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記憶的城市,為什麼會有如此溫暖的陌生人?

一、

月亮無力地散發出蒼白色,都市的燈紅如血色蔓延整個黑夜。黃昏過後不再是深邃的夜空,而依舊是一片鮮紅的血色。這美麗城市的夜景無時無刻不在引誘着我。

大街上的腳手架沿着馬路延伸,銹跡斑斑,時間剝落的痕跡時隱時現。紅色的燈光從都市的中心彌漫開去,染紅了目所能及的天空。夜晚仍像白日繁華的街頭,人潮湧動。人類不舍晝夜地浪費着有限的生命。夜晚像一團火焰在城市的上空安靜地燃燒。任何一座城市,都有一片永不安寧的輝煌。

我希望有一顆心,希望它能跳動。然後用它去感受愛與恨。

當巨大的紅色熒屏散發的光芒籠罩我的全身,我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動。視覺沖擊引發的強烈捕食慾望與飢餓感視圖喚醒我的本能,召喚我去獲得屬於自己的新鮮血液。而我知道即使吸噬一萬個人的血液也無法擁有一顆真正的心。

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吸噬過人類的血液。我的身體消瘦,面容枯槁慘白。走在大街上,凹陷空洞的雙眼與蒼白的臉色總會讓人敬而遠之。我的力量也伴隨着飢餓狀態不斷流失。總有一天我會消失,沒有遺憾,沒有後悔。沒有心跳的生活沒有什麼值得眷戀。

無盡夜色中,我一躍而起,落在教堂的屋頂。我用手觸碰着胸前。原來,還是一顆冰冷的心,不會跳動。

二、

下雨了,城市的上空變得更加殷紅。街頭,有人打着雨傘,有人抱着頭在雨中奔跑。雨滴不斷向我襲來,打在頭頂、肩上,濺起的水霧撲在我的臉上,黑色的T恤緊貼在身上,讓我有些窒息。雨水順着臉頰滑下,滴在地上渾濁的泥水中,噬血的慾望又一次沖擊我的靈魂。我從大街上飛奔入狹窄的小巷。昏黃而曲折的甬道讓我稍有心安。我倚着電線桿蹲下,將頭深埋,過眼的長髮似乎因雨水變得格外沉重。我用雙手捂住耳朵,讓自己的聽覺不再那麼敏感。但汽車的鳴笛聲、行人的說笑打罵聲、下水道老鼠的吱吱聲依舊絡繹不絕地傳入我的耳中。

嗒、嗒、嗒……明明捂緊了雙耳,可這聲音卻像砂紙摩擦玻璃一樣刺耳,穿過重重障礙讓我的神經跳動。感覺不到雨點打在身上,雨停了嗎?

我抬起頭,看見一雙既美麗又悲傷的眼睛。

雨打在傘上,順着傘骨滑下落在我的腳邊。閃爍的霓虹讓她的臉泛着紅暈,斜斜的劉海在微顯圓潤的臉上飄動,讓她的眼睛變得有些不真切。

嗒、嗒、嗒……雨打在傘上,濺起難以言喻的心情。這一刻,被我無限拉長。恍惚間,我以為這就是永恆。

“你還好嗎?”她一手拿着傘,另一隻手從衣袋拿出紙巾遞在我的眼前。

我從遐想中清醒過來,起身接過紙巾,紙巾瞬間被手中的雨水溶解。

“我沒事,讓我送你回家吧。”我望着她生硬的說道。

她微愣了一下,然後對我點了點頭。我試圖笑一下,才發現臉上已經很久沒有過任何錶情。我只好望着她示意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雨傘。溫暖?很久沒有過的感覺。如果不是此刻觸碰到她的手,我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寒冷。

她轉過身與我並肩走向巷子深處。我的右肩裸露在外,雨水淌下卻感知不到寒意。而左側卻感覺到她熾熱的體溫。如此熱烈,如此溫暖。她的發梢隨風飄在我的臉上,一縷清香鑽入我的鼻腔。我深深地呼吸,想要永遠記住她的味道。

嗒、嗒、嗒……時間滴在雨傘上,我聽見它一秒一秒地走動,或許更短。那是我強烈意識到時間的開端。我想要說些什麼,卻無話可說。我用餘光看向她,她徑直望着前方,身邊的我並不在她眼中。一路上只有雨水肆掠世界的聲音。

