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傅雷在給他兒子傅聰寫家書的時候,有這么一句話:關於感情的ruin,把這些事當做心靈的灰燼看,要像對古戰場一般存着憑吊的情懷。

長久以來我一直在琢磨這種情感,是不刻骨銘心地傷害自己,是寬宥錯誤,是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無愛無怖懼,是這樣嗎?

我很喜歡的老蘇,也有一首《和子由澠池懷舊》,那雪泥鴻爪的句子向來為人稱道,可我更喜歡的是他的老僧已死成新塔、日長人困蹇驢啼,如果前者是我對於文字故事的大容量的偏愛,那麼後者就是對於人生狀況的某種寫實性的隱喻。

是的,日長人困蹇驢啼,這么狼狽,又這么真實,可這不就是生活的本來面貌嗎?

所以我看一個叫李娟的姑娘,在講述她的日長人困的時候,在那些日常瑣事里,說那些風、那些雲、那些石頭,都有些驚奇,怎麼可以這樣,這樣無視這么窘迫的現實?

《我的阿勒泰》都是前幾年買的了,睡前看看,總是恍惚能夠聽到新疆來的遙遠的風聲。

她很樸實很簡單,所以很特別。寫自己家的雜貨鋪、寫自己做裁縫、寫上山采木耳,老老實實地白描,不靠文字技巧,以情懷勝之。

我很奇怪為什麼大家會評價她的文字是清麗難言,我覺得這是一種寂寞,漫不經心的寂寞,寂寞又爽朗。讀着讀着就覺得心裡空曠曠的,山風一陣陣地鼓起衣裳,在心裡想起回聲,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我。

(二)

有部日劇《我不能戀愛的理由》里有句台詞:女人的友情比火腿片還要薄。

去南極科考的時候,如果有女性隊員,那麼人數一定是奇數才能夠保持相對穩定的關系,如果是偶數,則很容易造成分裂對抗的小團體。

是事實嘛?我不知道啊,電視劇台詞是這么寫着的。

最近看到一部很喜歡的韓國電影《Sunny》,翻譯成中文叫《陽光姐妹淘》,看得我又哭又笑的。如果是早一兩年看這部電影,我可能沒這么多感慨。

我做過一個很真實的夢:我在自習教室上自習出來,回宿舍整整東西然後景哥一起刷人人,看照片,討論新鮮事。到了飯點就和大眼妹一起去食堂吃晚飯(其實我和大眼妹吃晚飯的次數屈指可數,真不知為什麼會夢到),我一邊吃還一邊想,這種生活雖然好像每天都一樣,但我要珍惜。然後,忽然一線清明想到我已經畢業了,想要珍惜都沒有資格了。我便醒了。

有時候,真的希望自己一覺醒來,正好是下課,然後又可以和大家一起胡說八道、轟轟烈烈地向食堂走去。

以前一直想着,將來要做什麼樣的人,後來才慢慢發現原來自己什麼都不是。以前看法拉奇的傳記,看她說要做男人世界裡的無冕之王,心裡熱血沸騰、不能自已,現在再看,好像是離我很遠的事情。

電影《Sunny》里呢,要立志做韓國小姐的福姬淪落成了成了酒家女,女兒寄養在孤兒院;在家當成真金真玉所以叫金玉、立志成為作家的文藝妹子在婆家如同灶下婢一般被使喚;成績數一數二、想成為漫畫家的娜美變成全職家庭主婦;爽朗灑脫的大姐頭夏春花因為癌症末期,只剩下兩個月不到的生命。

25年後再見面,大家都零落成泥碾作塵了呢,誰都沒有成為自己人生中的主角。生活艱辛、老公外遇、兒女叛逆,一地雞毛,這好像就是女人生活的盡頭。

每個神情委頓枯燥乏味的中年人都曾經是策馬掌鞭神采飛揚的少年啊。

可是《Sunny》依然是一部很溫暖的電影,最後在葬禮上的大家在一起的一段,就算說說女人的友情只有火腿片那麼薄,誰在乎呢?大家出來討生活,都有一部血淚史,誰比誰容易呢,唯願相互諒解,溫柔以待。

所以看完電影我就很想,下次有太陽的時候,天氣好的時候,穿得漂漂亮亮的,大家出來聚一聚吧,算我一份。我實在不想等25年那麼久。

(三)

廖一梅說,男人是又好又壞的妖怪,體現了生活的本來面目。

李宗盛說,男人就不見蓮花,始覺牡丹美。

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提及愛情,意猶未盡地。

其實有什麼好說的呢,一見鍾情是見色起意,日久生情是權衡利弊。

生活呢,就是這么狼狽難堪,可是生活呢,也同時教給我們一種幽默感——帶淚的笑。是面對日長人困時,憑弔古戰場的心態。

一切貪念心魔,放不下就只好受着。佛經里說,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我們這些逆風執炬的修行者們,能夠參透這種幽默嗎?

《Sunny》里有個很動人的鏡頭,25年後的娜美和因為失戀而痛哭高中生娜美在鏡頭里相逢,中年娜美走過去坐下來,輕輕地握着高中生娜美的手,默然無言。這個可能就是憑弔古戰場的鏡頭演繹吧,過去的就過去吧,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重重拿起,又輕輕放下,不光是對待愛情的態度。

所以很久很久之前的老蘇,安慰落第士子說:人生謾如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