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期待有可能是噩夢的開始,對於田芳,這句話一點也沒錯。20歲的時候,田芳在東莞一家電子廠認識了許強,彼時的他是一名意氣風發的流水線組長,相貌身高雖說一般般,但是待人待事都十分誠懇。

田芳是這條流水線的一員,許強經常給她帶早餐,偶爾下班時還送田芳一朵玫瑰。其他工友紛紛笑道,許強要追廠花了。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田芳也不臉紅,很大膽地跟他們玩鬧,最終許強和田芳走到了婚姻殿堂。

田芳許強兩人都來自農村,甚是珍惜現在平定安穩的生活,工廠沒有鄉下的艱苦勞作,不用日曬雨淋,工錢也足以讓他們把父母供養得很好。可是,生活總是如此反反覆覆。

田芳和許強婚後不久,廠子來了位梁主管,許強的頂頭上司,大學剛畢業還在單身。梁主管喜歡給工人們講述他的大學往事,大學生活的五彩斑斕讓很多年輕工人產生嚮往,休息之餘,田芳就找梁主管聊聊他大學的趣事。

國中畢業就輟學出來打工,田芳心有不甘,常常對許強說,她要找個機會上夜校補習,社會一直在進步,人也不能落後。每聽到這些話,許強就抱住田芳親昵地說,老婆,一切隨你。

梁主管對田芳上夜校的事十分上心,親自騎自己的小電驢接送她上學放學,本應是好事一件,卻引起了許強的不滿,而且最近廠里業務量劇增,許強不得不加班到晚上十一點,此時田芳早已回到女舍休息了。

小兩口的甜蜜時光就這樣被上夜校給耽擱了,不僅如此,廠里到處流傳梁主管跟田芳的風言風語,一個年輕有為,一個美麗動人,天生的一對,只可惜田芳的老公姓許不姓梁。

剛開始許強還不是很留意,直到傳聞愈演愈烈,哪怕打口熱水都能聽到有人在談論這件事。於是,這天田芳正要去上學,許強過來拉住她,不讓她走,「你知道廠里的人都在背後罵你盪婦嗎。」田芳很不屑答道:「我知道,但我和梁主管確實沒什麼呀,他說他欣賞愛好學習的人,這才幫我呢,再說了,嘴巴長在別人臉上,他們愛說啥說啥。」

許強仍然是不肯放手,扯住田芳不讓走,田芳罵道:「姓許的,你心眼昨那麼小呢?真的是跟梁主管沒得好比。」許強一聽到田芳誇贊梁主管,不由得心生大怒,一巴掌扇過去。田芳左手捂著臉,驚愕不已,剛結婚才兩個月丈夫就敢打自己。

這時梁主管騎着小電驢過來,田芳忙放下手,整理好自己情緒,對梁主管說有事,今天去不了了!梁主管先是有點驚愕,頓了一頓,然後笑笑說不礙事,明天再去!

第二天,梁主管把許強叫到辦公室,兩人相對而坐,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擺出領導的架子,反而還給許強斟茶遞水。許強明白,這裏邊肯定不安好事。果然不出所料,梁主管開門見山讓許強不要阻撓田芳上夜校,為妻子未來着想,這是一個丈夫應該做的。

許強唯唯諾諾,中午吃飯時把田芳拉住,給她說了梁主管找他的事,末了還從袋子掏出一枚金戒指,這是他最近半年辛勞付出所換來的,許強要給田芳道歉,昨晚是他太魯莽了。田芳眼裡噙著淚水,許強牽着她的手說:「芳兒,要不你回老家吧,這地兒不適合呆了。你不知道,我聽到那些閑話心裏有多難受,哪怕睡覺我也做噩夢,擔心你會離開我。」田芳低頭不語。

幾天後,田芳踏上歸途,臨走那會兒,她叫許強陪着她在東莞逛逛,大型商場,電影院,廣場的音樂表演,都讓田芳流連不舍,上車前,田芳在站台凝視遠處的高樓大廈,閃爍耀眼的霓虹燈像鞭子一樣打在她心上,田芳情不自禁地抽泣起來。「二十一歲啊,我才二十一歲,就要離別大都市回到農村生活。」哪個年輕人不嚮往繁華呢?田芳堅信,她的付出會讓許強明白,自己是一直忠誠於他的。

許強父母與鄰居們對田芳的到來感到十分開心,過門的媳婦終於回來了,還是一個大美人,村裡的後生眼睛盯着她看,挪都挪不開。但老兩口聽到田芳將一直呆在家裡不出去也納悶了,年輕大閨女,昨不出去闖盪闖盪呢?

