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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你從橋上經過……”

                              (一)

  午後淡淡的陽光透過窗戶穿過淡紫色的帷帳灑在少女的臉上,臉似鵝蛋,膚如凝脂的人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明明已是深秋,醒來時卻驚了一身汗,汗褥沾濕了她的底衫,背上黏黏膩膩的極為不舒服。

真是奇怪,最近老做些奇奇怪怪的夢,自受傷以來,夢里的那個白衣男子反反覆復一度出現在她的夢里,她看不清他的臉,可那削瘦的背影一直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這大半年來成了她的夢魘。

她心想,莫不是真如那怪老頭所說,她被石頭撞壞了腦子,所以神經才會如此格外的敏感脆弱。

  她是從青石橋上掉下懸崖的,那一摔讓她昏迷了一個多月,醒來後,她的左耳聽不到聲音了,一雙手從此再也不能拿劍。

她的記憶大部分也都成了碎片,換而言之,她失去了大部分記憶。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半個廢人。她現在她甚至記不得自己是為什麼從橋上摔下來。

哥哥告訴她,他是被仇家擄去,在青石橋打鬥時不慎被一掌打落。可她心裡總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丫頭環兒走進來看到她坐在床上便笑着說“姑娘,你醒啦。您這一覺睡的可真長,奴婢服侍您更衣吧,待會歐陽大夫要來給姑娘看診。”

  她淡淡的應了一聲:“嗯”

  環兒所說的歐陽大夫就是那怪老頭,那怪老頭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醫術極高,可是脾氣性格卻極為古怪,輕易不給人看病。真不知道哥哥是用了什麼法子請動那怪老頭來給她看病,而且每隔幾天就來給她請一次診的。

  她端坐在梳妝鏡前,淡雅動人,發上沒有復雜的飾品,只簪了一隻碧綠的玉簪。上身穿着青紗羅裙,下面配了同色的百褶裙,外罩一薄紗罩衣使那青色看起來有幾分朦朧,卻反而增添了一抹動人之色。縱使妝容素淡,可小小的玉墜子耳際生輝,襯托得一張玉顏流光動人。

  夜色朦朧,她透過窗戶抬頭看那皎潔的月亮,神情專注,若有所思。

  “哥哥,你說這世上真的會有人願意為一個人受五百年的苦楚嗎?”

  男子微微一怔,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丫頭,又在胡想了。當然會有這種人,只不過很少很少”

  她喃喃道“那我是不是曾經也認識過這樣一個人呀。”

  男子注視着她那張素凈的臉,良久開口道“我也願意為丫頭你受那五百年苦楚!”

  她的心跳動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那雙眼睛在這無邊的夜色里更顯幽深,那雙眼睛裡藏着很多很多的東西,總是讓人看不透。

她的哥哥是這碧湖山莊的主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哥哥說等她的身子好點了,他們是要成婚的。環兒和她說她昏迷的時候哥哥每天都會來看她,大部分時間都守這她。

那段昏迷的日子,哥哥憔悴了好多,下人們都說從未見過如此風度翩翩,淡定自持的少主如那一個月般失態。

她相信哥哥會一輩子對她好的,他每次看她時眼底的柔情是騙不了人的。擁有這樣一個未來的夫婿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也許她是應該知足的。

  可里的那個白衣男子削瘦的背影還是時常出現在她夢里,相同的夢境相同的話語總是在她的腦海里不停的迴轉。

那天,趁着哥哥不在山莊,她假裝睡午覺,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自己偷偷的跑出山莊,憑着記憶竟也能跑到青石橋上去。

她知道如果哥哥找不到她一定會很着急的,但她是真的很想解開夢里的謎團,想知道困擾着她的那個白色削瘦背影到底是誰。

  那橋青石相鋪,橋面油光水亮,光可鑒人,青苔叢生,略顯滄桑遠。她望着那橋,回憶的碎片湧入腦海,竟不禁淚流滿面。她一不一不走上那橋,輕撫這橋欄,嘴中喃喃道:“暮玄……暮玄……”

                                 

                      (二)

“暮玄......暮玄.....暮玄.......”

