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機振了一下。

      雲朵小姐摸黑拿起了手機,卻瞥清了那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山。

      她輕嘆了口氣,終究點開了信息。

      山:你還好嗎?

      雲朵:嗯。

      山:對不起。

      山:其實這幾天,我一直遠遠跟着你。

      “跟?你知道我住哪?”雲朵編輯着信息,卻沒有發出。她想起前幾天,他堅持給她寄明信片的事,住址便這樣暴露了。而她沒有想到的是,時隔一年,他竟然這么一聲不吭,不遠千里,又來到了這座城市,這座見證他們相遇,又見證他們離散的城市。

      手機又振了一下,雲朵小姐拉回了思緒,點開了信息。

      山:“我在樓下等你。”

      雲朵小姐看着信息,漸漸出了神。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回到了那段時光......

        [2]

        那時候,雲朵小姐還是個實習生。

        她學的是行政管理專業,實習時面試了很多工作,都沒有被錄取。眼看着房租都快交不上了,雲朵小姐不得不在求職欄勾多了一項——包住。

      於是,她來到了他所在的工廠。他在生產部做拉長,管理流水線生產。聽同事說他初中還沒畢業就出來了,這的老闆娘是他親戚。

      他們算是認識了,但雲朵小姐對他並沒有好感。對那些靠關系謀生的人,她向來嗤之以鼻。

      轉正後,雲朵小姐搬到外面住。工廠宿舍對她來說太過嘈雜,她本就是個喜歡清靜之人。

      她開始在上下班路上頻繁地遇到山先生。原來,山先生和他很多工友也住在外面。

      山先生開始頻繁地給雲朵小姐發信息,雲朵小姐多半簡略回復,她的話本也不多。

      山先生也開始約雲朵小姐吃飯,他總說着要追求她之類的話,雲朵小姐多半當成玩笑。畢竟在工廠呆了幾個月,他們話里的調侃成分,她多少還是了解的。

      直到一個夜晚,山先生喝得酩酊大醉。

      她一直記得,在那個有風的夜晚,有個男人在電話里,斷續而吃力地跟她表白着。最後,他說,“我在樓下等你。”

      如今回想起來,雲朵小姐仍然印象深刻着。但當時的她並不知道,正是那一刻的動容和決定,讓他們在往後的時光里,相互熬煎......

      [3]

      在一起後,山先生經常帶雲朵去見他的朋友。他們總是樂此不疲地調侃她。她總試圖從他們的語氣里找到善意,但她分明聽出了其中的譏誚。

      “我感覺你的朋友並不喜歡我。”過後,雲朵對山先生說。

      “你想太多了,你就是太敏感了。”山先生總是這樣安慰她。

      其實山先生沒有告訴她的是,他的朋友打一開始,就不看好他們。“你們就不是同個世界的人!”這是他的朋友奉勸最多的一句話。

      實習結束後,雲朵小姐要回校拍畢業照。她希望山先生能去,但是,他終究沒去。他說要上夜班,太過疲累。雲朵小姐便一個人回了學校。

      畢業後,雲朵小姐重新找了工作,到公司上班。山先生因為和老闆娘吵了幾句,負氣離職。後來,他們搬了家,租到了雲朵小姐公司附近。山先生找了另一個工廠,從普工開始做起,早八點到晚八點。

      沒有了之前朋友的陪伴,山先生覺得百無聊賴。剛開始,雲朵還會和他到外面逛逛,但後來,雲朵總是一個人看起書,山先生只好調低音量玩起遊戲。

      再後來,山先生的朋友開始聚眾來到他倆的租房。他們吸煙,喝酒,打牌,然後一鬨而散,留下遍地狼藉。

      每次他們走後,雲朵小姐都向山先生埋怨。

      雲朵:“你能不能讓他們不要亂扔垃圾!”

      山:“不要生氣,掃一下就好了。”

      雲朵:“那你掃啊!”

      山:“我掃,我掃。”

      雲朵:“你能不能讓他們少講點臟話!”

      山:“他們只是講慣了。你以為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改啊。”

      雲朵:“那還不是我調教得好!”

      他們偶爾會爭吵,但是山先生每次都會哄好她。

        這一天,山先生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租房。

      雲朵在看着書,安靜而美好。

他看着眼前逼仄的單間,心裡升起一股愧疚。

      他們在一起一年了,他一直想給她最好的。他也一直認真地工作,可是到頭來卻發現,不管怎麼努力,被提拔的終究不是自己。他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離開了老闆娘,自己真的會走投無路。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

      “雲朵,我想回老闆娘那去。”

      雲朵放下了書,怔怔地望着他。

      “為什麼?”

      “現在的工作沒有出路了。”他嘆了口氣。

      “那就再換一個,為什麼一定要回去!”

      “去哪都一樣,現在的工廠都是靠家族關系的。”

      “誰說的!你去過所有工廠嗎?”

      “雲朵!”他又嘆了口氣。

      “很多事情你不懂。”他說。

      雲朵覺得心裡被什麼硌了一下,隱隱痛着。

      “當時離開也是一時沖動,她也叫我回去好幾次了。”

      “那你就回去啊!反正我什麼都不懂,你又何必問我!”

