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宇被大家熟知的事跡是唯一一個打着一把蕾絲花邊雨傘上學的男生,那天沒有下雨,正值當夏的季節,張天宇撐着那把粉紅色蕾絲花邊的雨傘在人群中走過時,瞬間引爆了無聊的學生生活。他被大家公認為同性戀者。

“我不喜歡男生的裸體,甚至覺得惡心。”

體育課後,當女生談論起男生身材時,張天宇發表了這樣的感言,大家一致認為這是張天宇為了掩蓋自己同性戀身份的一種說辭,嘲笑聲和談論聲從沒有離開過他。

張天宇也不會因為這樣的身份稱呼而影響自己學生生活,他從不解釋和逃避同學的追問和評論。男生避開他,女生笑話他,慢慢的張天宇成為了校園中孤獨行走的一個人,也只會同班的同學偶爾會搭理他一起說上幾句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過對於張天宇是不是同性戀的事情,大家也一定沒有實際的證據,有人說不能憑借一把雨傘斷定,但先入為主的思想還是把張天宇的一些學習生活被放大了,而同性戀這個身份,在他的身上成為了一種標簽。

“我本想這個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條紋的麻質和服,是適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還是先活到夏天吧。”

學校公告欄一段社團介紹的文字里寫了太宰治書里的這一段話,脫落般的字跡早就看不出是什麼社團留下的,但這些被留下的字跡可以看得出寫的是什麼。張天宇用馬克筆在空白處寫了一段話:

“偶爾看見一些形容美麗的詞語,我總是想起你的那張臉,然後是關於你的一舉一動,頃刻間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一下子有了溫度,有了屬於自己的心跳,正當一切都變得五彩繽紛時,我才意識到,眼前不過是黑白字體的一些文字,而那些字體並沒有五彩繽紛,也沒有溫度和屬於自己的心跳。那些本不應該出現的現象,不過是我對你的記憶,但一切早已經沒有了溫度,沒有了屬於自己的心跳,只有我和冷冰冰的文字面對面的看着彼此。曾經,我好像看懂過你的溫度和心跳,還有五彩繽紛的我們。”

“這也是太宰治寫的?”

一個黑色短髮的女生,拿着一瓶茉莉綠茶的飲料,認真的樣子注視着公告欄上張天宇寫的文字。

“不是,你看過他的書嗎?”

“看過,‘生而為人,對不起’。”

嘴角微笑的角度剛剛好,她眼睛對視上了張天宇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張天宇獃滯的樣子。看着女生微笑的嘴角,張天宇好像看到寫下那段文字說的現象,那些五彩繽紛的溫度和心跳是存在的,而不是文字里冷冰冰的。

“你好,我是四班的張天宇。”

張天宇突然自我介紹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女生笑起來很好看。

“你好,我是八班的徐琳琳,籃球隊的。”

徐琳琳會打籃球,學校籃球隊的,徐琳琳好像看上了張天宇的文字。那天放學張天宇被她邀請去看籃球比賽。徐琳琳一頭黑色的短髮被綁了起來,她穿着黑色短T,外面套着一件籃球隊紫色的球服,熟練的走位和控球技術,不變的是讓張天宇覺得很美的微笑。

在同學的呼喊聲中,張天宇看到了徐琳琳身上有種閃閃發光的光芒,那種被大家寄予期待的光芒。張天宇不能體會那種在受到大家鼓舞的主角心理,如果有,也只不過大家談論他是同性戀身份時惹人注意的奇怪眼神,對他而已,也算是一種受到大家對自己的關注。

籃球結束後,徐琳琳讓張天宇送她回家。張天宇愣住在籃球場門口,過去的自己,習慣了獨來獨往,偶爾有同學願意搭理自己,也不過是想找自己幫忙。這一次,面對完全陌生的徐琳琳,他能想到也是請求幫忙的想法。

徐琳琳抱着籃球走在自己身邊,張天宇期待中的請求沒有提到,他不太敢看徐琳琳,只是在夕陽的餘暉下,偷偷的藉著躲避光線的照射時瞥一下她的側臉。

“你平時做什麼運動。”

或許是察覺到張天宇偷看自己的行為,又或許是某種不一樣的想法,徐琳琳首先開口。

“我不運動。”

“那你平時都在做什麼?”

“我會去練琴。”

張天宇說着抬起雙手,在空中比了比手勢。

“那你什麼時候會去練琴,我可以去看你練琴嗎?”