睡夢中的人兒睡的極不安穩,喃喃的說着囈語,額頭上沁出幾滴汗珠。使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憔悴,她好像又睡了很久,記憶中她好像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那是一個關於暮玄的夢。

她睜開眼睛時,她看到哥哥一人站在窗邊,屋子裡有淡淡的紫檀熏香,外面是細細的雨,也許是昨夜下了好大一場雨,窗外的桃花被打落到地上,鋪了一地的粉紅。

窗外是深埋的寧靜,窗內昏天黑地都是他那孤寂的背影。風吹動了他的發絲,佛動了他的衣襟。

他側臉的輪廓如刀削一般,直挺的鼻樑,緊抿的雙唇唇色緋然。他的皮膚隨了他的母親胡夫人,比平常的中原男子要白上許多。

那一雙彷彿可以望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像極了她記憶中的琅玡山雪峰上那高貴的狼中之王——白狼。在琅玡王氏中,無論是容貌還是才識。他一直都是最出挑的子孫,一直都是琅玡王氏的驕傲。

他的目光朝這邊看過來,目光對視間,他朝我這邊走來,坐到床邊上,我撐起身子靠着床頭起身。

他寵溺的揉着我的頭發說:“餓了嗎”?

我搖了搖頭,定定的看這他:“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夢話”?

他輕輕地撫着我的臉說:“你說你很愛我。”

我低着頭弱弱地說“你騙人。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沒有聽你的話亂跑出去”

他聲音變嚴厲地說道:“不做傻事的丫頭,就不叫傻丫頭了。不過你知不知到那有多危險”

我頭低的更低了,默默的不再出聲。

他嘆了口氣道:“你的長處是低頭嗎?”

我抬起頭來看着他,他的手抓住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不再說話,我也安靜的像只小貓一樣一聲不坑。空氣彷彿靜止了一般,一切的時光彷彿停在了這一刻。我能感受到的只是他手掌傳到我手心上的溫暖。

良久他喚着我的名字“桃夭。”

我輕輕的“嗯”一聲

“我們成婚吧,我們回琅玡成婚。我王顧以琅玡王氏的名義起誓,一定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我想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如果這時有人湊過我胸口這邊來,我想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現在跳的是多麼的快。我好像找不出理由來拒絕他,可我知道記憶深處的那個人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他。我不想騙哥哥,更不想騙自己。我只能低頭沉默着。

在沉默中我的耳邊傳來他的聲音:“桃夭,你知道嗎?你的人一如你名字一般美好,“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讓你像那怒放的桃花一般明媚燦爛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心願。”

  他漸漸鬆開敷在我掌上的手,幫我掖了掖被子。然後站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出去。過了許久,有幾滴淚滑落在那絲綢蜀綉的暗綠色被子上。

人生若只如初見,如果能回到當初的王顧和桃夭,那一切該是多麼美好!

                                                                                                      (三)

我叫桃夭,取自《詩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母親和我說我出生的那一年。琅玡之地的桃花開的很茂盛,大朵大朵的桃花在枝頭綻放,遠遠看去。一片鮮紅像天上的火燒雲那般,漂亮極了!

我的人生在十八歲之前就像是一顆活在夢境那般完美無暇的琉璃珠。

建安四十九年。我的及笄之年,我的母親親手為我挽起長發,層層疊做高鬢。將一支琉璃旒金簪子插進我的發鬢,用象牙白的珍珠月牙兒束起我齊眉的發縷,露出光潔的額頭。

穿着繁複的華服,寬大的裙服逶迤在我後面。我記得我好像不太喜歡那條裙子,雖然它很漂亮,可是穿在身上極為不自在。

我和母親嘟噥着抱怨走起路來像個老太太,好像還被她喝斥了好一陣。那天我應該是很開心的,也許是因為我得到了一顆很漂亮的珠子,也許是我知道過了今天,在其他人眼中我再也不是小丫頭片子了。

不!也許我那天我是難過的,那天哥哥沒有來參加我的及笄禮,我甚至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那天他沒有來。

那天晚上的月色朦朧靜美,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大地,透過窗戶爬到的我的梳妝鏡上,反襯出一道寒光,多年以後我才懂得,原來月光再亮,終究冰涼。