      山先生露出一絲苦笑,知道她在為剛才的話生氣,正想哄哄她,卻聽她說道:“我不喜歡靠關系的人。我以為你多少還有點骨氣!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山先生看着她別開了臉,心頓時涼了一半。

      往後幾個星期,山先生頻繁喝酒,喝到凌晨一兩點才回去。

      這一晚,他打開了門,卻迎上了雲朵清冷的目光。她披衣坐在桌旁,像是等待了很久。

      “怎麼還沒睡。”山先生說着,踉蹌跌坐到床上。“熬夜對胃不好。”他說。

      “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不妨說出來。”她的聲音也有些清冷。

      “你想太多了,我沒什麼不痛快的。”

      “那你每天喝到這個點回來!是什麼意思?”

      “兄弟幾個高興就喝多了點。”他躺在床上說着。

    “兄弟?”雲朵小姐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你直接跟你兄弟過就行了,還回來幹什麼?”

      山先生艱難地坐起了身,看清了她嘴角的弧度,醉意頓時醒了幾分。       

      “為什麼每次說到他們,你都要這樣?他們跟着我出來打工好幾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我不是也已經讓他們少來了嗎?”

      “雲朵!”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她聽着他的聲音漸漸變得無力,回頭正對上了他黯淡陰郁的眼睛,她心裡不由得一緊。

      “我知道你看不起他們,也看不起我。”山先生突然說。

      雲朵一愣,“我為什麼要看不起你?”

      她說完,卻聽到他笑了,那笑里有着自嘲,還有幾分不屑。

    “你一個大學生,卻和我一個初中生在一起。”他說完,又是一笑。

      雲朵看着他,心裡有點發冷。“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知道嗎,我那天真的真的很想陪你回學校,可是你說,我要去了,你不得被同學笑話......”他說到後面,已經口齒不清了。

      看着他漸漸渙散的眼,雲朵慢慢別開了頭。

    “沒有人看不起你,是你看不起自己。”

        她深深嘆了口氣,再回頭看他,他已經睡了,呼吸沉重。

      [4]

      過了幾天,山先生又是醉酒回家。

    “你打算一直這樣醉下去嗎?”雲朵小姐對着酒醉的他說。

      山先生沒有開口。

      他還在想着拉扯他長大的奶奶。今天家裡來電話,說奶奶病重,讓他回去一趟。直到現在,他還恍惚着,最親的人即將離開,他無論如何無法接受。他又開始大口大口地喝酒,想要衝走內心的陰郁和痛苦。

      雲朵小姐看着他愁苦的臉,遏制不住怒氣道:“你是個男人!有什麼事能不能清醒去面對!非得通過酒精來麻痹嗎!”

      山先生依然沒有開口。

      他其實很想跟雲朵說出自己的心事,但是每次回來,她總是不問緣由地責備。她的冷言相對,讓他倍感無力。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要我說什麼呢?”

      雲朵小姐怔住了,她沉默了會,嘴角慢慢浮出一絲苦笑。

      “所以。”她說。

      “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了嗎?”

      山先生深深閉上了眼睛,又緩緩睜開。

      “雲朵,我一直想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他看着她有些木然的臉,繼續說:“你不喜歡我抽煙,我就少抽。你不喜歡我兄弟,我就不讓他們來。甚至你不喜歡我回老闆娘那,我也就不回了。”他說着,聲音里透着疲憊。“可是雲朵。”“我越來越發覺,不管我怎麼做,始終都.....無法讓你滿意。”說到後半句,他已經哽咽了。

      “雲朵,我累了,真的累了......”他說着,早已泣不成聲。

        雲朵靜靜地聽着,沉默不語。

過了會,雲朵背過了身,很久很久以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這是他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5]

      第二天,山先生請假回了老家。

      當他再回來的時候,雲朵已經不在了。

      她等待過他的桌旁,壓着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兩個字——保重。

      山先生髮了瘋地給她打電話,發信息,去她上班的地方,去他們去過的任何地方拚命尋找,但終究未果。

      她離開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不再喝酒了,但他知道,她也不會再回來了。

      背過身的瞬間,她的淚無聲滴落。那個說要保護她,照顧她的男人,此刻在她身後哭得像個孩子。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她從來都不知道,跟自己在一起,他竟然這么辛苦。她也突然覺得很討厭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得那樣喋喋不休,變得那樣冷酷計較。她突然不知道怎麼去面對他,更不知道怎麼去面對自己。

      她收到了他的很多信息,他問她:“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事實上,他不能原諒的並不是當時的他,而是當時的自己......

      雲朵從回憶中慢慢蘇醒,她看着手機里停留的那句話——我在樓下等你。

      她開了燈,起身走到窗旁。

      又是一個有風的夜晚,山先生站在樓下,抬頭望窗,如同兩年前那般。過了很久,他等來了信息。

        雲朵:別等我了,往事已隨風,人總要向前。

      他站在風中,發出了一聲嘆息。

      過了很久很久,他抬起了右手,向著窗的光亮處,輕輕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