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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作家傑克帶着他的烏鴉搬進了貧民樓,這幾棟樓是附近的財主建的,樓與樓之間相隔僅半米,每層樓都有八個房間,窮人們一家就擠在一間房裡,幸好,財主還是有點善心的,因為房間們都帶一扇非常大的窗戶,可是由於樓與樓之間距離太小,住在底層的人家白天都不得不點燈。

傑克父母十年前死於溫疫,那天他剛滿十歲,傑克用鮮花和芳草裝飾墳塋,青翠的綠海中點綴着點點紅色的星輝。此時遠處一隻烏鴉飛來,在墳塋上空盤旋幾周後停在傑克的肩部。

年幼的傑克在麵包房當了六年學徒,烏鴉也陪伴他整整六年,學藝的過程非常辛苦,師父總是讓小傑克搬搬抬抬,從凌晨四點開始工作直至晚夜。下班後小傑克會把黃油和沙拉醬塗抹在麵包上然後帶回給烏鴉,而他的床上每天都會擺放着一份當天的報紙。

十六歲生日這天,傑克辭了麵包房的工作,拿着六年來的積蓄,帶着烏鴉出外闖盪,他一路漂洋過海,跨越大西洋,從倫敦去到華盛頓,為了方便稱呼,傑克給烏鴉起名為小傑。來到華盛頓後傑克以寫作為生,結果很少人能看懂他的文章,傑克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不得不搬到小鎮上的這棟貧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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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樓住了那麼多人,白天卻是最安靜的時候,因為所有人都出去工作了,傑克就在房裡埋頭寫作,小傑站在草稿旁邊,靜靜地看着主人寫作,每天傍晚,傑克拿着新作品去找相熟的報紙編輯普約爾,普約爾先生會把傑克的作品放在報紙右下角一個很小的豆腐框內,然後支付傑克報酬,通常這些報酬僅夠傑克三天的麵包錢。

這天深夜,傑克吹滅油燈,有一道光通過對面的牆壁折射進來,傑克便探出頭察看,發現六樓一個房間有位女孩坐在窗檯,她那個位置恰能看見天上亮閃閃的星星,而女孩正在看星星,突然一個回眸,可是太暗了,她和傑克誰也看不清誰,不過女孩迅速跳下窗檯,害羞地吹滅油燈,一下子四周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傑克為自己的魯莽而慚愧,他不該探出頭的。

值夜勤的勞爾老太太挑着燈在走廊來回徘徊,傑克打開門,把勞爾太太嚇了一跳。「夫人,您可知道六樓住着一位少女嗎?」勞爾太太正愁着漫漫長夜如何度過,現在可好,有個人陪自己聊天。

「先生,六樓的確有一個女孩居住,她跟你一樣來自倫敦,她父親在這邊開廠發財後叫她們母女二人過來,但是現在一時間找不到那位先生,夫人把諾拉小姐寄託在這裏後就到處找丈夫去了。諾拉小姐每天在房間侍候她的花朵,飯食是由我一手包辦的,她很奇怪,現在十九歲了,從不開口說話更不用說會外出走走。」

次日早晨,傑克在便筏寫下「尊敬的諾拉小姐,非常抱歉,昨晚冒昧打擾了」,然後到窗檯摘了一朵紅玫瑰,用繩子把便筏扎在花骨上,輕輕拍打小傑,小傑啄起紅玫瑰,扇了扇翅膀往樓上飛去。

傑克在窗旁等候,很久小傑才飛回來,不過口中叼着一朵白玫瑰和剛才的便筏,便筏上多了一行涓秀的文字:無名氏先生,請不用客氣,你的紅玫瑰很好看,我收下了,作為回謝,我將我的白玫瑰贈予你。

     

          3

傑克住在二樓,房間終年無陽光,這盆玫瑰恐怕以後再也不能開花了,奇怪的是當傑克買麵包回來後,那株玫瑰已經蔓延滿了大半個房間,無數的紅玫瑰燦爛綻放,還有許許多多的花苞。

傑克歡欣不已,用剪刀裁了一束,附上一張便筏:我叫傑克,倫敦氏人,很高興能認識你。小傑明白主人的心思,叼起花束飛上六樓,回來時同樣叼着一束白玫瑰與一張便筏:認識你是一件幸運的事,我房間的白玫瑰從未綻放得如此之盛。

迫於生計,後來傑克不得不晚上才給諾拉小姐回復,這時的他們已經不再用便筏交流,改用長長的信紙了。深夜,這天又輪到勞爾太太值夜勤了,傑克坐在門前跟太太閑聊,「諾拉小姐最近比以前開朗多了,有時候還會笑呢,可是仍然不肯開口說話,聽說,她從小就不會說話,連她父母都沒聽過她開口說話。」

