺爺一樣的腐臭味道。她臟兮兮的笑臉上寫滿了興奮,“阿爺,這是啥呀?”“娃娃。”“這么大隻的娃娃呀。”一邊說,她一邊想抱起我,可能因為她的力氣太小了,只能勉強把我扶起來,她好奇地看了看我的下半身,“阿爺,娃娃的腿咋沒了?”“傻囡,有手有腿的好娃娃人家咋會不要了啊,也輪到不你阿爺撿回來。”“哦。”小女孩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失望,但很快,她發現我的頭和胳膊都是可以轉動的,就哈哈地笑了起來,興奮地扭動着我的頭和胳膊,把我斜靠在矮牆邊,給我擺着各種各樣的造型。“阿爺,它有名字嗎?”“傻囡,這么個勞什子能有啥名字。”“那我給它起一個吧。”她端詳着我的臉,歪着頭認真地想了一下,“恩,你就叫吱吱吧。”我說“好呀。但為什麼是這個名字呢?”她好像也和菲菲一樣,能聽到我說話的聲音,“以前有一隻灰色的大老鼠總在我的床邊跑來跑去,晚上又黑又靜,它發出的吱吱聲特別響,一開始我很害怕,但是後來,我習慣了在晚上看它跑來跑去,只有它願意跟我玩,我就給它起名叫吱吱,有時我給它留着我從垃圾箱里翻出來的碎餅干,它吃的時候會站起來,抬起前面的小爪子,吃的又快又香,和我一樣,它是我的好朋友。不過現在好了,我有了你,就不用總和它一起玩了,我還是不喜歡它灰灰的毛,它也不願意讓我摸它,不像你。”

晚上,小女孩抱着我,躺在一塊毛氈碎片拼成的毯子上,身上蓋着薄薄的破舊的床單。她輕輕地拍着我,嘴裡哼唱着“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多久,便沉沉地睡了過去,小手緊緊地抓着我的手。我看着夜晚的天空,閃亮的星星像是擺在黑色呢料方巾上的鑽石,熠熠生輝。明天,應該是個美好的晴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