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六年閏三月。

壬申。月建。

忌齋醮、破土。

病危的朱載垕,大殿上忽感眩暈,回到寢宮後的他,就再也沒起來過。

對於皇帝之死——即便有着為尊者諱的傳統,史家依舊秉筆穆宗死因——縱欲。

多半是被虎狼葯逍遙丸掏空了身子。

這種不光彩的死法,幾十年後,被有心人移植到了話本小說里,成為男主角飽含深意的死法。

這本小說叫《金瓶梅》。

《金瓶梅》,有點像是大明王朝攀附最後高潮前的一個激靈、一陣哆嗦。

此後,明朝就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它翻身滾至身側,低眉順眼地進入了自己的賢者時刻。


在同一個時期的西方大陸上,一群高鼻藍眼的人們挖掘出坍圮的早古神像,藉由重返希臘的口號,反抗着萬馬齊喑、被強迫的賢者時刻。

後世把這種高蹈的反抗,命名為文藝復興。

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甚荒唐,到頭來都為他人做嫁衣裳。

又過了個幾百年,一個潦倒的大家子弟,寫下這番恍如隔世的總結。

刻在了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的一塊頑石上,名之曰《石頭記》。

哪有什麼天意弄人?

從來都是被擺弄、馴服地,與命運交媾。

你看,歷史向來如此,從不掩飾自己的惡趣味。

《金瓶梅》,是一直被誤讀為淫書。

可這並不公平。

色情,多半是為了當時刊印的發行銷量,而不是蘭陵笑笑生的寫作本意。

最顯著的證據就是,《金瓶梅》即便剝離所有性描寫,亦無損其構造氣息。

它依然是一本完整的、偉大的小說。

事實上,蘭陵笑笑生對寫性並不十分有興趣。

他只是平鋪直敘地寫、直眉楞眼得寫。

沒有挑逗。

沒有大欲得償。

書中的情節高潮不發生在床上。

書中的人物並不專注於性事,總是分心想着想那。

唯一數得上宣淫的,也就是大鬧葡萄架那一回。

甚至,全文看下來,你才醒悟作者真正的態度:

即便是上一次祖墳、來一位客人,在作者的設置里,都比痴男曠女的行房來得重要。


作者對性的態度,有點像羅馬人描述貴族感的方式——

是慾望饜足後,不自覺露出的淡淡厭倦。

他只是一個處於賢者時刻的中年人,帶着自己也不清楚的茫然與篤定,去描述一個處於賢者時刻的幽暗王朝。

書里有一段情節。

西門慶和李瓶兒兩人在房裡,被翻紅浪、正當情濃。

蘭陵笑笑生毫無預警、忽然寫潘金蓮豢養的雪獅子,從門外一步步走了進來。

悄無聲息地竄上房梁,居高臨下地看着西門慶和李瓶兒巫山雲雨。

所有看客的視角,不自覺都代入了那隻房樑上的獅子貓:

瞳孔深處泛着冷冷的光,俯瞰塵世中在慾望里載浮載沉的男女痴態。

不置一詞。

這段500多年前微妙的分鏡頭,是導演蘭陵笑笑生,一以貫之的間離視角。

慾海情天里掙扎的男女,肉身縱欲、精神毀滅。

情熱處,遣冷筆寫一番。

到頭來,順當又慈悲地,讓每個人都死在他們註定的命運里。

西門慶,是一堆葯渣子。

他想得太多了。

他要的太多了。

現實裡面,慾望很強烈的人,會活得很痛苦的。

因為他們必須要用畢生的精力時間、把自己掏空,才能換取他們想達到的氣派。

就像是熬藥,用四碗水,文火熬幾個時辰,才熬出來的葯。

西門慶們,孜孜不求地想要比旁人多熬幾碗。

文火不行,要把爐子燒地旺旺的。

四碗水不夠,就八碗。

烈火烹油地熬干自己、把自己過早地熬成了葯渣子。

很巧的是,李瓶兒曾經對西門慶說:

誰似冤家這般可奴的意,就是醫奴的葯一般。

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

民國有位女作家,妙手剪裁把這段對白,寫進了她流光溢彩的小說里。

讓香港的淪陷,成就了天底下一對尋常又稀奇的夫妻。

而那,又是另一則傳奇了。


嘆可嘆,曾經是醫奴的葯,他日成奴的催命符。

李瓶兒死因就是小產後,身體未恢復,西門慶還要纏着跟她行房。

於是瓶兒血崩之症,無可挽回。

書里說她下體淌血、形容憔悴。

臨死前,為了遮李瓶兒房裡的血腥味,焚香不斷。

在李瓶兒死後,西門慶表現出了令人吃驚的悲慟,甚至靈堂前哭喊着要把李瓶兒扶上正妻之位,被應伯爵之流勸說之後,才作罷。

可一轉身,西門慶抹完眼淚,又和奶媽子如意兒摟抱做了一團。

在被窩內不勝歡娛,雲雨一處。

這番筆力,沒有在人世間跌過幾個跟頭的人。寫不出來。

因為人只有走到過那個境地里,才會肯原諒。

原諒人之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

原諒人之軟弱,所以各自悲欣、各自救贖。

王國維講過悲劇三種:

第一種是出現一個明顯的反派人物,劇中人物共同反抗這個反派的殘暴;

第二種是由於命運和生活的變故,造就了一些遭遇,使得人們違背自己的初衷,走向了對立面;

第三種悲劇,就是日常生活。

你在裡面找不到一個徹頭徹底的壞人,每個人做出的選擇,都是符合自己的立場、行為邏輯的。

可是林林總總堆積起來,卻共同使得局勢走向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王國維講的是《紅樓夢》,可是《金瓶梅》不也是同樣日常生活里的沉淪嗎?

賈家好歹是百足之蟲,抄家過後,還有蘭桂齊芳的一線生機。

西門家這樣的暴發戶,一旦西門慶死後,就迅速敗落,在時代的大潮里打個突,就迅速下沉。

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所有的藝術形式中,悲劇是最為徹底、最堅定直面人生的意義,思考那些最恐怖的答案。

蘭陵笑笑生最敢寫的地方在於:無人得到救贖。

人生之苦,無窮盡矣。

豈是區區男女之情可以救贖得了的?

潘金蓮的怨懟在於,她要的已經遠遠不止是一個男人了。

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知道她所有靈魂底蘊之後,依舊願意帶她逃出生天的天外來客。

她不能忍受從不同男人身上去拼湊期待,她要在一個男人身上就得到全部。

然而,她註定是得不到的。

所以潘金蓮裹挾這宇宙洪荒之處的嗔怨,洶洶而來。

她是毫無緣由的惡意。

她永遠掙扎在慾念里、永無得救的可能。

魯迅說:人往往憎和尚、憎道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怎麼都理解不了這話的意思。

為何中國人不憎道士?

為何懂了此理,就懂了中國?

後來偶然看了阿城的解釋,才琢磨出點味道。

原話我不記得了,大意是說,中國的道教其實就是換個地方照顧生老病死。

中國人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都修成了仙,還要托家帶口,不離世俗生活。

想想好像是有點這意思。

“雲在青天水在瓶”的嘉靖,不還一邊修道一邊做皇帝駕馭群臣么。


這種世俗氣、煙火氣,大概就是《金瓶梅》的一層包漿。

裡面包着的,大概就是亘古自今流傳下來、也勢必會流傳下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