褪去了大城市的鮮艷,田芳換回農村樸素的裝扮,路上的牛糞,隨處都有的簡陋公廁,無主的野狗,讓田芳有點不適應,畢竟她在東莞生活也有五個年頭了。

在公公婆婆的幫忙下,田芳在鎮上開了一間理髮店,那裡有個大集市,很多商鋪,理髮店隔壁就是一間豬肉鋪,每天早上人流量非常多,由於地理位置的優勢使得一部分流量分給了田芳,很多人買完豬肉就剪髮回家。

很快田芳就跟豬肉鋪夫婦相熟了,兩口子粗枝大葉,很多事情的細節要田芳提點,作為感謝,如果下午還有豬肉沒賣完他們就會給田芳搭一塊。

田芳每周都會跟許強通話一次,在電話中她把認識新朋友的喜悅講給許強聽,不僅是肉鋪夫婦,還有賣雞的小夥子和在門前擺水果攤的蔡婆。許強在電話那天樂得咯咯笑,但是一聽到不時有人給田芳送些賣剩的肉果,許強那邊沉默了半晌。

幾天過後,田芳正準備出發開店做生意,當她打開家門那會兒,着實嚇了她一跳,許強正站在門前,他收拾東西辭職不幹,要回家陪田芳。田芳心裏明白,丈夫還是信不過自己。

找了個好時機,田芳把話撂明:「要是你還信不過我,那咱們就離婚,我還年輕,你別耽誤我。」許強低着頭一聲不吭,田芳抬頭一看,他竟然在哭,許強哽咽地說:「芳兒,我是太愛你了,我真的怕有一天你會拋棄我,你也知道,我份人就是太過自卑,怕事,你原諒我好嗎?」田芳沒有回應他,許強撲倒在地,跪着拉田芳的手,田芳本想着是嚇一下許強,許強這番行為使田芳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兩人和好如初。

田芳開門營業,許強跟人做泥水工,兩年時光平平淡淡地過去了,他們的女兒剛滿一歲。這時女兒生了一場大病,醫院沒法一下子根除病症,許強抱着女兒三頭兩天往醫院跑,跑十次,許強的積蓄沒了,再跑幾次,連田芳的積蓄都沒了。兩口子整天愁眉苦臉,鬱悶不樂。

這天,女兒入院後許強陪田芳回到理髮店,看田芳日夜奔波,憔悴得不成樣子,賣雞小夥子鈞哥就給她送了一隻老母雞,剛進門時鈞哥跟許強打了聲招呼,很熟悉地把雞放在廚房,上了把廁所,臨走還跟田芳說,小芳,哥走了啊。

許強在一邊很不是滋味,一個外人竟然對理髮店如此熟悉,還跟自己的妻子稱兄道妹,許強一把關上門,質問田芳他們是什麼關系。田芳心裏正煩著女兒的事,恍恍惚惚間忘了回答許強,獃獃地坐在那裡。

許強迅速沖過來,拽著田芳頭發一把將她拉倒在地,許強一手掐著田芳的脖子,另一手不停地扇打田芳,邊打邊罵:「臭娘兒們,給老子生了個吃錢的東西,你他媽還給老子勾人?」田芳號啕大哭,「我哪有勾漢子,你自己小心眼就小心眼,還要冤枉我,鈞哥對所有人都這么好。不信你問一下蔡婆。」

許強呆住了,趕緊放手,癱坐在地,清醒過來後抱着田芳哭訴自己的千不好萬不對。許強牽着田芳的手一掌掌地扇在自己臉上,田芳理解丈夫現在的苦惱,但無法想像他居然會如此暴力。可是未來的路還很長,她只期盼丈夫能改過自新,夫妻倆好好過日子。