“我到了。”她停住腳步站在一棟陳舊的居民樓前,然後轉過身看着我。額前的劉海與耳邊垂下的發絲輕輕飛舞,燈光透過雨絲照在她的臉上,倍感溫馨。我木訥地望着她,忘記有什麼語言可以運用。

“傘,留給你吧。”她忽然說道,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我呆站在原地,似乎若有所失,似乎若有所得。三樓的一個窗口投射出了光芒,我看見一個人影從窗口走過。不久,燈光熄滅,人影消失 。

我在雨中望着漆黑的窗口,感覺那裡有我想要得到的東西。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停了。我拿着傘原路返回,才發現粉紅色的傘面上用英文寫着醒目的詞語——smile。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我獃滯地揚起嘴角,只感覺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

三、

接下來的日子,我將大半的時間停留在她身上。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驅使着我追尋她的腳步。

我看見過她路過開滿野菊花的小巷,停下腳步深嗅城市裡難得一見的芬芳;我看見她一個人安靜地站在海邊,目光投向海天交際的遠方,看着日落慢慢降臨人間,只有黑色的長髮在隨風飄動。無數個瞬間,都有想要擁抱她的沖動。但我只是站在她看不見的角落,遠遠陪她走過安靜而又喧鬧的人間。

狹窄的巷子中,昏黃的燈光把黑暗剪成片段,她踏着以往的腳步走進黑白分明的小巷。我遠遠地跟在她後面。

她突然停住腳步,蹲下身從紙袋中取出麵包撕下一小片。在那個雨夜我倚過的電線桿旁,有一隻瘦小得可憐的流浪狗。它微搖着尾巴站了起來,接過她手中的麵包。

那一刻我覺得那隻流浪狗很幸福,它知道從她手中得到的是食物。而我從她那裡得到了什麼?我一直都沒有思考出答案。也許對她而言,我和流浪狗並沒有什麼區別。她對待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都是如此溫柔。

她用手摸了摸小狗的頭,然後起身離開,那隻小狗便跟在她後面。她停下幾次,小狗也停下幾次,她轉過身,搖搖頭。

“你為什麼跟着我?”目光卻投向我所在的角落。

我詫異地從黑暗中走出來,呆愣片刻後,走到她的面前。

“你為什麼跟着我?”她重複了一遍,有些謹慎地看着我。

我避開她的眼神,緊握拳頭釋放莫名的壓力。接着將那把帶有smile字樣的傘遞到她面前,然後擠出了一個對着鏡子練習過千百遍的微笑。

她沉默地看着我,沒有了之前的警惕。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快速地向我們駛來,徑直地開向小狗所在的地方。我一個箭步沖上去,將小狗抱入懷中,摩托車從我身邊頭也不回地飛馳而過,我的臉被反光鏡刮下一道淺痕。

我抱着小狗站着她的面前。她的眉頭微皺,“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中的小狗,接着抬起頭給了我一個未曾料到的微笑。翹起的嘴角像一彎新月。她的眼裡有了一絲溫度,一縷難以言喻的溫存。“我叫呂小雯。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這個問題讓我措手不及。她是第一個問我姓名的人。這么久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尋找連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物。那感覺就像一個模糊的影子引着我不斷向前,越走越遠,而走得越遠才越發現一切不過如此。那個模糊的影子永遠不會清晰,一直在遠方向我招手。尋找的旅途中,我連自己都漸漸忘記。

“尼古拉。”很少有人知道尼古拉是吸血鬼的意思。

“尼古拉?很奇怪的名字。”

我低着頭點點頭。

“嗚嗚嗚……”她懷中的小狗發出微弱的抗議。

她將小狗放在地面,我們一起向著家的方向走去。昏黃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一直延伸到燈光無法觸及的角落。

樓下,我們停住腳步。她低聲對我說,“後天我們一起去海邊吧。”

我有些詫異地望着她,然後點了點頭。

“晚安。”她笑了笑,然後抱起小狗,消失在樓道的黑暗裡。

四、

在沒有記憶的城市,為什麼會有如此溫暖的陌生人。我在城市的樓頂上空飛奔,企圖磨滅心中的困惑。

有一種感覺,我在逐漸接近我想要的東西。在此之前未曾有過的感覺。

我在山頂停下腳步。山下已是一片鮮紅,像紅酒一樣美麗,像鮮血一樣美麗。這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彷彿發生了不可察覺的變化。

血紅的天空中央,一絲淺淺的白色若隱若現。月光從狹窄的雲縫中探入人間,像來自天際的呼喚。

在黎明過後的黑暗降臨時,我開始想要去看看城市裡那些擁擠而又密閉的空間。

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我一直都無法離開。因為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我,總有一天,這里會有讓我改變的人。所以縱使過去的日子毫無意義,我也始終停留在這座城市。

