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無腳走得快。不知不覺間,就入了臘月門,馬上就是臘八了。俗話說,“喝了臘八粥,就把年來數。”數着數着,年,就到了。

家人們早就開始了過年的規劃,房子如何收拾,添置哪些新衣,準備多少禮品,年夜飯吃什麼……而此時,我的思緒卻飄遠,想起我12歲那年的春節,想起那年的白玉米面年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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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餑餑,在我們北方人的心裡佔據了特別重要的地位。莊戶人一年到頭忙碌,即使生活再困難,也要在平時省吃儉用,留足過年蒸年餑餑的白面,蒸幾鍋年白白胖胖的年餑餑,一來年飽全家人口福,二來招待客人。

往年,臘月二十三,掃了屋,辭了灶,母親就把大盆和蓋墊洗凈。到晚上,吃過了小年的餃子,母親就生上一小盆面引子,用蓋墊蓋着,放在暖和和的熱炕頭上酵着。

臘月二十四一大早,母親就起床和面了。掀開炕頭上的面盆,引子生髮得剛剛好,原來半盆的引子,已經酵滿了盆,一個個小氣孔透着鮮活,攪一下,一條條面絲兒拉得長長的。母親把小盆里放上適量的溫水攪勻,倒入盛着乾麵粉的大盆里,再用筷子把引子和面攪在一起。做年餑餑的面要和得硬一些,做出來的餑餑才高挺不軟塌。

揉面是個累差事。面板放炕上,和好的面放在了面板上。為了能用上勁,母親需跪在炕上。揉好了面之後,分開劑子,再把劑子揉上兩遍,直到把面揉得均勻,勁道,光滑,把才開始把麵糰團成圓圓的餑餑。團好的餑餑,母親會給它們一個個用白面均勻地洗洗臉。母親說這樣蒸出來的餑餑更白。

做好的餑餑均勻地擺放在蓋墊上,上面蓋上乾淨的白包袱,頂上再蓋上一層被子,放在炕頭上,等它們一個個白胖起來,在手上一顛比原來輕巧了,就說明餑餑已經開好了。

蒸餑餑了。大鍋內放上足夠的水,架上箅子,鋪上夏天留出來的新麥草。先把水燒開鍋,再把白餑餑一個個擺上去蒸,這樣蒸可避免餑餑因在鍋里時間長了而軟了架子。

鍋底下燒的是秋後曬乾的玉米秸,就讓它們三兩根持續燃着,不急不躁。鍋底里的熱水開心地沸騰着,水蒸氣把熱量持續傳遞給白胖餑餑們,它們先是熱得流了汗,然後慢慢地適應了這種溫度,慢慢地退卻了生硬,由內到外散發着誘人的麥香。此時,灶間,熱氣氤氳,母親坐在灶前的身影朦朧着。這種情景,令我的心裡暖暖的。

牟餑餑蒸出來的時候多麼香,多麼誘人呀,但我們也只能一飽眼福。因為這些年餑餑都是擔負着重任。出鍋後母親會把它們放在蓋墊上,再蓋上白包袱晾好。母親會從中挑選五個最漂亮的擺供用。剩下的除夕中午全家吃一頓,其它的就用來過年之後招待客人。

那過年期間其它時候我們吃什麼呢?當然,那幾天也不用吃地瓜和玉米麵餅子,母親會攤一天雜糧煎餅,厚厚的兩大摞,夠我們吃上十天八天的。

特別難忘除夕中午吃的那頓年餑餑,因為母親會燴肉給我們吃。松蘑,粉皮,肉,白菜,四樣菜燴在一起。松蘑是早就泡好了的。肉是五花肉,先下鍋煮半熟。再重新起鍋,放蔥花、八角、薑片爆鍋,五花肉煸炒,加醬油翻炒至肉上色,然後放白菜、松蘑,加鹽,添水,再放上粉皮。蓋上鍋,燒火,直至鍋里的水差不多被菜吃凈,此時,肉爛,粉皮軟而透亮,松蘑也軟爛了,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即可出鍋了。

燴肉上桌,白餑餑也熱騰騰地端上來,一家人圍着飯桌團團坐在炕上,美美地享受這頓我們期盼了許久的飯菜。餑餑的嚼勁恰到好處,常年吃玉米面和地瓜乾的味蕾,被餑餑刺激得特別舒服。加上又香又軟的燴肉,夾雜着大自然的味道,如此厚道地犒賞着我們。

但是,這美妙的享受,在我12歲那年,卻變了一個樣子,以至於留給我的印象更深刻。

那年,投奔三叔去東北的二哥結婚了。因二嫂是三嬸保的媒,因此,三叔三嬸幾次來回的費用全由我家出,還有棉花、白面等物品。因家裡生活本就捉襟見肘,這樣一來,家底全部掏空,還外借了別家的布票和糧票。父母常常因此愁得睡不着覺,不用說家裡人添置新衣,眼看着,就連過年的餑餑都無從着落了。

讓母親眉頭舒展開來的,是那年村裡百年不遇種植的白玉米豐收了。母親說:“感謝老天爺,過年,咱家也能吃上白餑餑了。”全家人無言,生活如此,本無可抱怨啥。

一進臘月,母親就把白玉米用水淘洗了,晾乾,到村裡的磨坊去脫了皮,磨成了細細的白玉米面。又不知從哪倒騰了一點兒白面。母親說,自己家人就吃玉米面的,做幾個白面的餑餑,留着擺供和待客吧。但那點兒面實在太少,根本做不了一鍋餑餑。母親又想了一個好法子,用白面給白玉米包了一個皮,這年餑餑,就成了大包皮的混合餑餑了。那年,我家就是用這樣的餑餑侍奉了祖先,也招待了客人。

記得臘月二十六晚上,三哥因過了年要考中專,他還趴在炕上在燈油燈下做題。母親把白玉米面餑餑蒸出來時,特意掰了一塊讓三哥嘗嘗,三哥說:“沒有白面的好吃。”母親嘆了一口氣:“唉,老天爺能讓今年的白玉米豐收,就是照顧咱們了,人,得知足。要不,咱們怎麼能吃上白餑餑呢?”

如今想起,印象深的不僅僅是那年生的艱難,更是因為一家人從不埋怨,仍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是的,困難總是暫時的。轉過年來,大哥去林業局上班,在父親和大哥大嫂的努力下,我家還清了外借的錢和物,再到過年時,我們又吃上了白面年餑餑。

年餑餑,就這樣,以它獨有的儀式感和存在感,承載在我的記憶里,至今想來,感慨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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