田芳不知道家暴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家暴有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女兒久病未愈,許強又染上了酗酒的習慣。平日里許強彷彿大事小事都能找出挑剔的理由,故意給田芳抬杠,面對許強的性情大變,田芳不知該怎麼做,她只是區區一介村婦,生活把她的傲氣消磨殆盡,甚至,她連抵抗都不敢想。

女兒病癒後,許強特意做了一桌好菜慰勞田芳,不一會,許強喝得酩酊大醉,抬頭望瞭望田芳說:「芳兒,你恨不恨我啊。」話畢他還咯咯地笑起來,田芳以為許強要給自己賠禮道歉,脫口一出:「恨啊,誰叫你經常打罵我。」

許強一聽,勃然大怒,拿起白酒瓶直接往田芳頭上砸,掀翻桌子,田芳捂住腦袋痛苦不堪,許強過來將她推倒在地,一拳拳砸過去,田芳急得大喊,此時公公婆婆趕過來拉住發酒瘋的許強,田芳臉上血肉模糊。

鄰居們很是疑惑,許強這是中邪了嗎?如花似玉的妻子被他打得不成人樣,現在還收拾包裹要走。第二天許強抱着女兒到理髮店找田芳,田芳躲在側房,坐在梳妝台前靜靜地梳理頭發,見許強進來後,田芳把她及腰的長髮一刀剪斷,發絲跌落在地。

「我們離婚吧,我做不了你的老婆。」許強本是來求田芳原諒的,既然田芳放出狠話,許強也橫了,「好啊,下午我在民政局等你,女兒嘛我來養,過幾年就把她賣了,我早點找過比你強一萬倍的老婆。」田芳心裏一震,她還有女兒啊,自己如果離開了許強這個惡魔,那女兒怎麼辦呢?

下午,許強在家喝酒看電視,田芳拖着大包小包走進來,把行李放到卧室。許強在外邊故作大笑,田芳心如刀絞。

重回魔窟,田芳繼續著永無天日的黑暗日子,許強只要喝酒就一定會打她,輕則兩巴掌,重則拳打腳踢,為了女兒,田芳都忍了。

一天許強去鎮上經過豬肉鋪,老闆見到許強後沖出來把他撲倒在地,老闆娘則在一邊踢打許強,原來他們早就看不慣許強的所作所為,這次完全是為了給田芳出一口氣。旁邊很多圍觀的民眾,許強羞愧難當,又不敢報警,回到家後把怒火全發在田芳身上。

這次打田芳可不僅是拳打腳踢了,許強拿了一根鐵棍,田芳被打得奄奄一息後,許強靠過來,用玻璃片劃田芳的臉,那個晚上,很多人宣稱聽到極其凄慘的叫聲。

田芳被毀容了,她不敢出去,理髮店關門大吉。田芳開始麻木,知道許強要打自己時主動湊上去,被打完了默默收拾東西。許強這個禽獸通過毆打妻子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雖然外邊的男人對他很不齒,但也有少數人開始模仿許強,給妻子施加絕對權威,村裡的家暴事件日益增多。

一晃十年過去,田芳才30出頭,看上去卻像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滿臉傷痕,頭發凌亂,幸好,女兒在她的保護下安然無恙,現在十一歲懂事了,一次女兒放學回家,田芳把她叫過來,問女兒現在能不能照顧好她自己跟阿公阿么。

女兒從小就看着母親被打,心智要比一般孩子成熟,聽見媽媽說這話,瞬間就懂得田芳要幹什麼了。田芳已經徹底崩潰,她忍了十年把含辛茹苦地帶大,現在她要復仇,趁許強醉酒時把他了結。女兒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哭着對田芳說:「那個打人的惡魔不是我爸爸,我沒有爸爸只有媽媽,媽媽去哪我就跟着去,媽,你不要做傻事,我問過老師,你可以去法院告他的。打妻子不是丈夫天生就有的權利,這是一種犯罪。」

田芳摟着女兒哭成淚人……

許強收工回家,剛騎上機車,就有幾個警察把他按倒在地。最終經過給田芳驗傷,法院以故意傷害罪起訴許強,判處三年有限徒刑。

田芳背着行囊,牽着女兒的手離開這條村子,跟當初離開東莞不同,這次她沒有任何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