晴朗的日子,陽光透過雲層,在城市曲折地蔓延。我在公園的樹蔭下,看見人類生活的印記,年老的夫妻相扶蹣跚,年輕的情侶牽着手路過,盲人牽着導盲犬走過,小孩背着書包從我面前跑過……

一切都好像和一個詞有關,永在陰影里的我,那時一直想不到是什麼詞。現在,我若有所悟。

下雨的日子,我行走在雨中,看雨滴落在傘上,濺起四散的水花。人們打着傘,阻隔雨水入侵身體。在厚重的雲層壓低世界的雨中,人們用傘檐遮住視線,互不關心。車輛在雨中穿梭,水坑一次又一次溢出和填滿。這世界如此孤單。而我盡情享受雨水的溫柔,任憑濕潤遍布全身。

夜晚,我常常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昏黃的燈光投射出我的背影。這人間如此的喧囂,這人間如此的寂靜。喧囂屬於他們,而我屬於寂靜。

郊區,教堂依舊和以往一樣安靜,沒有人跡。我推開生鏽的鐵門走了進去。寧靜與安心一如既往頃刻襲來。這里,能讓我的心不再那麼流浪。

我倚在教堂的長椅上,仰望着天空。一片大大的雲朵剛好遮住了陽光。我閉上眼,雙手垂在空中,一直這樣呆坐着。我仔細回想了最近的日子。初遇,相識,同行。一切,是真的嗎?和曾經的時光相差甚遠,感覺不到了孤單。曾經被我忽視的人類生活,一幕幕在我身上上演。然後從一個異類變成了另一個異類,這個世界如此奇怪。我睜開眼,陽光在睫毛上停留,縮成小小的原點。這場景讓現在變得更不真實。

指尖突然感到了溫柔的輕撫。我低下頭,隨風搖曳的狗尾巴草從我的指尖劃過。原來,一切都是真的。我起身,離開了教堂。

五、

海風猛烈地掠過海岸線,帶着海洋的自由與潮濕湧入冷暖參半的人間。

我站在她的身邊,飛起的發梢飄過我的臉龐。我深深地呼吸,希望永遠記住她的味道,而海風帶走了她的味道,只有濕潤與涼意鑽入鼻腔。我側過臉望着她,她凝神望着遠方,好像海洋的盡頭有不可遺忘的世界。她的心在遠方,她的目光在海洋的另一邊。她的側臉很美,略帶傷感的表情,微翹的下巴,微微嘟起的嘴唇,和那一雙永遠寫着她心情的眼睛。

她突然轉過身,我來不及閃避,就這樣四目相對。片刻後,她伸出手貼在我額頭的傷痕上。手心的溫度立刻傳遍全身。海風如此冷冽,手心如此溫暖。

“你的臉真冷。小時候,我媽媽也會常常帶我來海邊,每次我都埋怨海風的冰冷,有時還想着把手貼在她的臉上取暖。沒想到她的臉更冷,然後瞬間把手縮回兜里。她總是笑笑,然後抱我保住,雖然她的身體也很涼,但我卻感到很溫暖。”

冰冷與溫暖?我暗自思索這兩個詞,一股莫名的勇氣油然而生。我抬起手緩緩將她環繞,想將她擁入懷中。她竟沒有絲毫地反對,反而將頭深埋在我的肩上。

我們像一對戀人一樣緊緊依偎在一起。發生的一切都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議。如此短暫的時間,彼此便消除了人世間難以逾越的防備。

“尼古拉,我有一種錯覺,你讓我感覺到了溫暖。我已經習慣一個人很久了。我父親在很小的時候病逝了,媽媽在父親去世不久後就去了美國。但是半年以後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她的消息。外公在照顧我兩年後也離開了,之後我就被送到了孤兒院。那時起我就覺得,從此這個世界上我就是一個人了,再也不會感覺到溫暖。現在這種感覺像是一場夢境。”她的眼裡漸漸溢出了淚水。

我抬起手,擦拭她眼角的淚水,留下兩道乾涸的河床。然後再次將她輕輕抱住。接着溫熱的淚水透過黑色T恤打濕了我的肩,滾燙如火,同時又滲入我的心,冰封悸動。

我善於觀察,卻不善言辭。我洞悉一切,卻少了對自己的了解。我呆若木雞,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如何安慰。而心卻有種莫名的情感翻湧。她的話撥動了我的心弦,像塵封的爐台被水沖洗。我的心不再是平日的麻木。難過,一種全新的感覺降臨在我的腦海與心靈。我的心似乎又緊了一些,哪些平日圍繞在心房的銹鎖化作粉末,好讓我的心盡情宣洩。

