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老郭,是在正月十一的飯桌上。茂名地區有個特色節日叫做「年例」,逢這個節日在外打工的人便會回家,大擺宴席邀請親朋好友過來聚一聚,村子會湊錢請粵劇團和木偶戲劇團,老郭就是本地的木偶戲王。

正月十一我們村子年例,把老郭請到社屋前演上三天木偶戲。所謂社屋,就是把山下廟里的神像請到村中央的小屋,那屋子便稱為社屋,年例時各家各戶就帶上香紙蠟燭到社屋拜神,這年誰家男孩出生的就得負責在社屋前搭一個小木棚,套上膠紙,留一個入口,觀眾從外面隻能看到被高舉的木偶,一般晚上八點大廣場粵劇開鑼,木偶戲也得隨着開鑼,父親生拉硬拽才請得到老郭去我家吃飯。

老郭當時在飯桌上很是拘謹,小口喝酒,父親倒是很熱情,原來十多年前老郭到村中演出,父親聽得如癡如醉,並且各種白話小說情節爛熟於心,老郭就想教父親學這門藝,無奈我阿么強烈阻撓,我不知道阿么是否有先知,演木偶戲在現在毫無客群。拜師是拜不成,父親就在老郭門下當了幾年小工,正月和他扛着道具箱翻山越嶺,到達一條條山中小村演出。此次是有事託付老郭,母親率先打破場面的尷尬,「郭叔,我們兩公婆就得去廣州打工,您是知道的,打工帶着小孩不放心,放在家裡他阿么又不肯照看,光顧着她那賭鬼兒子的兩個女兒,實在沒辦法了才找您的。」

老郭臉色詫異,「幫你看小孩我是很樂意的,但你兒子肯不肯跟我又是另一回事。」我坐在他對面使勁搖頭,我才不想跟着一個老頭搞那些奇怪的木偶,不過,國小時代的我很快被老郭的玩具給帶走了。老郭一個人住在兩座山坡中間的溝溝,向左翻越是我村,向右翻越是他的村子,兩座山山上鬱鬱蔥蔥,山腰墳塋遍佈,除了早晚的放牛翁,很少有人影出沒,我上的是村國小,上學放學都必須翻越墳山,剛開始我哭着罷學,因為每次走過墳頭總,感覺背後涼嗖嗖的,老郭就牽着我的手,樂呵呵地奔向學校。他屋子兩房一廳,廳子位於中央,左房睡覺右房放道具,家中有一大堆書而沒有電視機,我來後睡房他睡大廳,醒後直接在廳子製作木偶,我放學就在隔壁打下小手,幫忙遞工具,老郭邊開工邊給我講三言五拍和隋唐演義里的故事,關於他的舊事隻字不提。

老郭孑然一身,卻有着兩個極好的朋友,一個叫高叔,一個是陳伯,他們三人組是鎮上唯一的木偶戲劇團,我加入後學學打鼓就成了四人組,高叔陳伯兒女孝順,經常嘮叨倆人在家看看電視享清福,二位不忍心丟下老郭,義無反顧跟着老郭,無懼酷暑和寒冷,就為了去那些偏僻的小村莊演戲。老郭之所以是木偶王不單單因為鎮上唯一一家,他自幼學藝,木偶雕刻精細,唱腔圓潤,在茂名腔晦澀難懂情況下的確是一股清流,連我這種國小生認真聽都能聽懂。鄰鎮演戲也會請老郭登場,年輕的老郭走在鄰近幾個鎮的道路上幾乎無人不識,他很快賺到一筆大錢,蓋了這所房子。漸漸地,唱木偶戲的人少了,老郭心急如焚,此後收了不少徒弟。後來我才得知,老郭的人生軌跡也是在那個時候改變的。那個年代老郭無疑是最耀眼的明星人物,他自己也博學多才,附近的村故無一入眼,便出遠門遊走一番,帶回了一個大城女孩,夫妻倆倒也相處和睦,還育有一女,老郭收到一批徒弟,建了一個竹棚在門口留宿徒弟。

一名李姓青年投門拜師,據高叔回憶,那青年看似斯文,卻一肚子壞水,為人陰險狡詐但又不輕易露相,他嫌耕作辛苦,所以投到老郭門下,包吃包住還能學一門手藝,沒想到李姓青年呆了幾個月後發現師母不甘鄉村生活,百般挑逗,終於與其有染,趁老郭外出之際,偷走他所有家當帶師母遠走高飛,老郭得悉後一把火把木棚給燒掉,把徒弟都趕走後發誓永不收徒,自此性情大變,失去了往日的活潑開朗,終日寡言少語,可是,對木偶戲的那份熱愛從未變改,一年又一年,唱木偶戲的人還在減少,老郭不甘心祖傳手藝失傳才違背誓約想納我父親為徒。令人費解的是老郭無欲無求,賺來的錢分文不見,衣食住行要多簡樸有多簡樸,與此同時,鎮上的孤兒所設施越來越完備。老郭的那個女兒,想媽媽時就出門亂跑,想找媽媽,老郭一個不小心讓她跑到村中的湖邊,掉下去淹死了,老郭不敢去收屍,是兩個好兄弟幫忙殮葬小孩。老郭始終懷着對女兒的愧疚,並表現在其他小孩身上,我跟他在外演出,零食從來沒少過。