“嗯……可以。”

張天宇羞澀地點了點頭,認識徐琳琳是學校生活的最後一年,那場籃球賽後徐琳琳就退出校隊了。而那之後,張天宇身邊多了一個徐琳琳,她會在門口等他放學,然後和他一起回家,沒有人知道徐琳琳為什麼會和張天宇走到一起,很多人開始討論關於張天宇同性戀的身份是否真實。

張天宇知道那些言論,他從沒有想過問徐琳琳,她知道自己被大家稱呼的身份和看法。

張天宇要去練琴,徐琳琳特意穿了一條裙子去,那是張天宇第一次看到徐琳琳沒有穿校服的樣子,很俏皮。

徐琳琳跟着張天宇去了琴房,帶着興奮的好奇心研究着黑白琴鍵的不同,坐直身體,認真地坐在張天宇旁邊。她看了看他的臉,看着張天宇有些緊張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動的。

“你不唱的嗎?”

“我找不到點,只會彈不會唱。”

徐琳琳露出一種失落的表情,張天宇勉強地哼了兩句,完全找不到進入音樂節奏的點,這樣的情況卻惹得徐琳琳哈哈大笑。徐琳琳學着張天宇按下琴鍵,不靈活的手指僵硬地移動着。

“你打籃球不是要練習控球嗎?為什麼手指那麼硬?”

“我怎麼知道。”

徐琳琳撩開額頭的劉海,認真地看着自己手指在琴鍵上移動的節奏,很生澀,很勉強。

那天從練琴室回家,他們路過一片芒果樹,在其中一顆芒果樹下他們停下了腳步,兩人獃獃地看着樹上已經熟透的一個大芒果。

“我覺得它會掉下來,只要拿東西打一下。”

“我不這么認為,至少要擰才可以。”

“那要不要試試?”

“好啊。”

張天宇四下張望了一下,一塊像樣的石頭都沒有,他脫下自己的鞋子瞄準大芒果的方向使勁一扔,隨着鞋子穿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大芒果沒有掉下來,鞋子也是。

安靜的氣氛在一瞬間被徐琳琳的笑聲打破了,張天宇尷尬站在一邊,不時仰頭看向芒果樹上。看着一邊笑得樂哈哈的徐琳琳,張天宇第一次感覺到被人嘲笑有種不一樣的感受,好像生活多了一些說不清楚的意義。

畢業考試的前一天,很多人跑去問徐琳琳,和同性戀交往的感覺怎麼樣,有人看到張天宇和徐琳琳在練琴室坐在一起,有人還說他們已經接吻了,一切關於張天宇的言論瞬間傾倒在徐琳琳身上。大家對待同性戀和異性交往的事情充滿了無比的好奇和想象。

“張天宇不是同性戀嗎?怎麼可能和徐琳琳在一起?”

每個人都有這樣的一種疑惑,那天張天宇沒有去找徐琳琳,但是他第一次站了出來,極力地維護徐琳琳,從被公認是同性戀之後,張天宇第一次否認自己是同性戀身份的事情,只是那樣的解釋無法說服同學心目中對自己的印象,大家認定那不過是借口,張天宇是同性戀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那天放學,徐琳琳攔住了準備離開的張天宇,和往常不一樣的是徐琳琳臉上沒有了笑容,而是眼睛裡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是同學質問張天宇是不是同性戀時的感覺。

“聽同學說,你就是那個拿着蕾絲邊雨傘上學的男生。”

教學樓的轉角處,徐琳琳這樣問道張天宇,他愣愣地看着她。

“嗯。”

“我覺得你很特別。”

徐琳琳又一次露出了讓張天宇熟悉的微笑。

“特別是指什麼?”

“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張天宇覺得徐琳琳是說大家討論自己關於同性戀身份的事情,他認為這一刻的徐琳琳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張天宇,畢業典禮上我唱歌給你聽,你給我伴奏好嗎?”

“為什麼?”

“你不是會彈琴嗎,你彈我唱。”

徐琳琳保持着微笑,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那天她沒有和張天宇一起回家,徐琳琳到底在想什麼,張天宇相當好奇,他有想過去找徐琳琳,可是害怕打擾到對方的心情還是放棄了。

畢業典禮上,唱歌的女生不是徐琳琳,她沒有徐琳琳那樣好看的笑容。張天宇也沒有為誰伴奏,他和其他人一樣,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離開學校的時候,張天宇在公告欄上自己留言的下面看到了一段文字。

“我的青春有過那樣的溫度、那樣的心跳、那樣的五彩繽紛,我想我是幸運的,謝謝你的‘文字’,並不是看到的那樣冷冰冰。”

我常常在想,那隻被我扔進芒果樹里的鞋子到底去哪了,後來我爬上樹去,怎麼都找不到,就像後來的徐琳琳一樣不知道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