人類善於用冷漠將自己偽裝,隱藏悲傷與溫情,即使內心翻湧,外表卻依舊平靜如湖面。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憂傷會不斷累積,升到天空匯成一片巨大的烏雲,越來越厚重,越來越接近地面,直到有一天一絲輕微的觸動像閃電般忽現,使憂傷像冰雹一樣鋪天蓋地砸向世界,自己的世界,無力反抗,也無法抵擋。

時間靜止了,海風也在此刻溫柔起來。我不知道我們擁抱了多久,只是一邊難過一邊期待着這一刻的永恆。我知道,這一刻的她是無比真實的。

六、

小雯在一個路邊攤停住腳步。路邊攤後面是一個很小的平房,裡面只有兩張四方的桌子和四條長木凳。店面很舊,門店掛着“傷心土涼粉”的招牌,時間為這間店的牆壁塗上了一層淡淡的昏黃。

“小雯,來了啊。快到裡面坐吧,外面的風太大了。”

“好的,豐叔。我帶朋友來吃你家的傷心土涼粉了。”她笑着回答,然後帶着我走進了狹小的店面。

豐叔一下注意到我了,看我的時候一點眼神裡帶着一絲神秘的笑意。

“快坐啊,小夥子!一會兒就好了。”他熱情地招呼,像山間盛開的向日葵一樣咧着嘴笑。

小雯隨意地找了張凳子坐下,我也有些拘謹地坐在了她旁邊。

“這家店只有豐叔一個人在經營。他在這里開店已經很多年了,他的妻子生下兒子後就離開了他,豐叔的兒子還在讀大學。他每天都很忙,雖然收入並不高,但是卻很開心。我常常來這里吃涼粉,這里也是我媽媽帶我來的。”

豐叔盛來了滿滿兩大碗涼粉。我已久很近沒有吃過東西,將涼粉放在了旁邊,只是喝了點水。

小雯開始吃了起來,一口一口地,很頻繁,一會兒就吃完了。吃完後,她抽出一張紙巾,雙手捧着擦拭嘴角的油漬。

我愣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她的動作很可愛,讓我想到了貓用爪子洗臉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動作。

“你笑了?”她停止擦拭,雙手捏着紙巾靠在桌上。

我又一呆,忍不住笑出聲。那動作像貓將爪子懸在半空,然後一臉的無辜。那些流浪的日子裡,我常常這樣觀察和我一樣在城市中流浪的動物。

“你笑什麼?”她拋過來一個略帶責怪的眼神。

“你像一隻流浪貓。”

七、

她將我沒吃的涼粉也吃掉後,心滿意足地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你知道為什麼叫傷心土涼粉嗎?”

“為什麼呢?”

“因為太辣了!”她的臉上揚起笑容,盪出夕陽一樣的紅暈。

“你很喜歡這里嗎?”

她將目光投向天空,黑色的眼睛裡閃着天空的藍色,寫着一片平靜。“嗯,喜歡,我從小時候就經常來。這家店有十多年曆史了!”她悠悠地說。我跟着她的話輕輕地遐想,一個在海邊長大的可愛女孩。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在那裡我看見那個小女孩光着腳丫走在沙灘上,用稚嫩的小手拾起海邊的貝殼,手上藍色的絲帶不經意散落在沙灘上,為海洋染上藍色的思念。看見她從陽光擠滿的沙灘跑進樹蔭下,白色的碎花裙上閃爍着耀眼的細沙,她躲在樹蔭下閉上眼安靜地笑起來,帶給沙灘一片清涼。

“其實我過得並不開心。媽媽走之前,帶我來吃了這里的涼粉。那時她說,等她在西雅圖安頓好後會回來接我。但是直到現在,我再也沒有聯繫到她。你知道嗎?吃完涼粉後,還可以肆無忌憚地流眼淚。”她的眼角開始變得濕潤。