老郭是以帶小孩的名義帶我的,我那時可以不理會怎麼去製作木偶,怎麼唱木偶戲,老郭倒是十分希望我拜他為師,他經常誘導我唱簡單的木偶戲,若我唱出一兩句他就能開心一上午,但畢竟我沒父親的天賦,久而久之便不教我這些活了。每當他幹活,總會有兩聲嘆息,祖輩手藝萬一毀在自己手中昨辦呢?高叔陳伯見他整天唉聲嘆氣也不好受,於是勸他背棄誓言,收幾個徒弟吧。老郭猶豫了好幾天,某天早上從秘密地方拿出一小沓錢,背上工具帶我出發。

路途中,老郭跟我講起了當年收徒的往事,他不用出門,在某次演出後放出風,第二天他的門口人流如織,出門穿村過巷,不論大人小孩都會走出門向他打招呼,回憶時老郭笑得合不攏嘴,年輕時的榮耀老年回憶起眼裡還能冒出亮光。這次出門讓老郭大跌眼鏡,家家大門緊閉,任老郭在村道叫喊無人回應,反而電視節目聲響我倆時時能聽到。奔波了幾天,一個徒弟也沒收到,老郭像蔫了的瓜,說什麼也不肯出去收徒。兩位兄弟怕他鬱悶不樂,憋出毛病又繼續勸他再試試。突然老郭把鑿子一砸,哭了起來。「你們別說了,現在唱木偶戲不是唱給人聽的,是唱給鬼聽的,以前我們演戲時下面坐着大人小孩,現在呢,就隻有一些老鬼,天涼一點的話一個人都沒有,我們還在演,誰看呢,社屋裡的大神嗎?我不是不知道木偶戲現在快死了,我是不敢去相信!」高叔陳伯面面相覷,老郭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故意咧著嘴露出笑容,「看,我現在六十多了,才那麼幾根白頭發,隻要我一天沒死我就演一天,我沒死木偶戲就沒死。」

我永遠不會想到那天真的這麼快來臨,我村有一戶人,在廣州有兩棟小矮樓,租給別人當廠房,以收租為生。一大家子人都不幹活,靠着租金過日子,物價高了,不幹活在廣州呆不下去,無奈回到農村,憑那點錢在農村過上了地主的生活,尤其他那小兒子,買了一輛機車找各條村的痞子鬼混,在村道上飛馳,被嚇壞的老婦人指著車尾罵,看你幾時摔死。那家夥一次喝完酒又去逛,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酒壯色膽把姑娘玷污了,事後姑娘不敢告知父母,寫了封遺書跳井自殺。女孩父母把屍體打撈起去報警,警車在進村時被痞子攔住,兇手父母過來恐嚇受害者家人,要求私了。迫於無奈,兩人含恨答應。

在農村非正常死亡要找人給死者演一出木偶戲,兇手父母帶着一大筆錢和一筐非常好看的水果找老郭,我就站在隔壁獃獃地看着老郭,老郭並非雙耳不聞窗外事情這麼大的事在農村的影響可謂是爆炸性的。老郭斷然拒絕,兩個不速之客走時破口大罵!他們的兒子得知女孩死後整天提心吊膽怕撞鬼,一天不超渡一天放不下心,但鎮上隻有老郭這一戲劇班了,自家醜事也不方便揚到其他村鎮,在弄清老郭一直資助孤兒所後,以給所里蓋一間小屋為條件讓老郭出面演。老郭昧著良心在水井邊搭了個棚,不要我和高叔陳伯跟過去,痛心疾首地按要求演了一出鐘馗捉鬼,村裡一片嘩然,幾乎所有人都痛恨老郭,老郭悶悶不樂憋出了個小病,時而體力不支。

正當所有人以為事件就這樣結束時,市裡來人把那小子抓走了,原來受害者父母到市裡上訪成功,市裡派出秘密小組進行調查,一舉將其拿下。消息傳來時老郭身體不舒服躺在床上,聽聞後精神抖擻,收拾家夥準備去水井邊為姑娘演一出竇娥冤,我那裡竇娥冤的結局是貪官被巡輔查辦,壞人伏法。誰料老郭一激動,身體更糟糕了,彼時我讀初一,在學校寄宿,周五放假,來接我的不是老郭變成了陳伯。

老郭爆血管住院了,我去到病房時他身體上插遍管子,暈迷不醒,當晚十點多,老郭心跳停了!他沒給我留下一句話,但給鎮子留下了遺憾。

自從老郭死後,鎮上沒人會制木偶會唱正宗腔調的木偶戲了。