那天我沒有見到哥哥,後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他。

哥哥就這樣淡出了我的生活,我完美的琉璃世界開始出現了裂痕。那時我不知道的是,美好的事物如果出現了裂痕,有了第一次,就會有二次、第三次......最終滿目瘡痍。

  在我及笄禮過後三個月,我遇到了暮玄。

那是一個下着小雨的清晨,那個比女子還美的男子撐着一把傘在雨中不疾不徐的朝我走來,長眉若柳,身如玉樹,光潔白皙的臉龐,透着稜角分明的冷俊。

我恍惚覺得他是從畫中走出來一般,走近了我的心裡。遇見他的這個早晨讓突然覺得那討厭的綿綿細雨也可愛了起來。

他的劍法極好,我常常問他為什麼願意當我這個笨徒弟的師傅教我練劍,他說因為我和他是故人。

我覺得好笑極了,這個回答真是爛透了。我和他怎麼可能是故人?

我在感情上極其直白的女子,不喜歡彎彎繞繞。我很直接地問過他喜不喜歡我。他沒有回答我。

只是笑着給我講了一個在我看來很莫名其妙的故事。“阿難尊者是提婆達多的親弟弟,也是佛陀的堂弟,為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阿難對佛祖說:我喜歡上一女子。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那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走過。”

那晚,我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我跑到他面前搖着他的袖子說:“我知道了,你是喜歡我的,你是喜歡我的,可你不是阿難,我不需要你為我捨身棄道,受情劫之苦。”

他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那個笑容在我心裡留下了一道光。

在我親眼看見我的從小生長的屋檐,我的親人在火光炬炬中,燒成灰燼的時候。我腦海中那個在我心裡留下一道光的笑容,原來是毀滅一切的火光。所以的一切只是一個笑話。

當我從青石橋上縱身躍下的時候,我真是恨極了自己的愚蠢。

                            (四)

有時候遺忘也許也是一種幸福......當往事再回首時,我以為我會哭泣。可其實我沒有,我就像一個陌生人一般去看過去的自己。

我沒有哭,因為眼淚也不能讓我找回過去的幸福。

當我醒來的時候,暮玄就像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里那般,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但上天又把我的哥哥帶回到我的身邊,有時候我閉上眼睛常常會想這也許就是一場夢?可心痛的感覺告訴這並不是夢。

當我發現另一個驚天秘密的時候,我覺得我真的要死掉了,心痛的要死掉......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是不是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我的愚蠢?完美的琉璃夢境都是騙人的,我忘了琅玡山雪峰上那高貴的狼中之王——白狼其實是吃人的,而且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我相信哥哥是會娶桃夭而且是會給桃夭幸福的,但王顧會娶的只是一個沒有記憶的桃夭。他的身份先是王顧,其次才是我的哥哥。

風吹在我的耳邊吹過呼呼作響,我聽不清崖上的哥哥在說什麼,他好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吧,他是哭了嗎?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我能感覺到的只是當我的身體接觸地面時,那巨大的疼痛感.....

我覺得好累,好累,一切都要結束了,當我的眼睛合上的前一刻,我看到的是湛藍湛藍的天空,真好,我覺得真好......

.......

“她死了嗎?”

“死了,血染了一地,那場景很妖魅也很凄清。”

男子靜靜地站在崖邊的橋上,夕陽拉長了他的身影,餘暉照在他的身上,像一座屹立的雕塑,.....當太陽落下山頭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橋欄上落下了一滴淚。

......

建安四十九年,琅玡世家大族琅玡王氏被太子一黨彈劾謀反,由琅玡王氏掌門人王暉的故交好友平南王洛南在朝堂上公然指證,並細數琅玡王氏五大罪行。龍顏大怒,王氏一族旁系發配南疆,直系滿門抄斬。

建安五十三年,在平南王府搜出謀反兵器,以謀反之名治罪。平南王畏罪自殺。王府在一場大火中燒成灰燼,無一人生還。太子在潘縣治理水患之時,被暴民群起圍殺。振動朝野,滿朝哀嚎。皇帝在哀痛中一病不起。建安五十四年,三皇子即位,改號天元。

.......

桃夭帶着她的記憶長眠在青石橋下,那是埋葬了她一生的墓地。

附:文章為作者原創,嚴禁抄襲。未經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