傑克回到房裡,發現小傑一直在搖頭,「你覺得諾拉小姐只是不想說話嗎?」小傑點了點頭,「那怎樣才能讓諾拉小姐會開口說話呢?」

小傑用爪子蘸了蘸墨水,在紙上寫下LOVE,傑克彷彿靈光一閃,推測諾拉小姐是因為長期得不到真誠的對待,感受不到愛才把自己封閉起來。

於是傑克把自己闖盪的經歷寫成一部小說,每天更新一個章節,第一位讀者就是諾拉小姐,諾拉小姐看完後都會回信問一下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整棟樓夜影闌珊時只有兩個房間沒熄燈。

小傑叼着花朵與長信在空中盤旋,穩穩地降落在兩個窗口。當小說最後一章的稿紙被送到諾拉小姐手上時,諾拉把自己用心畫了一天的自畫像遞給小傑,小傑以前運送東西從未失過手,這次即將回到窗檯時一股狂風吹過來,把畫像吹飛,傑克趕緊伸手去抓,剛好抓住畫紙的一個角,但是風太大了,直接把畫像吹斷,留在傑克手中的只有一個白白的小紙角。

傾盆大雨轉眼來到,畫像消溶於雨水之中。房間寂靜無聲,外邊電閃雷鳴,雨水嘩嘩地沖刷着地面。

傑克有點悵然若失,探出頭向上望,「真抱歉,我把你的東西丟失了,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是什麼嗎?」諾拉倚着牆根,手執鮮花,傑克等了很久沒聽到回復,於是跟諾拉道了一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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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傑克把積蓄都花光了,第二天,他帶着自己的小說來到報社,希望報社能連載。迎接傑克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現任報社社長比達,比達一直不屑傑克,由於普約爾佔有報社五成股份他才不得不刊登傑克的文章。現在普約爾出門籌錢,要買下報社的全部股份跟自己分道揚鑣,比達就不用跟傑克客氣了。

「尊敬的傑克先生,你是不是又來刊登寫給鬼看的文章呢?我非常不歡迎,因為普約爾不在了,他很快就會把報社買下,你也不用擠那豆腐塊了,將來你的文章將會被刊登在頭版,可現在只要我還是社長,刊登你文章這種事情就不可能發生。你請回吧,不過我與普約爾同事一場,留下你的作品,去那邊拍張工作照吧。」

傑克用自己的鋼筆換了一塊麵包和一沓精美信紙,入夜,傑克正在寫作時心臟突然絞痛,傑克捂住胸口冷汗滿面。小傑正要飛起叫人,傑克一把拉住它的翅膀,示意它不要走。傑克快速撕下一張稿紙,提筆寫下「人生如同被一片雜草掩埋,當你懼怕外面的風雨,一直靠雜草庇護,那麼紅玫瑰永遠不知道你是白玫瑰。」

諾拉看完紙條,來到窗邊大喊,「傑克,我找到爸爸了,後天他會帶我到華盛頓,你能來碼頭送我嗎?我想看到你的真人。」此時小傑頭也不回地往遠方飛去,它口裡啄着一朵紅玫瑰,普約爾正埋頭寫稿,突然一朵紅玫瑰掉在桌上,一隻烏鴉在上空盤旋。

   

            5

碼頭上人來人往,諾拉父母正在艙內閑聊,諾拉在甲板來回踱步,不時朝岸上的人群望去,傑克遲遲不到,船馬上就要開了。這時候一個年輕小夥子從人群中擠出,他手裡還拿着一束紅玫瑰,沒錯,正是傑克,他把花遞給諾拉,然後跟她來了個擁抱,諾拉責怪道:「你為什麼那麼晚才來,我等你等得好累。」

傑克笑着搖搖頭表示歉意,水手走過來一把推傑克下船,傑克站在岸上與諾拉揮手道別,諾蘭站在甲板抱着紅玫瑰也跟傑克揮手道別。當船隻消失在傑克的視野後,傑克化作一隻烏鴉,飛向遠處山頭上一座新的墳塋,在墳塋那個位置,能把整個碼頭一覽無余。

諾拉回到艙內,父母正在為諾拉能開口說話感到高興,諾拉看到身旁有一份報紙,頭版刊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物神似傑克,報紙標題寫着,前天,本人好友傑克因心臟病逝於家中,為悼念這位難得的好友,優秀的作家,本人決定將其小說發行,讀者可免費到報社領取——普約爾

諾拉手一顫,花束跌落在地,夫人趕過來問「諾拉,怎麼了?」諾蘭抱着母親大哭,「我失去了一位愛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