我知道,思念是一條河,不會越來越深,但會經久不息地流動。

“我已經決定要去西雅圖找她了。”我終於明白了她對於大洋彼岸的思念。我想她已經將曾經的溫暖永久地深埋在不見陽光的海底,那裡沒有人探尋,也沒有人污染。

我知道,在我們看不見的天空中隱匿着靈魂。那天,也已經緊鎖在我的心裡。

八、

她離開了,我沒有挽留,也沒有追隨。只是靜止在原地,無聲地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我走進圖書館,在書架的縫隙間徘徊。從塵封的書架中抽出一本翻過的書,我清楚地記得這段話所在的頁碼,卻遲遲不敢打開。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樣東西,你就必須讓它自由。

如果它回到你的身邊,它就是你的。

如果它不回來,你就從未真正擁有過它。”

謎底終於被我小心翼翼地揭開。從前的空虛如潮水般猛然向我湧來,這浪潮中翻湧着她的影子。我閉上眼,退到牆角抱成一團,瑟瑟發抖。莫名的失落感侵蝕全身。

海邊,風和那日一樣猛烈而溫和。

“尼古拉,我要走了,記得我們曾在這兒坐過。”我想起她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我第一次想要離開這座我堅守多年的城市。天空布滿陰霾,這種城市變得如此孤獨。陰沉的灰色從天空一直降落到城市中央。一道閃電在此刻照亮了原本昏暗的城市。這真實的夢境被一閃而過的白光輕輕點破。

我轉過身,向著遠離這座城市的方向走去。

陌生的城市,夜晚沒有那麼喧囂。清冷的大街上,一陣風吹過,落葉似一陣雨點砸在我的身上。然後在大街上化為一層細浪卷向前方,消失在視野盡頭。

我加快腳步,背離着她走向遠方,想到曠野尋找自由的天空。向前走,卻沒有盡頭。

九、

懸崖邊,我停住腳步。一直追隨我的陰沉與無助在此刻暫停。太陽剛剛漏出一點紅色,在山的邊緣顯得如此搶眼。天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湛藍。在此之前,我從未看過日出。太陽一點一點爬上山的頂端,黎明前的黑暗褪到地球的另一邊,橙黃色的陽光將深藍擠到天的邊緣。陽光如夢幻般灑落人間,我張開雙手,清晨的涼風穿透我的全身,而久違的溫暖順着腳尖蔓延到那顆不會跳動的心。

我突然想要回到那座遙遠的城市,我的心如釋重負,但城市卻像黑洞吸引着我向它墜落。

我離開曠野,開始在大街小巷徘徊。我不知道她是否還會出現在這座城市,只是不斷在人潮湧動中繼續等待與尋覓。從凌晨到深夜,日復一日。獨自一人在城市裡沒有方向地流浪。

雪從天空中緩緩落下,打在我的前額。似她輕柔地吻我後悄然離開。我伸開手,想要抓住這寒冷的溫柔,而手心的溫度卻瞬間將它溶化。有些東西,越想抓住滿越是消失得太快。

街面鋪上了一層不深不淺的白雪,用純白安撫着這個世界。唯一沒有停下地是我的腳步。一片、兩片……我聽到時間無情地流逝着,空空蕩盪,不留給我任何一絲抓住的機會。也許有一天,我會墜落在雪地,無力再尋找那久違的溫暖。

雪地純白無瑕,我輕輕踩在雪上。吱嘎、吱嘎……如同生鏽的鐵床不停搖曳。

人們在夏天責怪日光的熾熱,而陽光在冬天卻深得人們的喜愛。積雪猶存,陽光灑下,讓世界變得耀眼。街上的人流明顯多於平日。我放慢腳步,一如曾經不停尋覓。

十字路口,無數陌生人正在等待下一個綠燈。我側身,突然聞到熟悉的味道。綠燈卻在此刻亮起,人們如浪潮般對穿馬路。我四處張望,卻沒有尋覓到她的身影。

我走近她的房間,打開窗,讓陽光灑進來,讓光明充斥整個世界。溫暖投過鏡子折射在我的心上,才發現那顆寒冷的心不在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燈昏黃了起來。就像落日黃昏溫暖而疲憊的美。我也會站在夜色席捲的街道望着天空。曾經,好像過往煙雲。飄在天邊,卻從未消散。

我離開房間,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裹着濃濃夜色,追尋散落在時間長河的記憶。在沙灘上尋找藍色的絲帶,尋找讓人染上莫名相思的貝殼。悠遠的下弦月,透過夜色散發寒如雪的蒼白色,曲折地在城市中蔓延。黎明前,黃昏後。時間不在,心不在。

當我再次站在樓下時,我看見有三樓的窗口亮起了黃色的燈光。有人展開雙臂,用手拉開黎明。

我的心,開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